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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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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应怜芳心骤缩,眸底漫上惶急之色,不觉抬眸望去,腕间那串银丝丁香络子被攥得变了形——这络子是崔玄清生辰那日,以江南新贡的银丝缠了苏杭织造局出的丁香色绫子所制,原是他亲手为她编就的定情之物,此刻却硌得她掌心生疼。她鬓发微乱,钗钿半斜,身上还披着赵光义那件织金云纹披风,披风上龙涎香的暖腻气息,熏得她几欲作呕,只觉那是蚀骨的屈辱。
她这一应情态,一颦一蹙,眼角眉梢的惶急与怨怼,皆被赵光义尽收眼底,半分未曾遗漏。他身侧侍立的黄门中涓蹇硕,手捧着鎏金盘龙手炉,炉中银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烘不透周遭的寒气,其人低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也不敢出——官家今日本是留苏应怜在福宁殿温存,晨光才堪堪漫过窗棂,透过菱花格的窗纸洒下几缕碎金,偏生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宇的宁静,急报说崔世子跪于上林苑太液池边风雪之中,自昨夜至今晨,已是气息奄奄。殿外的铜鹤香插里,龙涎香燃得正烈,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驱不散这殿宇间的凝滞沉闷。赵光义望着她,眸底翻涌着宿命般的执念——他与她初见是在汴京朱雀大街,彼时她随崔玄清班师回朝,一身素衣立于马侧,眉眼清冽如江南秋水里的寒波,只一眼,便入了他的心。他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是以他不顾朝野非议,一道圣旨便将她夺入宫中,今日清晨,红烛高照,罗帐低垂,终是行了周公之礼,可她眼底的恨,却比腊月寒雪还要刺骨。
他眉峰微蹙,目光沉沉落在阶下那青玉丹墀上,丹墀缝隙里还嵌着昨夜残雪,被日头晒得半融,化作一滩滩水渍,湿漉漉的映着檐角的琉璃瓦,流光婉转却透着几分寒凉,他语气淡得辨不出喜怒,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
“汝气息几欲窒矣,既如此忧心,便随朕同往一观。”
苏应怜闻言错愕,怔怔偏首看向赵光义,面上满是难以置信。她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还是今早侍寝时,宫人仓促间为她挽发所用——她本是南唐永州寒门孤女,南唐之乱后,家乡陷落,国破家亡时被父母推下牛车,混在流民里颠沛流离,幸得崔玄清领兵路过相救才得以活命,不过一年光景,便随他班师回汴京,栖身于崔府的偏院,虽无名分却也算安稳,二人早已私定终身,纵使知晓自己寒门出身,难登崔氏正妻之位,可做个寻常侍妾,守着一方小院相伴一生,亦是她此生所愿。何曾想过,一朝圣旨降临,竟会沦为这深宫禁脔,被这冷血帝王折辱?此刻她只觉心口突突跳得厉害,连耳垂都烫得发麻,那是恨意灼烧的,不是半分羞怯。
赵光义却再不睇她一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袍角扫过阶下的汉白玉石狮子,那狮子口衔的铜铃轻响一声,叮当脆响在寂静的宫道里荡开,更衬得周遭静得可怕。他心中暗忖:此女不过是朕囊中之物,一介南蛮孤女,竟也敢心系他人?崔玄清那竖子,手握重兵便敢恃宠而骄,竟还敢违逆朕的旨意,阻朕屠灭南唐顽抗之民,今日便是跪死在太液池边,也是咎由自取!朕倒要瞧瞧,这女子能为他焦灼到何种地步。他对她的喜欢,是帝王式的独占,是不容置喙的掌控,是宿命般的执念,他不管她恨不恨,只知她必须是他的,这天下万物,山川河流,黎民百姓,皆是他的,她自然也不例外。
见官家抬步便行,步履甚疾,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似有不耐,腰间系着的玉带銙撞出清脆的声响——那玉带是阗玉所制,温润通透,上刻缠枝莲纹,乃先帝所赐,是帝王威仪的象征。苏应怜再无暇他顾,忙敛衽提裙,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紧随其后,脚下的软缎绣鞋是今早宫人新捧来的,鞋头绣着并蒂莲,踩在金砖铺就的甬道上,悄无声息,唯有裙裾上沾着的福宁殿枕畔落梅,随着步履摇曳,恍若泣血。她手中攥着一方素色丝帕,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丁香花,是入宫时贴身携带的,边角已被冷汗浸透,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闲心欣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玄清还在风雪里跪着,晚一步,怕是便天人永隔了。她恨赵光义,恨他的蛮横,恨他的强夺,恨他毁了她与玄清的一切,可此刻,她却不得不仰仗他的旨意,才能救玄清一命,这是何等的屈辱!
