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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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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陆续有锦衣玉带、蹙金绣罗、霞帔珠冠的宫妃坐定,或倚剔犀如意云纹凭几,或执象牙镂雕花鸟柄团扇,鬓边斜簪的茉莉、素馨用薄纱罗袋盛了,香气袅袅,沁人心脾。那些华服皆是太平兴国年间的时新样式,贵嫔以上者,衣料用的是江宁织造的云锦,上绣缠枝牡丹、穿花凤蝶,金线滚边,银线锁绣,行走间蹙金绣带随风轻扬,腰间系的蹀躞带上,悬着金累丝香囊、玉柄小刀、银鎏金算袋,皆是大宋内府造办处的精工之作;而低等宫嫔,虽也着绫罗,却只得用蜀地的轻容纱,绣纹也不过是兰草、细竹的素样,连腰间的佩饰,也只是铜胎鎏银的寻常物事,一眼便瞧出阶层的云泥之别。
真真是“鎏金累丝为骨,珍珠宝石为魂”,只瞧得苏应怜眼花缭乱。她身上穿的,还是昨日花影连夜赶制的淡粉细绫袄子,外罩一件月白轻容纱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镀金花簪,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东珠,与周遭的珠光宝气一比,竟如寒鸦立在彩凤群中,愈发显得局促。
只是一点,外殿诸女皆冷傲疏离,互相不言语,颇有傍观冷眼、孤芳自赏之感。她们或垂眸捻着腕间的玉镯,或侧目打量着殿角的铜胎掐丝珐琅炉,炉中焚着太平兴国年间贡入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结成淡青色的云纹,却暖不透诸女眼底的寒凉。
苏应怜留心到,原是因为进内殿的高位嫔妃另开一门,那门帘用的是明黄色的织金缎,上绣五爪金龙,由两个穿红罗窄袖袄的小内监守着,见了高位嫔妃,便躬身打起帘子,口中唱喏:“娘娘万安。”而外殿前来谒见皇后的低等宫嫔,却只能由侧门而入,那门帘虽非明黄织金的天家华贵,却也是用上好的湖色暗纹软缎裁制,边缘还滚了一圈细密银线,只是比之明黄门帘的赫赫威仪,终究是失了三分底气,堪堪遮了殿外风雪。这便显得外殿前来谒见的低等宫嫔,愈发多余而低人一等了。
苏应怜望着那明黄门帘,心中暗暗忖道:“这般衣香鬓影、盛气凌人,不过是仗了娘家的势罢了。我无甚根基傍身,只盼着今日能安安稳稳熬过这殿中时辰,莫被这些贵人挑出错处,便是天大的幸事了。”
怪道诸女脸上皆无笑意,只余恃才傲物、愤愤不平罢了。有位穿石榴红蹙金绣袄的林嫔,忍不住用银牙咬了咬唇,指尖狠狠掐了一把手中的绢帕,帕子上绣的并蒂莲,竟被她掐得线脚绽裂;还有位着湖蓝绫裙的刘美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扫过苏应怜身上的素衣,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一群狐假虎威的俗物,待我他日得了际遇,看你们还敢这般小觑于我!’刘美人心中的念头,如针尖一般锐利。
看来在这宫中,连贵人亦是分三六九等的。苏应怜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殿外,只见廊庑下的红漆柱上,挂着数个八角宫灯,灯上糊着高丽贡纸,绘着太平兴国二年的元宵盛景,只是此刻风雪正紧,灯影摇曳,竟透出几分萧瑟来。
随着黄门一声唱礼,那黄门穿着鸦青罗袍,腰束犀角带,手中捧着牙笏,声音清亮如钟:“皇后娘娘驾到——诸嫔就位,行礼!”苏应怜夹杂其间一齐唱诺行万福礼,她身旁的李才人,穿的是桃红绣罗裙,行动间环佩叮当,那环佩是羊脂白玉所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李才人微微侧身,有意无意地将苏应怜挡在身后,似是嫌她寒酸,污了自己的眼。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人物,也配与我同列?怕不是官家一时兴起,捡来的野丫头罢了。’李才人眉梢微挑,心中的不屑,藏也藏不住。
“臣妾恭请皇后圣安,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随即便是齐刷刷不闻一丝声响的万福礼。
所谓万福:行礼之人双手交握,左手在外,右手在内,双拇交叉于胸前,指尖堪堪触到胸前的绣纹;双腿并拢,微微屈膝,膝弯处的绫罗褶皱,皆要恰到好处,不可多一分,亦不可少一分;诸妃同时口称“万福”,声线婉转,高低一致,直至三遍才堪止。苏应怜牢记昨日花影的叮嘱,一举一动,皆模仿着身旁人的模样,只是她腕间的银镯,不及旁人的玉镯温润,碰撞间,只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竟显得有些寒酸。
‘一定要稳住,万万不可出错。我本无意攀龙附凤,若失了礼数,怕是连这才人之位,也保不住了。’苏应怜的心,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待行礼毕,便是久长的沉默,外殿不许交头接耳以免打搅了内殿。殿中的金砖地,光可鉴人,映着诸妃的罗裙绣袄,竟如一幅流动的仕女图,只是这图画中,却无半分暖意。
此刻外头风卷寒云朝雪晴,尽是一派江烟洗尽初柳轻的严霜气肃模样。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那铃声清冽,带着刺骨的寒意,透过窗棂上的糊窗纸,传进殿中,听得人心头发紧。
可幸有金光微薄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照得殿内有了一丝暖气。那阳光穿过殿顶的藻井,藻井上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粉剥落了些许,却依旧华美,阳光落在紫檀木的几案上,案上摆着汝窑的青瓷瓶,瓶中插着数枝红梅,梅香清冽,混着龙涎香的气息,竟有几分宜人。
