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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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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欢愉之邀
钟离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深渊中浮沉。
先是哭声,凄凄切切,如泣如诉,像是失去至亲的妇人在深夜独守空房时压抑的悲鸣。那哭声并不响亮,却穿透力极强,钻进耳膜深处,勾起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回忆——磨损千年的故人面容、淹没于时光洪流的契约、璃月港初建时在暴雨中飘摇的灯火。
接着是笑声,癫狂肆意,毫无节制,仿佛成千上万个醉汉同时撞碎了酒坛,在满地狼藉中打滚嚎叫。笑声中夹杂着锣鼓铙钹的刺耳敲击、口哨尖鸣、杯盘碎裂,构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狂欢音浪。
然后哭笑夹杂,两种极端情绪如两条扭打的巨蟒缠绕绞杀,时而哭声压过笑声,悲戚弥漫;时而笑浪吞噬悲鸣,癫狂四溢。在这片混乱的声海中,钟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景象让这位历经六千余载的岩之神也微微一顿。
上下四方,无垠虚空,悬浮着数以万计的面具。那些面具并非实体,而是由流动的光影、扭曲的回忆与破碎的情绪糅合而成。有哭脸,眼角夸张下垂,泪痕如溪;有笑脸,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有怒容,眉毛倒竖;有惊惧,双目圆睁。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深海中的水母般缓缓起伏、旋转、变形,时而两张面具碰撞融合成新表情,时而一张面具分裂成数个碎片。
每张面具都在发出声音——那些哭声笑声的来源。
面具群落的间隙中,流淌着七彩的流光,如极光般变幻莫测。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齿轮缓缓转动,但定睛看去,齿轮又化作旋转的笑脸;左侧飘过一座城堡的虚影,城墙砖石却是无数张开的嘴巴;右侧掠过一片森林,每棵树干的纹理都组成一张哭泣的人脸。
钟离脚下踩着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仔细看是由无数细小弹簧和蹦床拼接而成,每一步都会引发周围面具的骚动。
“欢愉寰宇。”钟离轻声自语,语气平静如深潭古井。
他记得上一次造访此地是在七百年前,那时阿哈为了“庆祝”坎瑞亚覆灭五百周年,硬是把他从璃月的年度总结会议上拽来,观看了一场由三百个滑稽小丑同时表演的“文明兴衰哑剧”。那场表演的结尾是所有小丑互相扔掷蛋糕,最后整个剧场被奶油淹没——阿哈称之为“历史的甜蜜终结”。
钟离既知此间无险——或者说,唯一的“险”就是可能被阿哈层出不穷的恶作剧烦到头疼——便迈步向前。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弹簧最稳定的节点,岩元素在他周身形成肉眼不可见的微光屏障,将那些试图靠近的吵闹面具轻轻推开。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一张紫金色的笑脸面具突然加速,旋转着冲来,在距离钟离面门三尺处猛地膨胀,“噗”地一声爆开,却不是碎片,而是一个彩虹色的气球。
气球上画着滑稽的鬼脸,晃晃悠悠飘到钟离眼前,然后——
“啪!”
自行炸裂。
不是钟离动手,是气球寿命到了。这种恰到好处的时机掌控,正是阿哈的风格。
从破碎气球中飞出一幅卷轴,在空中自动展开。
左边画着一座威严的岩神像——正是璃月各地供奉的那尊,帝君垂目,手托天星,衣袂飘然。画工精湛,连神像底座磨损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右边画着一座炽烈的火神像——纳塔的图腾,神像呈战斗姿态,火焰环绕,战意冲天。
两尊神像并置,风格迥异却有种诡异的和谐。画面上方,浮着一行流光溢彩的字:
“你们都坐着,这是巧合吗?”
钟离目光在“坐着”二字上停留一瞬。岩神像确为坐姿,象征沉稳与恒久;火神像却是站立。但若细究,七神会议时,火神赫布里穆确实习惯性正坐——那是战士的坐姿,脊背笔直,如随时准备拔剑。
巧合?在欢愉星神的地盘,没有巧合,只有精心设计的“有趣”。
钟离抬手,卷轴自动卷起,落入他掌心。材质奇异,非纸非帛,触感如凝固的笑声,微微震颤。
继续前行。
这次是三张面具联袂而来——一张哭,一张笑,一张怒。它们组成三角阵型,旋转如风车,在钟离面前三丈处突然合并,化作一个巨大的礼花筒。
“砰!”