一路行来,她心似悬旌,七上八下,只念着太液池边的人,只觉风声猎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草木皆兵,连路旁的松柏都似化作了执戟的卫士,一双双眼睛沉沉地望着她,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几乎要跃出胸膛。两侧的抄手游廊下,摆着一溜官窑青瓷瓶,瓶身描着青竹纹,瓶中插着当季的红梅与水仙,红梅艳艳,水仙亭亭,皆是御花园里新折的,梅香清冽,水仙馥郁,混着廊下焚的合香,本该是清雅宜人的气息,她却半点也闻不到,只觉廊外的朔风卷着雪沫子,刮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刺入肺腑。廊下的朱红柱子上,挂着一幅《秋江归雁图》,画中长天寥廓,鸿雁南归,江波浩渺,意境苍凉,可她连瞥一眼的心思也无,脑海里翻来覆去的,皆是崔玄清在南唐军营与她诀别的模样——那时他穿着玄色战袍,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风尘仆仆却眉目温柔,沉声言道:“应怜,待班师回汴京,吾便奏请圣上,纳汝为妾,此生定不负汝。”那时她还满心欢喜,捧着他亲手为她折的一枝红梅,以为苦尽甘来,何曾想,汴京竟是她的修罗场。
正神思恍惚之际,只觉眼前人影一滞,她竟未曾察觉,一时收脚不住,直直撞在赵光义背脊之上,额头磕在他的织金锦袍上,那锦袍以金线织就云龙纹,龙纹栩栩如生,触手冰凉滑腻,是江宁织造局费了三月功夫才织成的贡品,寻常王公大臣也难得一见。
及至惊觉失礼,满面涨红,血色漫过苍白的脸颊,气息急促地垂首请罪,指尖攥着的丝帕几乎要被揉碎。赵光义胸中却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火苗窜得极高,烧得他心口发闷,他本就因崔玄清违逆圣命之事心头不快——那崔玄清乃宋军主帅,手握重兵,竟敢为南唐子民请命,在金銮殿上据理力争,反抗他屠城的旨意,简直是目无君上!如今又见这女子为了崔玄清,竟连冲撞圣驾也浑然不觉,这般心思,这般牵挂,如何不让他恼怒?他是九五之尊,执掌生杀大权,这天下万物,皆是他的囊中之物,这女子,自然也不例外!崔玄清竟敢觊觎他的所有物,简直是自寻死路!他对她的喜欢,从来都带着霸道的占有,他容不得她心里有别人,一丝一毫也容不得!
他面色沉凝,寒若冰霜,周身戾气迫人,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凸起,却终究是忍住了未曾发作——他是天子,九五之尊,岂会与一介弱质女流计较?可这股火气,却如釜底抽薪,烧得他心口发闷,眸底翻涌着阴狠与独断:这天下,谁敢违逆朕的旨意,谁就得死!崔玄清如此,这女子,若敢心存异念,也休想例外!
苏应怜惶惑不已,纤肩微微颤抖,不知何处又触怒天颜,只得大着胆子,嗫嚅相询,指尖绞着丝帕,帕角已被汗水浸透,连声音都带着颤音,心中暗忖:官家素来阴狠独断,莫不是怪我冲撞了圣驾?还是……还是怪我太过挂怀玄清,忘了君臣之礼?可我与他,本就只有恨,何来的礼?
“官家何以止步?游廊风紧,寒气侵骨,官家万金之躯,幸勿受寒。廊下暖阁之中,尚煨有上好祁门红茶,茶香醇厚,不如官家暂歇片刻,容妾往视玄清安危?”
赵光义面色由霜雪转为铁青,眸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洞穿,他何曾见过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不过是他今早才临幸的女子,一介南蛮孤女,竟也敢为了另一个男人,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如此低声下气。他冷笑道,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字字句句,如冰珠砸在地上,带着睥睨众生的威压:
“汝倒还晓得分寸,竟知关心朕?朕之安危,何时需汝挂怀?汝这般心急火燎,脚步匆匆,莫非是惧迟了一步,便难见那崔世子最后一面?”