否则就算依那炉香袅袅、炭火红红也依旧难以暖人心、扶寒翠。那鎏金铜炉,是汝州所铸,炉身刻着缠枝莲纹,炉中烧的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只散出融融暖意,可诸女的心,却如那殿外的冰雪,怎么也暖不热。
在阳光细碎筛入中,殿中一室笼香静谧,惟闻内殿环佩叮当、香腮凝露笑语之音传来。内殿的笑声,清脆如银铃,想来是皇后与几位得宠的贵妃,正在闲话家常,那笑声落在外殿诸嫔耳中,却如针扎一般,刺得人耳膜生疼。
期间只闻宫婢内侍来回伺候茶水、撤换糕点瓜果之窸窣。宫婢们穿着青缎子袄裙,头上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蓝布花,行动间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内侍们则穿着灰布袍,腰间束着青布带,手中捧着黑漆托盘,盘中的建盏里,盛着北苑贡茶,茶汤碧绿,香气馥郁,还有那雕花的蜜饯果子,用白瓷碟盛着,红的是山楂糕,绿的是青梅脯,皆是宫中尚食局的精工之作。
除此外,诸妃只是枯坐,寂寥而烦闷地等着内殿动静。有位穿藕荷色绫裙的王美人,忍不住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那珠花是南海的珍珠所制,圆润光洁,她的指尖,涂着凤仙花汁染就的蔻丹,艳红欲滴,只是她的眉峰,却紧紧蹙着,显是等得不耐了。
‘这般枯坐,原也是分内之事。皇后娘娘自有她的章程调度,我等只需安分等候便是,何必徒增烦忧,惹人侧目。’苏应怜垂眸敛目,将心绪压得平平,不欲与旁人一般焦躁。
这一枯坐,便是一个时辰过去了,可诸宫嫔还要保持凤姿仪容,更是不许一丝错处。苏应怜的腿,早已酸麻不堪,她偷偷换了个姿势,却不敢太过明显,生怕被人瞧见,落下个失仪的罪名。她的目光,落在殿角的自鸣钟上,那钟是西域贡入的,钟身刻着番邦文字,指针缓缓移动,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她的心上。
‘时辰悠长,原也该如此。皇后娘娘未必会召见外殿诸嫔,我只需守好本分,莫出纰漏便是。’苏应怜暗暗定神,将那点酸麻之意强压下去。
若只是废然枯坐便好,怕是皇后突然召唤入内殿,若猝然犯了忌讳,那便是天降横祸。苏应怜想起昨日花影的话,皇后娘娘最是讲究礼数,但凡失了半分规矩,便要罚抄女诫,重则还要禁足,她打了个寒噤,连忙挺直了脊背,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诸妃虽缄舌闭口,却终难避免互相打量、暗自眼神较劲。李才人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嫔,见她石榴红的袄子,衬得肌肤胜雪,心中不免嫉妒,‘不过是个嫔位,竟穿得如此张扬,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林嫔则瞧着刘美人的湖蓝绫裙,嘴角撇了撇,‘一身的廉价货,也敢在这殿里显摆,真是笑掉人大牙。’;刘美人却将目光投向苏应怜,见她素衣淡服,竟生得明眸皓齿,清丽脱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丫头生得这般好模样,莫不是要来抢我的恩宠?’
正无聊数着时辰,算着堪堪要离开尾声之际,突有黄门执黑檀马尾拂尘扇慢条斯理而来。那黄门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白皙,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穿着朱红罗袍,腰束玉带,一看便知是皇后身边得用的近侍,他手中的拂尘,柄是黑檀木的,坠着一缕红缨,拂尘扫过地面,竟不带起半分尘埃。
“李皇后敕宣:苏才人入内殿叙话。”
此事猝不及防,苏应怜心里咯噔一下,慌得指尖发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顺恭敬的模样,正要起身,手肘却不慎撞翻了身旁案上的建盏,温热的茶汤泼溅出来,大半洇湿了她月白的比甲下摆,点点茶渍如墨,在素色纱料上格外刺目。
“哎呀,这是怎么说的?”林嫔先嗤笑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周遭几人听见,“莫不是急着攀高枝,连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刘美人更是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讥讽:“瞧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怕是连内殿的门槛都不配踏进去呢。”
李才人斜睨着她洇湿的裙摆,冷冷道:“这般失仪,若是惊扰了皇后娘娘,仔细你的皮。”
旁侧一位周婕妤也跟着附和:“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一杯茶都端不稳当。”
另一位穿杏色襦裙的张才人也悠悠接话:“想来是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吓破了胆子也未可知呢。”
苏应怜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襟,将那点难堪与窘迫尽数压下,既不辩解,也不恼恨,只默默立着,任由她们七嘴八舌打趣嘲笑。那宣旨的黄门站在一旁,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拿眼角的余光轻蔑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笑话。
待诸妃的嘲笑声渐渐歇了,黄门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凉薄:“苏才人,还不快跟上?皇后娘娘的话,汝也敢耽搁?”
