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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生产 ...

  •   暴雨如注的夜晚,气温燥热湿滑,脏污的黑色渣滓铺陈一片,行色匆匆的路人淌着掺杂污渍的雨水,眉头紧锁。

      根本来不及抱怨,云层降下刺耳轰鸣,不安的心悸纠缠五脏六腑。

      有人停驻脚步,疑惑望天,“啪叽啪叽”黄色泥沙落下,在鼻梁处轻嗅,混着草木清香的泥浆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降临,从零星几滴到遮天蔽日地倾注,让人不可避免联想起建房时浇灌水泥的场景。

      突如其来的变化片刻间扰乱了城市甚嚣尘上的节奏,唯余江枳清楚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未知的梦境中。

      残缺不堪的烂尾楼内,江枳喘气不匀靠墙而坐,沉重的肚子压在腿上,他能感觉出来随着时间推移,它日渐贪恋孕囊中的温度,而这个梦境正是催化它脱离母体的契机。

      江枳脱掉身上的外套垫在腰间,张开□□的下/身,胡乱摸到一块朽木,接连呼吸几口空气后死死咬住,他生涩地用双手按压肚子。

      钻心剜骨的痛撕扯着莫须有的脐带,江枳全身冷汗直流,痛意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几分钟后它被推至孕腔口,它不情不愿滑出一根触手,一股蜜液蛊惑它探出头。

      前所未有的刺激使江枳惊吓过度,口中不堪一击的木头“嘎嘣”碎在口中。

      江枳气息急促,虚弱无力地看着被卵黄囊缠住头的小章鱼,用脱下来的裤子拢住下/身。

      梦境中的它似乎对眼前的情景见怪不怪,歪着头闭目养神。

      小章鱼熟练使用触角进食,一大块卵黄囊吞吃入腹,它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在地上嗅闻。

      “叽咕叽咕——”

      两滩蜜液浸湿外套,江枳匆忙套上裤子,一脚踢开上前的小章鱼。

      江枳蹒跚两步,生产后积攒的些许气力早已耗尽,扶着一块水泥柱撑着身体。

      他前脚刚坐在钢筋混泥土锻造的石块上,小章鱼立刻扑面而来,牢牢吸附江枳脸上。

      江枳筋疲力尽犹如蚍蜉撼树扒拉,总算露出鼻子供他呼吸。

      小章鱼锲而不舍寻觅蜜液,搂着江枳的脖子细细嗅探,它盯着江枳口中颤动的舌头,目不转睛。

      鲜红的软舌湿滑又灵活,触手上的吸盘费了些功夫才固定住,不耐烦得嘬吮。

      酸麻刺痛从舌根涌出,江枳慌里慌张胡乱抓挠,指甲缝隙之中甚至刮下层层皮囊。

      小章鱼转过头看着自己身上皮开肉绽的痕迹,委屈又不满江枳如此对待自己。

      它想不通为什么妈妈如此排斥它的亲近,更为甚者在自己尚未满月就强行生产,并且不愿哺育它。

      它隐约察觉自己和妈妈有所不同,但是它愿意为了妈妈打破物种的界定,遵循虫族十月怀胎的规律,乖乖蜷缩在孕腔中,也接受乳汁地孕养,不浪费一滴蜜液。

      可是……可是妈妈,他的妈妈,是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妈妈。

      时刻打算停止妊娠的妈妈,明明拥有甜美且丰盈的乳液却“吝啬”施舍给自己的妈妈,用本应抚慰身体的手伤害它的妈妈。

      他竟然是这样一位母亲……他……

      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不愿给予孩子爱的母亲。

      他不爱我……

      他不爱我……

      不……不对……不……

      ……

      他……他只是不够爱我。

      他为什么不够爱我,为什么呢?

      意识的大厦轰然崩塌,时间仿佛凝固一瞬,江枳浑浑噩噩拨开水汽缭绕的洞穴,他如神秘莫测的祭祀,为供奉的神祇奉上自愿牺牲的祭品。

      当他凝望高座之上盘腿而坐的神像,他发现神的样貌与他极其相似,而手中的祭品被神接纳,他眼睁睁看着神像的肚子在呼吸。

      神像能呼吸吗?他的大脑空茫如雾,云雾之下是他在动的肚子,一个……即将再次鼓起来的肚子。

      江枳屏息一滞,头脑中的声音盘桓不绝,那个声音似泣似怨。“他不够爱我——”