苏应怜心头咯噔一声,如遭雷击,暗自思忖,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吾方才只顾着赶路,何曾再开罪这冷面官家?他这话里的杀意,竟这般明显,莫非……莫非官家是要置玄清于死地?可玄清是宋军主帅,手握重兵,他怎会……’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心口一阵发紧,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恨他,恨他的冷酷,恨他的霸道,恨他的蛮不讲理,可此刻,她却只能祈求他,祈求他放过玄清一命。
她清眸之中,惶急与疑云交织未散,睫羽上沾着的雪沫子融成了小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凉丝丝的,她却浑然不觉。赵光义已是冷哼一声,袖袍一拂,带起一阵劲风,径自去了,袍角扫过廊下的石菖蒲,那菖蒲是从江南运来的九节菖蒲,叶片青翠欲滴,据说能延年益寿,此刻却被他扫得东倒西歪,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要崔玄清活着,却不是为了仁慈,而是要让他活着看着,看着他心爱的女子留在自己身边,看着他坐拥江山,看着他受尽屈辱!他要让崔玄清明白,在他面前,任何人都没有反抗的资格!他对她的喜欢,是偏执的,是不容置喙的,纵使她恨他,他也甘之如饴。
苏应怜茫然立在原地,怔忪片刻,方如梦初醒,忙提步流星赶月般追将上去,脚下的绣鞋踩在残雪与青苔上,湿滑难行,险些滑倒,她忙扶住廊柱,那廊柱上雕着百鸟朝凤纹,凤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是名匠耗尽心血雕琢而成,触手粗糙,却让她堪堪稳住了身形。她心中只想着:玄清,你务必撑持住,万万不可有事,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随你而去,绝不苟活于这深宫之中。
……
及至上了回廊,转过垂花门,那垂花门是楠木所制,木质坚硬,上雕缠枝海棠纹,海棠花开得正盛,栩栩如生,门楣上挂着鎏金铜环,环上系着大红绸带,绸带随风飘扬,是为五日后的除夕预备的,此刻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与这满院的愁云惨雾格格不入。再望见那人时,却见昔日里朗目星眉、冷傲疏阔的玄清,竟跪在太液池边的雪地里,一池碧水早已冰封,冰面倒映着他单薄的身影,一身玄色战袍已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如同一副铠甲,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青紫,身子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跪在那里,如一株不屈的青松。离除夕尚有五日,凛凛朔风裹着鹅毛大雪,簌簌扑落在他的发髻上、肩头,连眉睫也凝了白霜,不消半刻,便将他裹成了一个臃肿的雪人。周遭只立着几个内侍,皆是大气不敢出,双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搀扶——官家有令,谁敢擅动崔世子,格杀勿论!
闻得銮驾至,一众内侍忙敛衽跪地,锦袍触地,山呼万岁,声音此起彼伏,为首的内侍省都知张诚,趋步上前,他身着一袭紫色锦袍,面容白皙,颔下留着一缕山羊须,敛容禀报,言辞恭谨,不卑不亢,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圣旨上绣着双龙戏珠纹,那是官家昨日颁下的屠城旨意,被崔玄清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启禀官家,崔世子自昨夜亥时跪于此地,至今晨巳时,已是逾六个时辰。世子跪雪之初,尚无高热,神色尚且清明,然风雪甚急,寒气入骨,半个时辰前,才陡然高热不止,浑身滚烫,胡话连篇,臣等数次劝世子起身,移至暖阁歇息,皆被世子斥退。世子言,官家一日不收回屠城旨意,他便一日不起,身为人臣,当为黎民百姓请命,纵是身死,亦在所不辞。”
原来这崔玉潭,并非病骨支离,而是因违抗圣命,甘愿跪于风雪之中,以血肉之躯相搏,以性命相谏。他本是宋军主帅,文武双全,一手簪花小楷写得风流倜傥,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于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数日前才率军攻破南唐都城,立下赫赫战功,深受将士爱戴。偏生心性执拗,心怀仁善,见不得南唐子民惨遭屠戮,竟不惜违抗君命,以死相谏。他心中清楚,他与苏应怜的情意,早已被官家察觉,官家夺她入宫,便是对他的惩戒,可他宁愿身死,也不愿让一城百姓化为枯骨,更不愿让苏应怜在深宫之中,沦为帝王的玩物!他与她,虽是寒门孤女与世家主帅的身份悬殊,却早已情根深种,心心相印,若非官家横刀夺爱,强取豪夺,此刻他们早已是一对寻常璧人,相守于江南水乡。