苏应怜这才敛衽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稳:“有劳中官带路。”
那黄门闻言,这才抬眼正眼看了她一回。任他阅历老道、识人无数,也为她的明眸皓齿驻目一瞬。他见苏应怜眉如远黛,眼若秋水,虽穿着素衣,且裙摆沾了茶渍,却难掩天然的风姿,那一双眸子,清澄如水,带着几分惊惶,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竟叫人无端地晃了神。
但这惊艳也不过是一瞬,转瞬间便化为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见多了宫中的美人,或恃宠而骄,或心机深沉,眼前这丫头,虽生得好,却无半点家世依仗,不过是无根的浮萍,翻不起什么大浪。‘不过是个没根没底的丫头,就算得了官家一时的青眼,又能如何?终究是过眼云烟罢了。’黄门心中冷笑,脚步却不停,引着苏应怜朝内殿走去。
想是宫中佳丽如过江之鲫,哪一刻不是夭桃秾李、红飞翠舞?那些艳冠群芳的妃嫔,今日得宠,明日便可能打入冷宫,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也最不稀罕美人。
况美貌玉颜向来不值一提,且有佳人薄命、香消玉殒之嫌。黄门见过太多红颜薄命的例子,有位宸妃,当年生得倾国倾城,被官家宠冠后宫,可最后呢?不过是一杯毒酒,香消玉殒,连尸骨都无人收敛。‘这丫头,怕是也逃不过这般命运。’黄门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走得极快,脚下的皂靴踩着金砖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应怜提着裙摆,小步紧随其后,耳旁还传来黄门凉飕飕的提醒:“苏才人,进了内殿,可莫要再这般毛手毛脚。皇后娘娘跟前,容不得半分失仪,仔细祸从口出,祸从手出。”
跟着那中官,苏应怜心中苦涩绕过万寿牡丹石榴送子乌木屏风跨了进去。那屏风是乌木所制,上雕万寿牡丹、石榴送子的图案,刀法精湛,栩栩如生,屏风后,便是内殿,殿中的陈设,比外殿奢华了何止十倍。
才进内殿,便闻一阵细腻香风袭来,只见满殿国色傲视、端的是楚腰卫寰,婀娜多姿,斗贵争妍。殿中的妃嫔,皆是高位之人,皇后端坐于九龙凤椅之上,椅上铺着玄狐皮褥子,温暖柔软;张贵妃倚在梨花木贵妃榻上,身上披着白狐裘披风,手中把玩着一颗夜明珠,珠光莹莹,映得她面若桃花;崔淑妃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穿着杏黄蹙金绣袄,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珠凤钗,凤钗上的珍珠,大如鸽卵,熠熠生辉。她抬眼瞧见苏应怜,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有轻蔑,有厌恶,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她如何不知,眼前这丫头,便是与自家弟弟玄清有些牵扯的女子。还有吴昭仪、赵贵嫔等人,皆是锦衣玉食,珠光宝气,一个个柳腰款摆,杏眼含春,竟如瑶池仙子下凡。
苏应怜不敢乱瞥,她规矩步入殿中离凤座三尺处,垂眼乖顺行叉手礼。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触及胸前的衣襟,那衣襟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花影连夜绣上去的,此刻,那兰花竟似要被她攥碎了一般。
‘千万不可抬头,不可乱看。皇后娘娘最厌弃那些不知礼数的丫头,我只求今日能全身而退。’苏应怜暗暗告诫自己,将头垂得更低了。
“嫔妾谒见皇后娘娘,愿皇后千秋、玉体安康。”
她又转身面向诸位高等宫嫔,神情恭顺:“嫔妾谒见诸位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带着几分怯意,却又不失恭敬。
礼毕才转身朝向皇后,维持屈膝叉手礼姿,听候皇后吩咐。她的膝盖,早已酸麻不堪,可她不敢动,只能咬牙硬撑着,目光落在皇后的凤履上,那凤履是缎面所制,上绣金凤,鞋尖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熠熠生辉。
等了好一刻,苏应怜直觉被众人压迫的眼神盯地呼吸皆要凝滞了。那些目光,或轻蔑,或嫉妒,或探究,如针芒一般,刺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能感觉到,张贵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崔淑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挑剔与几分隐晦的戒备,毕竟这丫头与玄清的渊源,她早有耳闻,心中自是不喜;吴昭仪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带着探究……
‘她们这般看我,定是存了打量之心。我只需守口如瓶,不卑不亢,莫叫人抓住把柄。’苏应怜的心,沉了沉,却愈发镇定。
她手心微汗,站定礼姿就要维持不住。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那月白的比甲,紧紧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她的脚踝,微微发颤,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只是小户寒女,并未从小接收贵门礼仪训教,只是小时听任姨娘按照豪族小妾礼仪养教。姨娘原是江南大族的庶女,后来家道中落,才嫁与苏父为妻,她教给苏应怜的礼仪,不过是些皮毛,哪里比得上宫中这般严苛的规矩?
‘若是姨娘还在,定会教我如何应对这般场面。可惜姨娘去得早,如今只剩我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步步惊心。’苏应怜的鼻尖,微微发酸,眼中泛起了泪光,却强忍着,未曾落下。
至于宫中礼仪,因她更非正经选秀而入宫,一切礼仪皆由昨日宫婢花影紧急教习殷殷叮嘱而成。花影教她的那些礼数,她虽牢记在心,可真到了这般场合,却还是手忙脚乱,生怕出了半分差错。
苏应怜感觉自己额头豆大汗珠就要落下,就连微颤脚踝也即将不受控制。她偷偷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那袖子是淡粉的细绫,柔软细腻,却擦不去她心中的惶恐。
‘撑住,一定要撑住。我若此刻失仪,不只是我自己遭殃,怕是还要连累旁人。’苏应怜咬紧牙关,将颤抖的脚踝,又稳了稳。
所幸此时,李皇后凤口开言,皇后穿着明黄色的织金绣凤袍,袍上的金凤,栩栩如生,似要展翅高飞,她的凤冠,上缀九龙九凤,明珠翠玉,光彩夺目,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无上的威严:“官家从崔世子手中半路截获的美人,这倾国倾城之貌,果真绝世而佳立呢!”
此言一出,苏应怜胆战心惊,她帘窥壁听一眼,瞧见皇后脸上虽不苟端庄,却有微不可察的醋意。皇后的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凤眸,深邃如寒潭,让人看不出她心中的真实想法。
‘皇后这是在敲打我。提我出身,显我卑微,无非是要我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痴心妄想。’苏应怜的心,越发慌乱,却依旧垂首,不动声色。
苏应怜心间正自惶恐,凤仪万千、华丽不羁的张贵妃掩口轻笑。张贵妃穿着石榴红的蹙金绣裙,裙摆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行走间环佩叮当,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几分讥讽:“皇后见过的美人还少么?犯得着为一孑立无靠之女如此赞誉?也不嫌污了娘娘的金口?”
‘不过是个没家世的丫头,也配让皇后这般夸赞?真是笑话!我倒要看看,这丫头能得意到几时!’张贵妃心中冷哼,眼中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她此言明面劝解僵局,实则将苏应怜置于炭火、落于被众嘲奚落之境况。她这话一出,殿中诸妃的目光,越发不善,看向苏应怜的眼神,如刀子一般,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
果然,她话音才落,众妃皆“噗嗤”嫣然一笑,直笑地柳媚花娇、莞尔娇俏。崔淑妃掩着袖口的绣花手帕,笑得花枝乱颤;吴昭仪则摇着象牙柄的团扇,笑得眉眼弯弯;赵贵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连鬓边的珠花,都险些掉落在地。
崔淑妃笑罢,余光瞥了苏应怜一眼,心中暗道:“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丫头,也配入官家的眼?玄清那小子,往日里眼高于顶,怎地竟与她有牵扯?真是丢我崔家的脸。”
苏应怜只觉脸红耳热,明明殿中是一副百媚千娇仕女美人图,却令她倍感嘲讽不适。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耳根更是烫得惊人,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她们笑我出身低微,笑我不配站在这里。可我本就无意于此,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卷入这深宫漩涡,与这般人等争一日长短。’苏应怜的心中,涌起一股委屈,却依旧隐忍,未曾表露。
笑声堪堪止住时,有崔淑妃前来解围。崔淑妃轻咳一声,敛了笑容,她的目光落在苏应怜身上,带着几分假意的温和:“诸位姐妹莫笑话一小女孩了,汝等瞧瞧,她才多大?”
