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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老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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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柯轩的指节叩在酒店门板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熟稔的咋呼:“林承羽!开门!老子琢磨好今儿的行程了——”
门内没应声,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床上起身,脚步踩在地毯上,闷沉又拖沓,带着刚睡醒的滞涩感。
门锁咔哒弹开的瞬间,宇柯轩还在巴拉巴拉:“昨儿跟李昊他们踩好点了,有条老街贼有意思,逛完再去搓顿地道本帮菜,保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门拉开的那道缝里,先探出来的是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胡茬青黑,带着点熬夜后的糙感,接着是高挺的鼻梁,鼻尖还泛着点薄红,再往上,是双沉邃的眼,眼白里带着淡淡的红血丝,瞳仁里裹着没褪干净的倦意,眉峰却拧着,透着股被吵醒的烦躁和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不是林承羽。
是霍烬翎。
宇柯轩的舌头像是打了个结,后半句卡在喉咙里,眼睛倏地瞪大,视线不受控地往下滑——霍烬翎只套了件松垮的白衬衫,领口敞得厉害,锁骨线条凌厉,更扎眼的是颈侧那道新鲜的红痕,深一块浅一块,还泛着点淤青的底色,明晃晃地昭示着凌晨的荒唐。衬衫下摆没塞,露出一截腰腹,皮肤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浅痕。
空气静了两秒。
宇柯轩的后颈瞬间冒了层冷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卧槽,第二天早上,撞破现场,快跑,别被这俩大佬灭口。他的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身体都做好了转身冲刺的准备。
可他还没来得及抬腿,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似的搔在人耳膜上:“跑什么?进来。”
是林承羽的声音。
宇柯轩僵在原地,僵硬地转过头,就看见霍烬翎的眉峰松了些,侧身让开了道,伸手拽住他的后领,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把人扯进屋里,反手带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宇柯轩踉跄着站稳,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床上扫,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林承羽半倚着床头,被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露出的小臂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指痕,顺着肌理蜿蜒,嚣张得很。他的领口也歪着,锁骨处一片泛红,和霍烬翎颈侧的红痕遥相呼应,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宇柯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结滚了滚,愣是没说出一个字。
他之前还跟李昊和徐安庆打赌,笃定是霍烬翎占了上风,毕竟霍烬翎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看着就不像会吃亏的主。可现在瞧见林承羽这副模样——眉眼舒展,嘴角还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慵懒,半点没露怯,反倒像是把这场博弈拿捏得死死的——宇柯轩突然觉得,自己那点猜测,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看够了?”霍烬翎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戏谑。宇柯轩吓得一哆嗦,猛地收回视线,就对上霍烬翎似笑非笑的眼,那眼神里的揶揄,像是把他那点小心思全看透了。
而床上的林承羽,像是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似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床单,抬眼看向宇柯轩,语气平淡:“愣着干嘛?说你的安排。”
宇柯轩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乱糟糟的,半天憋出一句:“……老、老街和本帮菜,还、还算数吗?”
霍烬翎没应声,只是睨了宇柯轩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这安排还凑合”。他转身走到床边,弯腰捞起散落的长裤,指尖擦过林承羽露在外面的脚踝时,故意用指腹轻轻碾了一下。
林承羽没躲,只是掀了掀眼皮,抬脚就往霍烬翎小腿上踹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点没睡醒的娇嗔,嘴上却硬邦邦的:“滚去洗漱,一身汗味。”
霍烬翎低笑一声,没反驳,顺势握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林承羽重心一晃,差点栽下床,伸手就攥住了霍烬翎的手腕,指尖用力,掐出一道红印。两人就这么较劲似的对视着,空气里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愣是把旁边的宇柯轩当成了透明人。
“咳——”宇柯轩实在看不下去,干咳一声打破僵局,“那个,李昊和徐安庆还在楼下等着呢,再不出发,老街的早市都散了。”
霍烬翎这才松了手,林承羽也收回脚,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了点,耳根却悄悄泛红。
“知道了。”霍烬翎丢下一句,径直走进浴室,关门声不大不小,刚好落在两人耳朵里。
林承羽这才看向宇柯轩,眉峰挑了挑:“愣着干嘛?找个椅子坐,等他十分钟。”
宇柯轩哪敢坐,讪讪地站在原地,眼珠子又忍不住往林承羽身上瞟——刚才没注意,林承羽的后颈也有一道浅淡的咬痕,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心里啧啧称奇,暗道这俩真是棋逢对手,一个比一个能装,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暗地里指不定怎么较劲呢。
十分钟后,霍烬翎洗漱完毕出来,身上换了件黑色T恤,衬得肩背线条愈发流畅。他没管宇柯轩,径直走到床边,弯腰凑近林承羽,声音压得极低:“走不走?还是说,你想让我抱下去?”
林承羽抬眼瞪他,眼底却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点笑意:“滚。”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坐了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衣服。霍烬翎也不帮忙,就靠在旁边看着,眼神黏在他身上,像是带着钩子。
宇柯轩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掏出手机给李昊发消息:他俩绝对是互攻,我赌一百块,这次算我赢。
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林承羽的声音:“宇柯轩,发什么呢?走了。”
宇柯轩手一抖,赶紧把手机揣兜里,点头如捣蒜:“来了来了!”