苏应怜望着雪地里的人,心如刀绞,他往日里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羽上沾着霜花,如同一层薄薄的玉屑,鼻翼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闻。他的发髻散乱,一根白玉簪歪歪斜斜地插着,那玉簪温润通透,是他在南唐军营中,寻得一块和田玉,亲手打磨而成,赠予她的定情之物,她入宫前,又悄悄还了给他,此刻那玉簪在风雪中泛着冷光,衬得他面色越发憔悴。往日里的意气风发,尽数化作了此刻的铮铮傲骨,连那眉宇间的清傲,也被风雪淬炼得愈发凛冽。
她陡地捂住了唇,指尖冰凉,喉间一阵酸涩,强忍泪意,却不知皓齿早已将下唇咬出了血痕,一丝腥甜在舌尖漫开,她竟浑然不觉。她想起与崔玄清相遇的这一年光景,皆是在南唐的军营里度过,他救了她的性命,教她读书写字,识文断字,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他们没有江南烟雨的浪漫,没有月下荷塘的缠绵,只有军营里的刀光剑影,只有大漠孤烟的苍凉,只有国破家亡的悲凉。可就是这一年的相伴,朝朝暮暮,点点滴滴,却让她将一颗心,牢牢系在了他的身上。他曾对她说,待天下太平,四海归一,便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去处,盖几间竹篱茅舍,栽半亩薄田,种一院桃花,带她归隐山林,耕读一生,可这愿望,终究是成了泡影,碎得彻彻底底。
为首的太医,是太医院的院判张太医,须发皆白,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官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仙鹤展翅欲飞,他被内侍匆匆召来,此刻正跪在雪地里,为崔玉潭诊脉,苍老的手指搭在崔玉潭的腕上,眉头紧锁。他手中握着脉枕,脉枕是明黄锦缎包裹的,上绣缠枝寿字纹,指尖甫一触及崔玉潭的手腕,便觉一片冰凉刺骨,竟似比阶前的残雪还要寒冽几分,脉象更是细弱如丝,几近于无,饶是他行医数十年,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心头一沉。
“回官家,崔世子因寒气侵体,高热不退,脉象紊乱,已是气若游丝,危在旦夕。若要施救,需得即刻移至暖阁,以千年雪莲熬汤灌下,再配以百年野山参,护住心脉,或许……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只是……只是世子心志坚定,怕是不愿挪动分毫。”
不知何时,一滴清泪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砸在她的绣花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洇湿了鞋头的并蒂莲。任凭她如何咬牙隐忍,终究是无力回天,泪腺已然决堤,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她却连抬手拭泪的力气也无。她心中痛骂自己:苏应怜,汝何其无能!若非是你被掳入宫,成为官家的禁脔,玄清何以如此决绝,以性命相谏?若非是你,他怎会以血肉之躯跪于风雪之中,反抗圣命?是你,是你拖累了他!她恨赵光义,恨他毁了她的一切,恨他将她与玄清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赵光义恰在此时转头,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翻涌不休。他看见她的泪水,看见她的悲痛,看见她眼中全然的绝望,这些情绪,竟没有一分是为他而发。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怜悯,唯有阴狠的占有欲与浓烈的嫉妒,妒火中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是睥睨天下的帝王,执掌生杀大权,这天下万物,皆是他的!这女子,是他一眼便看中的人,本该是他的所有物,可她的心,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他心中暗忖:崔玉潭,你以为以死相谏,便能让朕收回旨意?便能得到这女子?简直是痴心妄想!朕偏要救你,救你活着看着,看着这女子留在朕的身边,看着朕君临天下,看着你苟延残喘!朕绝不后悔掳走她,绝不后悔惩戒你!他对她的喜欢,是宿命般的执念,纵使她满心是恨,他也要将她锁在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一众太医,吓得众人纷纷垂首,不敢与他对视,阴狠与独断在眸底交织:
“速取白虎汤,再加雪莲人参,不惜万金药材,务必将他救回!朕要他活!他若殒命,尔等提头来见!”