‘这丫头年纪尚小,又是玄清那小子在意的人,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惹官家不快,也叫玄清记恨。不如卖个顺水人情,日后也好拿捏于她,尽显我崔家的大家气度。’崔淑妃心中打着算盘,面上却一副和善的模样,端庄得体。
此言一提,众妃皆媚眼望去,面上不禁疑惑微惊。她们这才仔细打量苏应怜,见她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稚气,竟似未及笄的少女一般,心中不免有些惊讶。
‘竟这般小?官家怎会喜欢这般稚嫩的丫头?真是口味独特。’吴昭仪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咦?她怎地这般小?瞧着似乎身量未足?”一位穿淡紫绫裙的贤妃,忍不住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
贾贤德妃也瞩目细瞧,她穿着碧色的蹙金绣袄,手中捧着一盏建盏,茶汤碧绿,她的目光落在苏应怜身上,带着几分挑剔:“果然,汝等细瞧她一副弱骨难支痩不禁的模样!”
‘这般瘦弱,怕是连伺候官家的力气都没有,官家怕是一时新鲜,过不了几日,便会弃之如敝履。’贾贤德妃心中冷笑,眼中的不屑,一闪而过。
“古话俗言……”又有赵贵嫔别置一喙,她穿着朱红的绣罗裙,鬓边簪着一支金凤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她接着言:“有道是,初寒露香浮欲软,未破瓜粉滴才圆,应内热夹捧芳心,着单纱莫教清楚。”
‘这丫头,怕是连男女之事都不懂,也配入宫为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赵贵嫔心中暗道,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汝故意说反了吧……?”只见诸妃像被启了笑点,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吟吟、银铃悠扬。她们笑得花枝乱颤,连殿中的铜炉,都似被震得微微作响。
苏应怜何尝不明白,她们的笑点在何处,无非是故意调转诗头,以诗寓人,嘲讽她身量瘦弱、隆起平平罢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这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屈辱来得厉害。
‘欺人太甚!可我如今无权无势,只能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之辱,我定当铭记于心,以待来日。’苏应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如此一来,众妃皆瞧着自己纤秾合度、意态精妙的傲人身材暗暗矜然。她们或挺起纤腰,或拢了拢衣襟,故意将自己丰满的体态展露无遗,眼中的得意,溢于言表。
‘与我等相比,这丫头简直是不值一提,官家定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美人。’张贵妃心中得意,轻轻拨弄着腕间的玉镯。
她们皆知赵官家向来喜欢珠圆玉润、体态丰腴的宫妃,即便那处隐晦也得挺立波涛才好。官家曾言,‘丰腴之女,方有福气’,因此宫中的妃嫔,皆刻意调养,只求体态丰腴,以博官家的欢心。
因此众妃瞧她的眼神又带了几丝怜悯,心中皆认定这样一个娇小玲珑、一马平川之黄毛丫头,官家不过是一时起意罢了。她们看向苏应怜的目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可怜的丫头,怕是还不知晓,这深宫之中,最是容不得这般清汤寡水的美人。’崔淑妃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假意的同情,只是那同情之下,藏着几分轻蔑。
众所周知,官家毫不沉湎女色,但对女色要求极高,全身须得丰润凝脂,绝不可有一处瑕疵。官家曾选秀女,见一秀女眼角有一颗痣,便斥之为‘破相’,当即打发出宫,由此可见,官家对女色的要求,是何等严苛。
这苏才人不过最多被宠幸几日,兴头过后便比那些会邀弄恩宠的冷落宫嫔还惨,不过也是宫中一可怜人罢了。众妃心中皆这般想着,看向苏应怜的眼神,越发怜悯,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如此想罢,不觉对苏应怜有了些怜爱和高高在上的关怀。她们心中暗道,日后若是这丫头落了难,便施舍她几分薄面,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赵贵嫔心中冷笑:‘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也配与我等争宠?便是得了几分怜悯,也终究是任人摆布的命,翻不出什么风浪。’
不过也只是让她在宫中不要多行一步路、多讲一句话,时时事事皆要小心,另多去她们宫里走动一番罢了。她们想的是,让这丫头安分守己,莫要惹是生非,若是识相,便让她在宫中苟延残喘几日,若是不识相,便寻个由头,将她打发出去。
终是于此时,有宫妃提出一事。吴昭仪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敛了笑容,她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带着几分讨好:“皇后娘娘瞧,臣妾等一瞧见新妹妹入宫,只顾碎嘴打量了,竟将召她来的正事也忘了。”
‘是时候说正事了,再这般闲扯下去,怕是皇后要恼了。正好,也该让这丫头,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吴昭仪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说话之人是吴昭仪,皇后凤眼翻飞,接过侍女递过的一颗剥好的西域葡萄入口,那葡萄是西域贡入的,颗颗饱满,紫黑发亮,皇后轻轻咬了一口,汁水甘甜,她对吴昭仪投以暗赞,声音清冷:“还是汝有心记着本宫的话。”
‘这吴昭仪,倒是个识趣的,比那骄纵的张贵妃,倒是强上几分。’皇后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苏应怜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只觉殿中气氛陡然凝重,似有千斤巨石压在心头,怕是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她们这般兴师动众,绝非偶然。她的心跳,越发急促,仿佛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她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只听皇后金口玉言从凤座上传入耳中,皇后放下手中的葡萄,敛了笑容,那双凤眸,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带着几分寒意:“前朝多事,辽景宗耶律贤气盛,在统一金族后更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
苏应怜静静地听,她的目光,落在皇后的凤袍上,那袍上的金凤,似要活过来一般,带着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辽国?耶律贤?此等军国大事,为何要与我说?其中定有蹊跷,怕是要将祸水引到我的头上。’苏应怜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不敢有半分表露。
“三日前,吾大宋收到辽国国书,可恨辽景宗耶律贤竟言辞颇为嚣张侮辱,竟说他们北地的女子已尽尝滋味了,要尝鲜于吾大宋之女子。”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这耶律贤,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侮辱我大宋女子!只是,此事与我一个小小才人,又有何干?’皇后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应怜微微惊讶,不动声色抬头望向皇后。她的眼中,满是震惊,她万万没想到,辽国的国书,竟会如此嚣张,如此侮辱人。