礼花炸开,却不是彩纸,而是无数细小光点,如夏夜萤火虫般盘旋飞舞,最终聚合成一个纸团,轻飘飘落在钟离摊开的手掌中。
展开。
左边是岩之神的仙祖法蜕——那是钟离在请仙典仪上精心设计的“退场道具”,龙身盘踞,鳞甲分明,双目紧闭如沉睡。画中甚至还原了当日玉京台上飘落的细雨,以及七星脸上那震惊与茫然交织的表情。
右边是冰之女皇的玩偶——精致的人偶,银发蓝裙,坐在冰晶王座上,面容淡漠,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正在融化的心形冰块。
同样,上方浮字:
“你们都是王,这是巧合吗?”
钟离停下脚步。
护盾无声展开,淡金色的菱形光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去,将周围三十尺内所有浮动面具尽数推开。那些面具撞上屏障,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气泡破裂。
“阿哈。”钟离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磐石坠入深井,激起层层回音,“出来。”
静默三息。
然后所有面具同时转向他。
成千上万张面孔——哭的、笑的、怒的、悲的、癫的、痴的——全部对准钟离。它们不再发出声音,只是静静悬浮,形成一片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目礼。
接着,面具开始移动。
它们如受无形之手牵引,在空中排列组合,先拼出一行字:
“欢~迎~”
再重组:
“欢愉~”
又变:
“永不停歇~”
最终所有面具如退潮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虚空扭曲,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不,不是“人影”。
那存在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是一团跳跃的光影,时而是一串连环的笑声,时而是一张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大笑脸。当祂最终稳定下来时,呈现为一个披着七彩斗篷的模糊人形,脸上戴着一张纯白无瑕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孔洞,却让人感觉祂正“注视”着你。
“嘻嘻嘻~哈哈哈~阿基维利~阿哈最好的朋友阿基维利~过了好久了呀~阿哈总算请你来了呀~”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时而尖锐如童稚嬉笑,时而低沉如老者叹息,时而男女莫辨,时而非人似兽。话语中的欢快几乎满溢出来,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狂热。
钟离不为所动:“君吾,你又想干什么?”
这是阿哈在仙舟古国曾用过的化名之一。钟离记得,彼时这位欢愉星神伪装成说书人,在街头巷尾讲述“将军与刺客”的戏码,结局总是刺客在最后一刻扔掉武器,与将军抱在一起跳起滑稽的舞蹈——然后被台下观众扔瓜子壳。
“没有没有~阿哈只是想你在梦中好好放松~毕竟岩王帝君梦行幽境~三千七百年劳碌~早该休息了呀~”
“三千七百年”这个数字让钟离眼神微动。那是他从诞生至今,以“摩拉克斯”之名行走尘世的精确年岁。阿哈记得,而且故意说出来。
“哦?你有这么好?常乐天君?”钟离语气平静,却暗藏机锋,“我记得上次‘放松’,是看了一出‘岩王帝君大战海兽却被螃蟹夹到脚趾’的木偶戏。”
“那难道不好笑吗~螃蟹!夹脚趾!哈哈哈哈哈哈~”阿哈的身影因大笑而剧烈抖动,七彩斗篷如沸腾的彩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正的~大~场~面~”
“乐子神……乐子在哪,你就在哪。”钟离环顾四周,“拿我寻开心?你的其他客人在哪?”
“真是敏锐啊摩拉克斯~”阿哈拍手——如果那团光影的动作可以称为“拍手”的话,“乐子在哪我在哪!那么现在——有请第一位贵宾!”
虚空震动。
左侧,青色光流如旋风汇聚,勾勒出一道修长身影。风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蒙德草原的蒲公英香、酒馆麦酒的醇厚、高塔遗迹的沧桑。光流凝实,化为一位披着翠绿斗篷、手持木琴的少年。他歪着头,碧绿眼眸中闪烁着狡黠与了然。
“诶嘿~”温迪眨眨眼,指尖在琴弦上拨出一串轻快的音符,“意不意外,惊不惊喜,老爷子?我刚在风起地打盹,梦见一堆会唱歌的苹果,追着追着就追到这来了。”
显然,这位风之神已经通过无处不在的风之元素,捕捉到了此地的诸多信息——包括钟离与阿哈的对话,包括那些面具的构成,甚至可能包括还未发生的“惊喜”。
“有请第二位!”阿哈的声音抬高,带着戏剧化的激昂。
右侧,雷光炸裂。
紫电如蛇乱舞,编织成一道威严而纤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