他心中清楚,他救崔玉潭,并非是心软,而是要让他活着承受这无边的痛苦,活着承受这锥心刺骨的屈辱。他要崔玉潭活着,活着看着苏应怜留在他的身边,活着看着他坐拥天下,活着看着他的旨意无人敢违逆!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太医忙叩首应诺,头如捣蒜,不敢怠慢,即刻命人取来百年参莲,那人参是长白山的野山参,须长三尺,形如人形,是先帝遗留的珍品,价值连城;那雪莲是西域进贡的,生于雪山之巅,历经百年才得一朵,药效奇佳。医官们小心翼翼地撬开崔玄清牙关,将参莲含入他唇间,欲以此护住他将熄的心脉。一旁的药童,捧着银吊子,吊子里熬着白虎汤,汤气袅袅,带着石膏与知母的苦味,弥漫在风雪之中,与梅香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苦涩。
可这般言语,这般动静,苏应怜却是一句也未听进,一眼也未曾瞧见。她的魂魄似已离体而去,飘向了不知名的虚妄之境,只余下一具躯壳,呆呆立在原地,心如死灰,一片荒芜。她的脑海里,全是玄清的模样,是他在军营里为她披上蓑衣的模样,是他在战场上策马扬鞭的模样,是他在诀别时,眼中满是不舍的模样,这些记忆,如刀割般,剜着她的心,痛得她几乎窒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是如何踉跄着脚步,回到自己的仁明殿,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寒颤。福宁殿的温存,红烛的光影,罗帐的低垂,仿佛是一场噩梦,一场醒不来的噩梦,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沦为帝王的玩物,任人摆布。赵光义并未软禁她,只是任由她离去,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是要让她明白,反抗他,只有死路一条。她竟浑浑噩噩,全无所觉,更遑论去留意赵光义那道沉沉的目光,自始至终,胶着在她的背影之上,目光里,有愤怒,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独占欲。
人生如梦,一梦浮生,朝荣夕悴,不过黄粱。错了,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一切便都错了。她想起初见玄清的情景,那是南唐国破的那日,烽火连天,硝烟弥漫,她被父母推下牛车,混在流民里哭喊,是他穿着玄色战袍,骑着一匹白马,自火光中而来,将她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那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的笑容,如春日里的暖阳,照亮了她的心房。若是时光能倒流,她宁愿从未遇见他,从未与他有过交集,这样,他便不会因她,而违抗圣命,跪于风雪之中,受尽苦楚。
她不该被他所救,不该与他相伴一年,不该对他心生情意,不该奢望那一场江南的梦。他们本不该有这场交集,更不该由着自己,将他推向这万劫不复的境地,白白害了他的性命。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身不由己,恨自己生在这乱世,恨自己卷入这帝王的情爱纠葛之中,无法自拔。她更恨赵光义,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强夺,恨他毁了她的一生,毁了她的一切。
天公作弄,造化何其弄人。既赐她一段乱世情缘,与玄清相知相守,在军营的烽火里,在逃亡的路上,在江南的烟雨里,他们曾有过那么多相依为命的时光,曾许下那么多海誓山盟,曾以为可以相守一生。又为何偏要横生枝节,教她遇上这九五之尊,到头来,竟是白白断送了玄清性命,让她身陷囹圄?她想起入宫前,玄清曾对她说:“应怜,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若有来生,吾愿与汝,隐于山林,不问世事,只做一对寻常夫妻。”那时她还笑他太过天真,笑他不谙世事,今日方知,那竟是他们遥不可及的奢望,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苏应怜踉跄几步,扶住了一旁的灯挂椅,那椅子是黄花梨木所制,木质温润,上雕缠枝莲纹,是宫中寻常的陈设,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终是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伏在地,失声恸哭,哭声撕心裂肺,悲痛欲绝,肝肠寸断,哭声里,满是悔恨与绝望,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凄切动人,闻者落泪。
仁明殿中当值的宫婢,一个叫珍珠,一个叫花影。珍珠入宫四年,见惯了宫中的冷暖,眉眼间带着几分刁滑;花影才入宫月余,性子单纯,尚未被宫中的风霜磨去棱角,甚是忠心。二人闻声赶来,见她这般模样,忙上前欲扶,珍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花影却是真心惶急,眼圈泛红。
珍珠敛衽道:“苏才人,苏才人,小主此乃何状?莫非是贵体违和?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不如小主先卧榻歇息,奴婢去取安神汤来,为小主宽心定神?”