‘辽人怎敢如此?难道他们就不怕我大宋出兵,讨伐于他们吗?只是,皇后此刻提及此事,绝非无的放矢,怕是要拿我来做文章。’苏应怜心中充满了不解,却依旧垂首,静听下文。
皇后凤眼微挑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皇后的目光,落在苏应怜身上,带着几分深意:“汝先听本宫说完。”
‘这丫头,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可惜……可惜你今日,怕是难逃此劫了。’皇后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却又很快被决绝取代。
苏应怜继续低眉顺眼,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皇后到底想说什么?这般吞吞吐吐,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而此事,多半是要落在我的头上,叫我去填那无底的窟窿。’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苏应怜的心中,悄然升起。
谁知皇后话锋一转,脸带愠怒,她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这耶律贤竟如此不知死活,竟寡廉鲜耻点名要吾大宋宫中有位分之宫妃要求以和亲之名入他辽国做侧妃。”
苏应怜大吃一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什么?点名要大宋的宫妃和亲?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他们要从这些世家贵女中选一人?她们皆是有娘家撑腰的,皇后断不会舍得。’苏应怜的脑中,一片空白,如遭雷击。
她瞧见众妃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崔淑妃气得柳眉倒竖,心中暗骂耶律贤不知天高地厚,我崔家乃大宋簪缨世家,女儿岂会嫁与蛮夷为妾,受那等屈辱?张贵妃更是气得杏眼圆睁,吴昭仪则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怒意,她们皆是大宋的宫妃,辽国竟要她们去和亲,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耶律贤,真是欺人太甚!竟敢打我等的主意!真是活腻了!’张贵妃心中暗骂,恨不得生食其肉。
皇后凤冠珠颤、面容不虞、义愤填膺道,她的凤冠,上缀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发抖,她的声音,带着悲愤,带着屈辱:“这辽景宗真是傲慢不逊、极其横行霸道,孩视轻嘲吾大宋后宫,这封国书简直是对吾大宋君臣宫嫔的奇耻大辱!”
‘辱我后宫,便是辱我大宋!辱我官家!这耶律贤,我定不与你善罢甘休!’皇后的心中,恨意滔天,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皇后说罢,脸上余怒未平,声息犹自颤颤,殿中诸妃也兀自恼羞成怒、满腔义愤。她们一个个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怒火,恨不得立刻起兵,踏平辽国。
崔淑妃心中暗道:“我乃崔家嫡女,身份尊贵,断无和亲之理。皇后娘娘英明,断不会让我等世家女子去受那蛮夷之气,定会另寻他人。”
此愤愤凝重气氛直持续许久方散,众妃直有沆瀣一气、群情激奋之感。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压抑,带着愤怒,让人喘不过气来。
吴昭仪见皇后犹自激怒,势头有些不可收之感,急忙出列叉手行礼,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劝慰:“皇后娘娘莫气,此事已萦绕后妃脑中三日有余,皆如重石压心一般窒息烦闷难言。”
‘皇后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寻个妥当的法子才是。’吴昭仪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崔淑妃谏言也道,她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温和:“皇后莫气恼了身子,今日之谒见聚散,吾等不就专为此事而议吗?”
‘是啊,皇后娘娘,今日召我们来,不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吗?与其生气,不如想想对策。只是这对策,断不可伤及我等世家之人,需得寻个无根无蒂的,方能一了百了。’崔淑妃心中暗道,眼中带着几分冷静,尽显世家女子的沉稳。
张贵妃蛾眉倒蹙、意态闲闲,她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屑:“汝等准备作何打算?”
‘一群庸碌之辈,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怕是只会哭哭啼啼,束手无策吧。’张贵妃心中暗道,眼中满是鄙夷。
不待崔淑妃来得及接言,张贵妃便心慵意懒、趾高气扬道,她站起身,踱了两步,手中把玩着夜明珠,声音带着傲慢:“本宫看汝等这些个泥腿子,整日饱食终日,终至愚不可及、朽木不可雕也!”
‘哼,汝等不过是些小门小户的女子,见识短浅,能有什么良策?此事,还需本宫来拿主意。’张贵妃心中得意,眼中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
被门庭赫奕、钟鸣鼎食之家的张贵妃指着鼻子骂,崔淑妃和吴昭仪心中皆不是滋味。崔淑妃出身崔氏,乃大宋第一世家,百年基业,簪缨不绝,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便暗暗咬牙,心中嗤之以鼻:“不过是仗着父兄在朝中有些势力,便这般骄纵蛮横,真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我崔家百年清誉,岂容你这等浅薄之辈置喙?”面上却丝毫不敢违逆,反而娥脸带笑,谄媚赔罪。崔淑妃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带着讨好:“贵妃娘娘说的是,臣妾等怎及娘娘兰质蕙心、聪慧毓秀!”
“有道是,荧火之光怎敢与皓月明珠相比!自是颓然逊色的!”吴昭仪极尽曲意逢迎,她的声音,带着谦卑,仿佛自己真的微不足道一般。
‘张贵妃,你不过是仗着娘家的势力,有什么好得意的?待我得了势,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叫你悔不当初!’吴昭仪心中冷笑,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
“噗嗤!”张贵妃被阿谀拍马地神清舒畅,忍不住娇笑一声,遂不再去理她们作甚。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刺耳的意味,落在崔淑妃和吴昭仪耳中,如针扎一般。
‘还是本宫厉害,一句话,便让她们俯首帖耳,真是痛快!’张贵妃心中得意,轻轻摇着团扇,眼中满是嚣张。
见张贵妃脸瞥一边去逗弄玉白小狸奴,那小狸奴是波斯贡入的,浑身雪白,毛发如锦缎一般,张贵妃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眼中满是宠溺。吴昭仪遂再次礼于凤座下建言献策,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皇后娘娘,崔淑妃言之有理,合宫诸妃皆为此事悬心已久、寝食难安、辗转反侧,今日既是大朝大省,吾等亦要为官家分忧才是。”
‘是时候提出我的计策了,此事若成,我定能得到皇后的赏识,步步高升,日后在宫中,也能有一席之地。’吴昭仪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赵贵嫔微蹙峨眉,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如何分忧?难不成真在吾大宋后宫挑一个宫嫔给他辽景宗不成?”
