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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萧青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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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终于在三天后的傍晚,望见了天枢峰的轮廓。山脚下有一片规模不小的镇子,灯火初上,人声隐约可闻。
那是通往天枢峰的最后一道门户
四方镇。
越是靠近镇子,路上行人便越多。
百里霜看得眼花缭乱:
镇上有各派宗门弟子列队而过,有风尘仆仆携刀佩剑的独行客,还有穿着各异三五成群的江湖人。
“好多人啊!”百里霜四处张望,“陆大哥,那边是青岚宗的人吧?
听说他们剑法很厉害!
哎呀,那个是不是铁掌帮的?我爹说他们帮主一双铁掌能开碑裂石……”
陆隐跟在她身后半步,他似乎对那些或威风或古怪的江湖人物并无多少兴趣。进入镇子,喧嚣更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客栈门口的小二吆喝得卖力,练武场也隐隐约约传来呼喝。
“陆大哥你快看!”百里霜指着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那个是什么?”
她只顾着扭头看,脚下没留神,直愣愣就朝着一个扛着麻袋的大汉后背撞过去。陆隐眼疾手快,揪住她后脖领子往后一带。还好那大汉浑然不觉,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看路。”陆隐松开手。
“知道了!”
“哎!那把剑!”她又被对面兵器铺里挂着的刀剑吸引了,她说着又要往前凑,差点踩到旁边蹲着卖菜老农的扁担。
陆隐这回直接伸手扣住她手腕,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了半步。
百里霜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干脆老实让他拽着,“我们百里家那边镇上,没这么多稀奇玩意儿。”
陆隐瞥了一眼那兵器铺,“那些不过是样子货,真打起来,还不如你怀里那柄实在。”
“真的?”百里霜立刻忘了刀剑,扭头看他,“你也觉得我的剑好?”
陆隐拖着她继续往前走,避开水沟和乱跑的小孩,“拆房顶的时候没崩断。”
“陆隐!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
“不提也行,”陆隐从善如流地松开她,下巴朝旁边一点,“那你能不往人身上撞么?”
“好好好。”
两人穿过越来越拥挤的人流。
“陆大哥,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嗯。”陆隐点头,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主街,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也不太惹眼的小客栈。
要了两间相邻的房,在楼下简单用了些饭菜。吃饭时,邻桌几个汉子正唾沫横飞地争论这次潮汐哪个宗门会拔得头筹。
百里霜听得入神。陆隐吃得很快,吃完便放下了筷子。
“陆大哥,你不吃了?”
“饱了。”陆隐擦了擦嘴,看向她,“百里,我得离开几天。”
“啊?”百里霜一愣,“去哪?我们不是刚到吗?”
“有点私事要办。”陆隐说,“你留在镇上,别乱跑。这里龙蛇混杂。”
“什么私事?危险吗?要不要我帮忙?”百里霜连珠炮似地问。
陆隐看了她一眼:“你帮忙?”
百里霜脸一红:“我现在稳重很多了!”
“稳重的人不会把我现在稳重多了挂在嘴边。”陆隐站起身,“记住,待在客栈,少出门,尤其别去人多嘴杂的地方凑热闹。有人找麻烦的话,直接去找镇上巡逻的天枢峰执事弟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百里霜也跟着站起来,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办完事就回。”陆隐拿起自己那个不大的行囊,“房间我给你续了五天。若五天后我没回来……”
“没回来怎样?”百里霜紧张地问。
“若没回来,”陆隐顿了顿,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你就自己想办法上天枢峰吧。”
“陆隐!”百里霜刚才那点离愁别绪瞬间飞了一半。
陆隐不再多说,摆摆手,转身便走出了客栈。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门外昏暗的街道人流中,消失不见。
百里霜追到门口,只看到街上熙熙攘攘,灯火阑珊。
“什么嘛……说走就走。”她小声嘀咕,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哼,我自己也行!”