花影亦附和道:“是啊小主,这殿里暖,外头风雪大,仔细冻着了,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苏应怜神思恍惚,迷离不已,口中喃喃自语,答非所问,语焉不详,全是玄清的名字:“玄清……玄清……是吾之过……是吾害了你……吾不该来此……汝醒一醒……睁眼视吾……”也不知过了多久,任由宫婢搀扶着起身,浑浑噩噩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暗黑如晦,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殿外的铜漏,滴答滴答地响着,那声音,如重锤般,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痛得她无法呼吸。
她颓坐在锦榻之侧,锦榻铺着鸳鸯锦被,锦被上绣着成双成对的鸳鸯,是江宁织造局进贡的,绣工精美,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子。她锐挫望绝,黯然失魂,一双眸子直直望着窗外,窗外风雪交加,夜色如墨,却无半点焦距,眼底的光,已是彻底熄灭了,如同一潭死水。窗外的绿萼梅,在暮色中影影绰绰,开得正盛,梅香缕缕,钻入殿中,却只让她觉得更加凄凉,更加孤寂。
珍珠端着描金漆盘,盘里放着几样精致点心,点心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她小心翼翼地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盘里的点心,皆是御厨亲手所制,精致可口,却引不起苏应怜半点食欲:
“小主好歹进些膳食,御膳房送来的点心羹汤,已热过三回了,再热下去,怕是要失了本味。此有蟹粉酥、莲子羹,还有桂花糖蒸栗粉糕,皆是宫中小主们素日里爱吃的,皆是御厨亲手所制。”
苏应怜连眼皮也未曾抬一下,更无半分兴致去瞧那宫婢的模样,只是呆坐着,无知无觉,无问无答,宛如一尊精致的木偶,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她的手,依旧紧紧攥着那串银丝丁香络子,络子上的丁香花,早已被泪水浸透,褪了颜色,黯淡无光。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玄清若逝,我亦绝不独活,黄泉路上,我陪你做一对亡命鸳鸯。
花影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悄悄退至一旁,眼圈泛红,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垂泪。珍珠见劝不动,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心中暗忖:不过是个刚得宠的南蛮孤女,竟也敢这般拿乔,等官家厌弃了,有她好受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深,寒星点点,月色如霜,殿外的梆子声响了三更,那梆子是檀木所制,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寒意,寒彻骨髓。她只觉浑身乏力,四肢百骸都似散了架,再也支撑不住,便这般歪倒在锦榻之上,萎靡不振,魂不守舍,连那哭泣的力气,也已耗尽。她的脸颊贴着锦被,锦被上的鸳鸯绣纹,硌得她脸颊生疼,却也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那痛,深入骨髓,痛彻心扉。
恍惚间,耳畔传来珍珠与花影的低语,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句句,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如针般,扎着她的心,一针,又一针。
珍珠嗤笑道:“汝瞧她这般模样,失魂落魄的,怕是还念着那崔世子!也不瞧瞧自身名分,不过是个才人,竟敢痴心妄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官家是什么人?那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她以为,官家会容她心系他人?”
花影小声反驳道:“姐姐莫要乱说,小主定是有苦衷的,她也是个可怜人。”
珍珠冷哼道:“苦衷?在这深宫里,谁没有苦衷?可苦衷能当饭吃吗?识相的,便乖乖讨好官家,博个名分,方能活下去!”
紧接着,便是珍珠离去的脚步声,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之中,花影轻轻叹了口气,回殿为苏应怜掖了掖被角,被角滑落,露出她冰凉的肩头,她又轻轻拉了拉,将她盖好,便退至外间守夜,宫灯摇曳,规矩森严,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压抑。殿里的烛火,芯花噼啪作响,光影摇曳不定,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映在素色的墙壁上,孤孤单单,形影相吊,连一丝暖意也无。
余音袅袅,渐渐远去。一滴泪,再次从苏应怜的眼角滑落,这一次,却是泪如雨下,再无半分隐忍,唯有溃不成声的呜咽,在寂静的殿宇之中,低低回荡,与窗外的风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凄婉动人。
错了,皆是错了。
吾之错,错在不该生于乱世,错在不该与玄清相遇,更错在……错在被这官家看上,沦为他的禁脔,任人摆布。错在身不由己,错在……错在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又被一个不该爱的人爱上,生生世世,永堕轮回。
玄清,汝之错,错在不该用情至深,错在不该执念不休,错在……错在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我,反抗那执掌生杀的帝王,以性命相搏。汝可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过刚者易折,过洁者易污啊……汝那般清高,那般执拗,那般心怀天下,终究是抵不过这深宫浊浪,抵不过这帝王权威,抵不过这乱世的洪流。若汝能放下执念,若汝能委曲求全,若汝能忘却前尘,或许……或许便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可我知晓,汝断断不会,汝是崔玄清,是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崔玄清,是那个心怀天下,心怀仁善的崔玄清。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的,密密匝匝落在琉璃瓦上,压弯了院角的梅枝,枝头的梅花簌簌坠落,又厚厚地覆在丹墀的青石上,天地间一片苍茫,一片雪白。殿里的烛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烛芯,“噗”地一声,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将苏应怜彻底吞没,无边无际,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