‘万万不可!若是真的挑了一个宫嫔去和亲,那我大宋的颜面,何在?官家的颜面,何在?’赵贵嫔心中暗道,眼中满是焦急。
听闻此言,连位分最低之孙贵嫔也乱了心绪,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惶恐:“这如何能成?吾亦是万万不愿去那倨傲无礼、浅见寡识之北辽的!”
‘北辽?那是什么地方?听说那里天寒地冻,蛮夷遍地,茹毛饮血,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我宁可死,也不去!’孙贵嫔心中充满了恐惧,眼中满是哀求,看向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乞怜。
吴昭仪斜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敛去,她将殷切目光望向苏应怜,眼中带着几分深意,她绕苏应怜一圈,上下打量着她,随即吐言,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想必苏才人虽年岁娇小,但必定慧心灵动,一定谋断明了诸妃之意?”
‘就是你了,苏才人。你出身低微,无依无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此事若成,你便是我大宋的功臣,若不成,也不过是牺牲你一人,保全我等众人,何乐而不为?’吴昭仪心中暗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蓦然被点名且逼压,苏应怜心中波澜起伏、百感交集,但已心如明镜了。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绝望,她看着吴昭仪,看着皇后,看着殿中诸妃,终于明白,她们今日召她前来,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而是蓄谋已久。
‘原来如此……原来她们今日,是要将我推出去,送往辽国……好一个为官家分忧,好一个保全众人!她们皆是世家贵女,有娘家撑腰,唯有我,无依无靠,是最好的牺牲品,任她们搓圆捏扁。’苏应怜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辽国三日前趾高气扬之国书,大宋君臣后妃皆局促不安之现状。她想起了赵光义,想起了赵光义将她接入宫中时的温柔,想起了赵光义对她说的‘朕会护着汝’,原来,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赵光义!你这个阴险恶毒的畜生!你将我抢进宫,根本不是因为半分喜欢,而是早就盘算着,让我去填这个和亲的窟窿,拿我的性命,换你的后宫安宁!’苏应怜的心,如刀割一般,痛得无法呼吸,恨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而昨日恰好赵光义要了她,以致她从一介寒女跃为宫中贵人,加之今日这凤仪殿上的舌灿莲花、步步为陷,她又何曾还不明白?赵光义要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需要,需要她这个无依无靠的丫头,去替那些有家世的妃嫔,承受这和亲的屈辱。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君主!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是这般肮脏龌龊,视人命如草芥!我真是瞎了眼,竟还对他抱有半分期待,真是愚不可及!’苏应怜的眼中,充满了悲愤,充满了绝望,那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不止。
晨谒散罢,苏应怜恍惚行罢叉手拜退礼,一人摇摇晃晃独自出了万安宫。她的脚步,虚浮无力,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她的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连脚下的金砖地,都变得扭曲起来。
‘就这样……就这样出去了吗?就这样,被她们,被赵光义,抛弃了吗?我这一生,竟要这般任人摆布,沦为蛮夷的玩物,受尽屈辱吗?’苏应怜的心中,一片茫然,如坠深渊。
她兀自甩开肩辇,那肩辇是黑漆所制,上覆青布幔帐,由两个小内监抬着,她却连坐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花影和童贯在后头遥遥跟着,他们皆是苏应怜身边熟悉贴心之人,此刻脸上满是担忧,却又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跟着,生怕触动她的伤心事,惹她不快。
‘小主这是怎么了?怎地这般失魂落魄?莫不是在殿中,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花影心中暗道,眼中满是焦急。
走近太液池旁梧桐萧萧的上林苑,这大雪封冻时节,竟也有极少落叶随寒风飞舞。那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垂死的老人一般。
一片孤零无依残叶被寒风吹落,在凌霜傲雪中卷了几卷,终是叶骨残缺,落在了苏应怜翘头珍珠锦缎金缕鞋边。那叶子,枯黄干瘪,布满了孔洞,如她此刻的心,千疮百孔。
苏应怜弯腰拾起,这金黄枯叶在霜雪寒风中显得瑟瑟发抖,就连叶骨败落也残缺不全了。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叶子的纹路,那纹路,粗糙而冰冷,如她的命运一般,坎坷而凄凉。
‘这叶子,就像我一样,孤苦无依,任人摆布……终究,是要凋零的吗?不,我不能就这么认命!我若认命,便真的万劫不复了!’苏应怜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落下。
苏应怜见叶如见己,心中越发涌起一股强烈悲愁。她想起了永州,想起了早已断绝关系的爹娘,想起了玄清,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可如今,那些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爹娘弃我而去,我与他们早已恩断义绝,不必再念。唯有玄清,唯有玄清待我一片赤诚,护我周全。我若去了辽国,玄清该当如何?赵光义那般阴险,定会迁怒于他,叫他不得好死!’苏应怜的心中,充满了愧疚,充满了悔恨,对玄清的牵挂,如一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
她想起永州城破,想起爹娘丢弃,又想起玄清不弃庇护,再想起那令人瑟瑟发寒的赵光义。永州城破之日,火光冲天,爹娘为了自保,弃她而去,她被玄清救下,一路颠沛流离,原以为入宫,是苦尽甘来,谁知,竟是坠入了更深的地狱。
‘玄清……玄清你如今身子可好了?你可知我今日,受了这般屈辱?你可知我此刻,心如刀割?赵光义拆散你我,竟是为了将我推入火坑,让我替那些娇生惯养的贵女去受辱!’苏应怜的心中,呼唤着玄清的名字,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滚落不止。
想起辛稼轩在弹劾失官后,在一腔愁绪无法排解时所作《丑奴儿》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即便辛稼轩再如何悲苦,也比不得苏应怜此刻心境,她心中愈发悲凉。辛稼轩的愁,是报国无门的愁,而她的愁,却是任人摆布的愁,是生不如死的愁。
‘天凉好个秋……是啊,天凉了,我的心,也凉了……彻底凉了……可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活下去,我要救玄清,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苏应怜的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却又透着一丝不甘。
起初已是物是人非,山长水阔,触处思量遍。愁遮不断,但至少还是服侍一人,只在宋境。她原以为,入宫之后,只需服侍赵光义一人,只需在大宋的土地上,苟延残喘,可如今,连这小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活下去,想再见玄清一面,这般卑微的愿望,竟也成了奢求吗?’苏应怜的心中,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怨恨。
如今却要以一人侍二夫,且是去那北辽那不登大雅之堂之地。她是大宋的女子,岂能去侍奉辽国的君主?岂能去那蛮夷之地,受那屈辱?