陆隐离开四方镇,绕到镇子北面,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樵夫小径往天枢峰侧后方的山岭行去。
暮色渐深,山林寂静。
脚步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处断崖前停下。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陆隐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哨,这枚铁哨样式古旧,吹不出尖锐的哨音,但能发出低沉的颤音,短促地响了三次。
声音落下,崖边除了风声,别无动静。
陆隐也不急,就地坐下,从行囊里摸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喝了口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崖下云雾忽然无声无息地翻滚起来,一道青影从崖底冲天而起轻盈地落在他身前三尺之外。
是个中年男人,个子高高的,穿着青布衣服。
这是凌霄剑派掌门,叫萧青冥,别人都叫他青冥剑主。看清陆隐的脸,他眉头稍微皱了一下。陆隐也回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萧青冥那双眼睛是见过不少事情的。可就在目光碰上的那一小会儿,他有些不确定。
“阁下何人?以我凌霄剑派云崖哨相召,所为何事?”萧青冥开口,目光没有离开陆隐的脸。
陆隐将葫芦系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没有直接回答,他笑了笑:“萧掌门,别来无恙。这云崖青松,一线通天的景色,倒是十年如一日。”
萧青冥的眼睛猛地一缩。“云崖青松,一线通天”——这句话是当年那位少年和他在云崖顶上比完剑之后随口笑着感叹说的。知道这话的人满打满算绝不超过三个!
他凝神细看眼前之人陌生的面容
那姿态,尤其是那双眼眸……
一个念头猛然撞入萧青冥心头。
“你……”他喉头有些发紧,素来持重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古怪的神色。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目光扫过陆隐空荡荡的腰间和略显单薄的身形。
“阁下认得萧某?”萧青冥试探着问。
“谈不上认得,只是听说过。”陆隐说,“此次冒昧相邀,是有要事相告,也有一事相求。”
“请讲。”
“这次蚀月潮汐来得突然,萧掌门想必已经知道。”
萧青冥脸色稍微变了一下:“你是说这次蚀月潮汐提前?”他管着凌霄剑派,消息是很灵通的
“还不止。”陆隐收回目光,看向萧青冥。“但有件事你可能还没听说——百里家这一代,出了个玄阴体质的姑娘。”
萧青冥眉头皱紧了:“百里家这一代有玄阴体?这事我隐约听到过一点,但百里家好像没怎么往外说……那姑娘现在?”
“我陪她来的。一路上月华宗的人设了好几拨埋伏,还有一个叫巫紫衣的女人亲自出手下毒。他们的目的我不清楚。”
萧青冥的脸色沉了下来:“月华宗胆子这么大?玄阴体质关系重大,关系到这次潮汐能不能挡得住,他们竟然……”
“他们不但敢,而且很有把握。”陆隐接过话,“所以我想请萧掌门帮个忙。那姑娘现在一个人在四方镇,她功夫还行,但江湖经验还浅,容易惹麻烦。希望凌霄剑派能暗中照应一下。”
萧青冥没有立刻答应,他又看了陆隐几眼:“阁下与百里姑娘是什么关系?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陆隐回答得很简单,“鄙人只是一个路过的采药人。”
萧青冥显然不信,采药人怎么会知道云崖哨的用法?又怎么会对月华宗和玄阴体的事情如此清楚?可眼前这人面容普通气息平常,确确实实不像身怀绝技之人。
“这云崖哨……”
“一位故人相赠。”陆隐说,“那位故人曾说,若遇急事,可持此哨来云崖寻萧掌门相助。还说萧掌门为人正直,必不会袖手旁观。”
萧青冥沉默片刻。
他确实记得,当年那人曾把云崖哨给过寥寥数人,都是极信任的故交。
可那些人……他一个个在脑中过了一遍,实在对不上眼前这张脸。
“你那位故人……”
“他已经不在了。”陆隐回答,“十年前蚀月潮汐那场意外。”
萧青冥心头一动。十年前……又是十年前。那次潮汐带走了太多人也改变了许多事。
萧青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百里家和我们凌霄剑派一向有交情,照顾他们家小辈是应该的。再说百里姑娘还关系到抵御潮汐的事情。”
“多谢。”陆隐抱了抱拳。
从云崖往回走的路上,陆隐心情还算不错。
托付了萧青冥暗中照应百里霜,至少那丫头在四方镇里不至于孤立无援。
月色清冷,山林幽静。
他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紧不慢地走着,手里还顺便采了几株夜间才容易辨认的草药,塞进行囊里。
刚转过一处山坳,前面的路上忽然飘起一层淡淡的紫色雾气。
陆隐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雾气中,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显现。还是那身妖异的紫裙,还是那张美艳的脸。
“采药人?”她轻声开口,“这么晚了,还在山里转悠?”