三人下楼的时候,李昊和徐安庆正站在酒店大堂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李昊立刻挤眉弄眼地凑上来:“哟,宇柯轩,你丫总算……”
话没说完,就被霍烬翎一记眼刀扫了回去,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安庆比较识趣,赶紧打圆场:“老街的早市快散了,咱们赶紧走?”
霍烬翎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林承羽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林承羽没挣开,只是侧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宇柯轩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并肩走在前面的背影,一个身形挺拔,一个清隽利落,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却莫名的般配。他摸了摸下巴,突然觉得,这趟上海之行,怕是有不少好戏看了。
……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潮,踩上去咯吱作响。几个人手里都捏着刚买的早餐,宇柯轩举着一副油条,咬得咔嚓响,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这油条比我们那儿的脆多了,林承羽,你尝尝!”
林承羽瞥了他手里的油条一眼,没接,只是低头咬了口手里的肉包,声音清淡:“不用,我这个够了。”
李昊凑过来,撞了撞宇柯轩的胳膊:“瞧见没,前面那家糍饭团才是一绝,我小时候天天蹲在门口买。”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往前走,霍烬翎跟在林承羽身边,手里捏着个热乎乎的肉包,却没怎么吃,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承羽的侧脸上。
就在这时,宇柯轩突然“哎”了一声,指着巷子口:“那是什么?整条街都是吃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
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个木摊子摆在那儿,上面摆着些木雕、玉佩,还有些手工做的小首饰,在满是烟火气的老街里,显得格外扎眼。
“走,瞧瞧去。”李昊率先拽着宇柯轩挤了过去。
林承羽跟着走过去,目光随意扫过摊子上的东西,下一秒却倏地顿住。
摊子角落摆着个莫比乌斯环项链,银质的,打磨得锃亮,细黑的绳子穿在环上,摊主特意强调过,把绳子解下来,这个环就能直接当戒指戴。
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晃出细碎的光。
林承羽的呼吸猛地一滞,思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瞬间拉回了七年前的夏天。
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美国的商场里冷气开得十足,他和几个同学逛到饰品区,也看到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莫比乌斯环——能当项链也能当戒指。那时候霍烬翎的生日快到了,他站在柜台前看了好久,手指都快碰到玻璃了,心里琢磨着这个寓意好,环环相扣,没有尽头。可那时候他和霍烬翎正隔着大洋两岸,连一句“生日快乐”都只能隔着屏幕说,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放下了手,跟着同学匆匆离开。
那时候他想,异国他乡,山高水远,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机会把这个小玩意儿送到他手里了。
“林承羽?”
“林承羽!”
霍烬翎的声音接连响了两声,带着点疑惑,林承羽才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怔忪还没完全散去。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伸手拿起那个莫比乌斯环项链,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环,触感真实得让人心尖发颤。
“老板,这个多少钱?”他抬眼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摊主是个老大爷,乐呵呵地报了价:“小伙子好眼光,这个是手工做的,不贵,五十块。解了绳子就是戒指,一物两用!”
林承羽没还价,干净利落地付了钱,把项链揣进了兜里。
“买这个干啥?”霍烬翎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的兜上,眉峰挑了挑。
林承羽把兜口的拉链拉好,抬眼看他,嘴角勾了勾:“生日礼物。”
霍烬翎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着点笃定:“我的?”
林承羽没直接回答,只是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霍烬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开口:“我生日7月12号,也就剩几天了,你打算送我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宇柯轩正拿着个木雕小老虎把玩,闻言立刻起哄:“哟!霍哥这是在明示呢!承羽,你可得好好准备啊!”
徐安庆也笑着附和:“就是,这么多年了,你俩这磨人的劲儿,真是一点没变。”
林承羽被他们说得耳根微红,却没恼,只是看着霍烬翎,张了张嘴,一字一句地说:“送你一条项链。”
霍烬翎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一点点漾开来,连眉梢都染上了温柔。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不动声色地揽住了林承羽的肩膀,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锁骨,动作自然又亲昵。
几个人继续往前逛,李昊和徐安庆熟门熟路地领着路,时不时给宇柯轩介绍哪家店的小吃最地道。宇柯轩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会儿买个糖画,一会儿又蹲在路边看人家捏面人,嘴里啧啧称奇:“上海也太有意思了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徐安庆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是你没来对地方,这老街,我们小时候天天来撒野。”
霍烬翎和林承羽跟在后面,脚步慢悠悠的。
“刚才那个项链,”霍烬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你要送我的?”
林承羽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猜。”
霍烬翎低笑一声,指尖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不用猜,我知道是。”
林承羽没反驳,只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老街的风带着食物的香气,吹过两人的发梢,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宇柯轩在前面大呼小叫地喊他们快点,霍烬翎应了一声,手上却没松,反而揽着林承羽的力道又重了些。
七年前没能送出去的莫比乌斯环,七年后,终究还是到了该去的地方。
有些东西,兜兜转转,从来都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