‘宁死!我宁死也不去辽国!我宁死也不侍奉耶律贤!可我若死了,玄清怎么办?赵光义那般阴险狡诈,定会迁怒于他,让他性命不保!’苏应怜的心中,涌起一股决绝,却又被对玄清的牵挂,死死绊住,左右为难。
自己虽是贫寒下里巴之女,却也受尽南唐举国诗书簪礼渲染,又岂能与蛮子共处?她自幼便熟读诗书,深知礼义廉耻,岂能做那失节之事?岂能与那蛮夷,同榻而眠?
‘我苏应怜,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绝不做那叛国失节之事!可我若执意不从,赵光义定会杀了我,甚至连累玄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苏应怜的心中,呐喊着,声音带着血泪,陷入了无尽的挣扎。
苏应怜心中越发悲凉难言,果真如此残忍吗?赵光义将自己要过来,竟不惜狠心拆散自己与玄清之羁绊情窦,竟只是为护佑自己宫妃免遭辽国沾染之苦吗?她想起了玄清,想起了玄清的温柔,想起了玄清的庇护,想起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原来,那一切,都被赵光义无情地拆散了。
‘赵光义!你好狠的心!你为了你的后宫,为了你的江山社稷,竟不惜牺牲我和玄清的性命!我与你,不共戴天!若有来生,我定要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苏应怜的心中,充满了恨意,充满了绝望。
自己现下也算得大宋低等宫嫔,自然也可抵得代替其他宫妃前去辽国,可自己又算得什么呢?她不过是赵光义的一枚棋子,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一枚用来保全他人的棋子。
‘棋子……我竟只是一枚棋子……可即便是棋子,我也要做一枚能掌控自己命运的棋子!我要拿这棋子的身份,去换玄清的一线生机!’苏应怜的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却又渐渐生出一丝冷静。
苏应怜越想越悲,花影与童贯只是遥遥跟着,他们皆是苏应怜的心腹之人,见主子如此,却不敢贸然近身,生怕触动了她的伤心事,只能暗暗着急。他们看着苏应怜单薄的背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心中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小主……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你说出来,奴婢替你分忧……’花影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哽咽。
太液池的寒风刺骨刮来,所谓风刀霜剑严相逼,她今日可算是切身体会了。那寒风,如刀子一般,刮过她的脸颊,刮过她的脖颈,刮过她的心头,带来一阵刺骨的疼痛。
‘风刀霜剑严相逼……原来,这便是深宫……原来,这便是我的命运……可我偏要与这命运斗上一斗!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低头!’苏应怜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却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一阵凛冽寒风卷过,刚好掠走苏应怜落在粉颊上的一滴清泪。那滴泪,冰冷刺骨,被风吹散,如她的希望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一滴、两滴、三滴……只剩愁眉泪眼、泪如泉涌了。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不止,打湿了她的衣襟,打湿了她的裙摆,打湿了她脚下的枯叶。
惟日不足,兀自不知过了多久,惟闻见天家散朝之金音。那金音,是宫门开启的声音,是百官退朝的声音,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却带着无尽的苍凉。
瞧瞧日头,已时近巳正了,苏应怜瞧瞧自己,满身珠翠罗裙已皆被风雪打湿。那淡粉的绫裙,早已被冰雪浸透,变得冰冷沉重,贴在她的身上,如枷锁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
此刻她已椎心饮泣,尽是唏嘘不已,心中已尽知即便肝肠寸断、自伤自戕也无用。她知道,就算她哭断了肝肠,就算她自戕而死,也改变不了被送往辽国的命运,也改变不了成为棋子的事实。
‘没用的……一切都没用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不能就这么认输,我要活下去,我要救玄清!我要去跟赵光义谈判,拿我去辽国的条件,换玄清的平安!’苏应怜的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却又渐渐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望了望昨日玄清跪过之处,已再看不出痕迹模样,即便雁过也难以留痕。那地面,早已被冰雪覆盖,光滑如镜,哪里还有半分玄清跪过的痕迹?
‘玄清……你走了……你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我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承受这无尽的痛苦。可我知道,你一定在等我,等我回去。我绝不会让你失望,定会救你出去!’苏应怜的心中,充满了思念,充满了决绝。
‘我不能就这么被送往辽国。我要以此为筹码,与赵光义谈判!我去辽国,并非心甘情愿,而是为了大宋,为了他的后宫安宁。他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放玄清一条生路,让他平安离开京城,远走高飞,从此不再过问朝堂之事!’苏应怜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冷静。
苏应怜惟有用她仅剩的残余价值换玄清洪福齐天罢了。她知道,她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她能做的,便是用自己的残躯,换玄清的平安,换玄清的福泽。
‘玄清……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平安喜乐……就算我去了辽国,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在天上,保佑你一世安稳。’苏应怜的心中,默默祈祷着,眼中的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想定,她望后看一眼,花影和童贯立马闻风而来。他们快步走到苏应怜的身边,脸上满是担忧,眼中满是关切。
‘小主,你可算肯理奴婢了……你都快冻僵了,快随奴婢回去吧……’花影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伸出手,想要扶住苏应怜。
人还未到,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鹤氅已披于肩上,那鹤氅是太平兴国三年內府裁造的御用工段,羽纱取自岭南岁贡的上品,轻软防水,白狐裘乃是关外藩属所献的狐腋料子,毛峰亮白蓬松,边缘滚着三寸宽的银鼠皮出锋,襟前系着青缎子鸾鸟穿花绦带,带扣是黄铜鎏金的小莲蓬式样,触手温软厚实,绝非寻常低阶宫嫔所能享用。未及反应,苏应怜手间已被塞了温热暖洋的一枝春信式样的汤婆子,那汤婆子是汝窑天青釉的,釉面开着细碎的蝉翼纹,上绘几枝疏影横斜的梅花,外头裹着缠枝莲纹织锦套子,套子上还缝着个青绒绣的小香囊,里头盛着苏合香,暖香交融,暖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漫进四肢百骸。周遭是仁明殿的抄手游廊,廊下立着黑漆嵌螺钿的花架,架上摆着官窑青瓷瓶,瓶中插着数枝红梅,正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景致,廊外的青砖地扫得纤尘不染,薄雪覆盖其上,映着檐下的八角琉璃宫灯,灯上糊着高丽贡纸,绘着太平兴国年间的元宵盛景,光影摇曳,添了几分寂寥。
苏应怜感激地看向花影,泪盈于睫,只见花影对望眸子清亮无邪,如浑金璞玉般满含赤子之心。花影身上穿的是青布细绫袄子,下着月白挑线裙子,腰间系着素色绸带,裙裾上打着细密的丁香结,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小簪,簪头嵌着颗细碎的碎米珠,虽是宫婢常服,却浆洗得板正挺括,透着一股利落清爽。‘小主定是在凤仪殿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红得这般厉害,只盼这鹤氅汤婆子能暖一暖她的身子,也暖一暖她的心。’苏应怜瞧着她这副纯良模样,心头微动,往日只当她是寻常伺候的丫头,今日才觉这双眼睛里,竟无半分宫中常见的趋炎附势,只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强压下去,‘深宫之中,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真的信谁?’