陆隐把刚采的草药小心放好,拍拍手上的土,这才抬眼看向她:“山里有些草药,就得晚上采才行。姑娘也是来采药的?”
巫紫衣笑了:“我是来找人的。找一个总爱坏我好事的人。”
“那姑娘找错地方了。”陆隐摇头,“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野兽就是药材,哪有人。”
“是吗?”巫紫衣缓步走近,紫色雾气随着她的脚步弥漫开来。
陆隐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那些雾气,巫紫衣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一抬手一道紫雾就冲出来直直打向陆隐的脸。
陆隐“哎哟”一声,脚下踉跄着往旁边一歪,险险躲过。紫雾擦着他耳边飞过打在后方的树干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身手不错嘛。”巫紫衣眼睛眯起。
“姑娘这是做什么?”陆隐站稳身子,“我就是躲一下……这山里蛇虫多,躲习惯了。”
巫紫衣身形一晃已到陆隐身前,陆隐“啊呀”叫了一声,脚下打滑整个人往后一仰,恰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这一爪。
他抓住旁边一根藤蔓稳住自己。
“巧合?”巫紫衣眉头皱起。
陆隐连忙摆手,手里还抓着那根藤蔓,“姑娘,咱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
巫紫衣拧眉,两次了,两次都被这小子看着狼狈的动作躲开。她双手一翻,浓稠的紫雾从手心里涌出来,在空中凝成细针。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怎么躲。”
陆隐看着那些紫针,他不紧不慢地在怀里摸索,掏出一个油纸包,嘴里念叨着:“别动手!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他手一抖,油纸包散开,里面黄褐色的粉末天女散花般洒了出来,里面装的是之前对付月华宗弟子用的那种辣椒粉混痒痒草。
巫紫衣紫雾一卷,就要将这些粉末吹散。可就在这时,陆隐脚下踢到一块石头,那石头咕噜噜滚到她脚边。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就这一分神的功夫几粒粉末已经飘到了她面前。
“阿嚏!”巫紫衣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陆隐趁机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紫针的攻击范围。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脸诚恳:“你看,我都说了我是采药的,随身带点防蛇虫的药粉很正常吧?”
巫紫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已经确定,眼前这人绝不简单。既然如此……
“蚀心散的滋味,你想尝尝吗?”她冷冷道。
陆隐看着那团黑雾,脸上终于没了嬉笑的表情,叹了口气:“蚀心散……确实是个麻烦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从行囊里掏出几个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摇摇头放回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巫紫衣丝毫不给他时间作妖,黑雾如潮水般涌向陆隐。就在黑雾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陆隐终于从行囊底层翻出一个小纸包。
他迅速打开,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洒向空中,同时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往地上一摔。
瓷瓶碎裂,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白色粉末遇到这股气味瞬间化作一片淡青色的薄雾迎上了那片黑雾。两股雾气相,黑雾像是遇到克星,迅速消融褪色,淡青色雾气向朝巫紫衣卷去。
“什么?!”巫紫衣大惊失色,连忙后退。可那团青雾紧紧跟着她,速度快到她根本躲不开,雾气已经沾到了她的袖子,她的袖子马上就烂开了。
更让她惊恐的是,她发现自己运起的内力变得不顺畅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巫紫衣瞪大了眼睛,连退数步与陆隐拉开距离。
陆隐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残留,一脸无辜:“都说了,我就是个采药人。采得多了就知道有些草药相生相克。”
巫紫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幽冥草是蚀心散的核心材料,这是她这一脉的秘传外人绝不可能知道!更别提破解之法了。
她死死盯着陆隐,眼神里又是吃惊又是怀疑。这人居然对她的毒功这么了解,随便一下就给破了。
“你到底是……”她还想问,忽然觉得头一晕,低头一看,袖子被腐蚀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黑了,那青雾里面还掺了别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