苏应怜颇觉疑怪,遂缓缓发问:“谒见皇后,原是掌事宫婢领头伺候,珍珠素来伶俐,今日何以不见踪影?”
花影嗫嚅难以作答,指尖死死抠着裙裾上的丁香结,脸涨得通红,耳根都泛着热意。‘珍珠姐姐哪里是腹痛,分明是瞧着小主位分低微,怕沾了晦气,不愿来凑这趟浑水,偏生推了我来,我若据实说,怕是要惹小主更添烦忧。’还是童贯替她解了围,只见他身着鸦青罗袍,腰束犀角带,执拂尘在左,双手交叠行曲膝叉手礼,身姿恭谨,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恭敬回禀:“回禀苏才人,只因珍珠晨起忽患绞肠腹痛,身子违和难支,是以让花影暂代其职,小主不必为此挂怀,若主子心有不悦,待回仁明殿,卑侍便去严加斥责于她。”
‘珍珠那蹄子,原是瞧着才人势微,故意装病躲懒,我这般说,既保全了她的面皮,也省得才人烦心,左右不过是些趋炎附势的俗物。’童贯垂着眼,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
他言辞如蜻蜓点水、点到即止,却又清雅有度、辞间有礼,苏应怜不禁高看他一眼。殿角的自鸣钟是西域贡入的稀罕物事,钟身刻着番邦文字,滴答作响,敲着这深宫的寂寥漫长。往日苏应怜对这钟只觉聒噪,今日听着,却莫名觉得这声响,竟成了这死寂宫苑里唯一的活气。
苏应怜复又看向童贯,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中官身居几品阶位,何以屈尊分到吾这门庭冷僻的仁明殿来当差?”她这话问得直白,实则暗藏机锋,想从他口中套出些底细——一个五品中涓,放着那些得宠宫嫔的宫殿不去,偏来守着她这个无依无靠的才人,其中定然有缘故。
童贯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从容不迫,答道:“蒙才人赐问,卑侍不过五品中涓,于宫中侍奉多年。才人容貌倾城,何必妄自菲薄?所谓贵人自有天缘,又何必执着于落脚之处的寒素?”
‘吾岂是甘心屈居这冷僻宫苑的?不过是蛰伏待机罢了,这苏才人看似柔弱,眉宇间却有一股子倔强气,说不定日后能有造化,吾且结个善缘,总好过攀附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嫔。’童贯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面上却不露分毫。
苏应怜强颜欢笑,将满心苦涩尽数咽回腹中,缓声道:“相遇即是有缘,今日之事,吾在此多谢二位费心了。”她心中暗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自己如今身陷囹圄,怕是连这短暂的缘分,也难以保全。‘我这一声谢,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只是不知这二人,究竟是敌是友?若他日我真被送往辽国,他们二人,又会作何选择?’
花影和童贯却不知凤仪殿上的暗流汹涌,更不晓苏应怜已被推上和亲的风口浪尖,只道是主子受了委屈,说的是客套话,颇觉主子言语过重,面上皆现惶恐之色。花影更是眼圈泛红,险些落下泪来,伸手便想搀扶苏应怜。‘小主怎地这般客气?奴婢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莫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连性子都变得这般生分了?’
苏应怜却再顾不得与他们周旋释意,只觉光阴似箭,尺壁寸阴,转瞬即逝,心头记挂的全是玄清的安危,也不知他的病情究竟如何了?她望着廊外的飞雪,心中如乱麻一般,只盼着能早日见到玄清,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面上强作沉静,她启香齿遽然发问:“官家此刻可在大庆殿理事?”她这话问得急切,指尖都微微发颤,只因她知道,唯有见到赵光义,才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童贯微觉讶异,眸光微微一闪,却面上不动声色,只依礼恭声答言:“官家重大朝事在大庆殿处置,此刻已退朝,正于垂拱殿内召见大臣,处理密务。”
‘才人此刻寻官家做什么?莫不是要为凤仪殿的事辩白?这深宫之中,辩白亦是无用,只怕是自讨苦吃,惹祸上身。’童贯心中暗忖,却不敢多言。
“再过半个时辰,官家便要移驾福宁殿歇息小憩了。”童贯又补充了一句,垂拱殿与福宁殿之间,隔着紫宸殿的抄手游廊,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映着雪色,煞是好看,只是这景致,落在苏应怜眼中,却只觉刺眼。
苏应怜闻言,眸光陡然一亮,心中暗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遂断然道:“半个时辰已然足够,汝等此刻便随吾前往垂拱殿,可否?”
‘此番去见官家,虽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却也是唯一的生机,我若不去,便只能任人摆布,送往辽国,死生未卜。玄清还在等我,我绝不能就此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