      身体沉沉摔在灰烬中,溅起一层跳跃的尘埃,江枳昏迷之前听见海浪般的警笛声朝他涌来,铺天盖地。

      **

      审判来得很突然,刺眼白炽光直射眼睛,泛黄的光圈在眼中打转,江枳想抬手挡住光线,却被手上的手铐拽回。

      对面坐着两个正襟危坐的警察,他们张张合合说着什么,江枳眼睛虚虚望着不断闪烁的录像机,很真实的场景。

      他眨了眨眼睛,瞬息之间意识到它好像在加深自己与梦境的连接,如果这种联系变强是否意味着他更加难以脱离梦境,他不得而知。

      “江枳!这里不是沉默的好地方,我劝你尽快交代犯罪事实,我们已经掌握诸多证据,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坦白从宽,你的代理律师会帮你减轻量刑,要么抗拒从严,你将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

      男警察严肃的表情因为江枳的无动于衷有些皲裂,他无可奈何与一旁的搭档对视,女警察指了指手中的记录本,同样一脸无奈摊手耸肩。

      女警眼瞧着同事逐渐暴躁,捂着嘴清清嗓,和颜悦色问江枳。“你的情况我们已初步了解,你和你的丈夫很相爱,三年前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生命,抢救过程中大出血,因为他是阴性血,你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捐赠脐带血,可惜手术并未成功。从那以后你经营着一个小摊,拉扯孩子长大至今,早些年邻里都劝你趁着年轻再嫁,你不舍得抛下唯一的亲人。”

      她停顿一会,观察江枳的神情,见有所动容,继续道。“你能说说是什么原因使得你杀害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孩子?”

      江枳听着它编造的梦境故事,表情裂开,幽幽道。“我能问你们几个问题吗?”

      男警一听江枳肯说话了,立马坐直,畅快地摆手。“你说!”

      江枳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几秒,缓缓叙说。
      “你能告诉我我的丈夫是谁吗?”

      两人离奇古怪看着江枳,男警率先开口,拉长声音。“什么意思——?”接着给了江枳一个警告的眼神。“你不会想在警局装疯卖傻吧!”

      江枳眼神毫不避让,垂眼扫视他们手中持有的资料。“你们手中关于丈夫的那一栏应当是白纸。”

      女警反应过来,翻找资料,果不其然,纸上写着嫌犯是已婚状态,而在丈夫那一栏一片空白他们明明是看过资料才知道江枳的家庭状况的呀!

      “我没猜错的话,关于我的事情你们大概是从资料当中提取的,部分内容应当是通过探访我身边的邻居了解的。”江枳手指不断敲击隔板,笃定道。“不过如果你们仔细去深究一下,比如他们是否见过我的丈夫,他长什么样子,我想……没人能准确描述出来,因为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怎……怎么会?”女警被江枳口中怪诞离奇的话惊呆了。“什么叫人不存在?”

      男警捂着不安弹跳的眼皮,脸色松垮。“一个清晰印在许多人脑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不存在,我劝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说着危言耸听的话!”

      江枳停下动作,双手交叉,身体放松靠着椅子。“还有!”高昂的声音听在两人耳朵中好似夺命魔咒,虽然并不知道这种联想从何而来。“我肚子里有个孩子。”

      “啊?!”男警由不解转而讶然。“即使怀孕你也别想逃脱法律的制裁!”

      “我的意思是……我怀得应该是我丈夫的孩子。”江枳更是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我已死三年的丈夫的孩子。”

      “哐当——!”

      男警刷得一下下巴磕桌子上,脸疼得扭成麻花,颤抖的手指着江枳。“你你你……你!刚才不是还说丈夫不存在,孩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对呀,孩子哪来的呢?”江枳半真半假的表情成功弄晕他们。“还有一个不算好的好消息是,那个孩子没有死,因为我觉得他和我肚子里的是同一个人。”

      **

      审讯室外,警局的人激烈议论纷纷,办案多年以来他们见识过各种不同寻常的案件,可是诸如此类的还是头一遭。

      “局长,这事处处透着怪异,要不要找人去提取胎儿的DNA检验一下。”男警按耐不住着急的心情,贴着局长问。

      面带威严长相有些凶的邢旭军不动声色看着气定神闲吃着盒饭的江枳,冲女警额首,女警领会安排人带着江枳去检测。

      临走前,女警迟疑不定,邢旭军察觉出,指着椅子说。“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吧。”

      “我只是……”女警犹豫开口。“邢局长,假如按照江枳所说,世界上并不存在“丈夫”这个人,那他的孩子是否存在呢,解剖室的尸体到底是人,还是……”

      “你想说那个孩子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非人生物是吗?”邢旭军道出女警话里的深意。

      女警赞同得点头称是。“这种生物能够影响我的意志,更有可能的是它在创造意志,而我们是……”

      “它创造的意志群体!”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男警跳个不停的眼皮发热发烫,接上让人难以置信的推测。“那我们不存在吗?”

      “存在。”回来的江枳从容面对审讯自己的人,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走向审讯室,面朝玻璃,眼中闪烁的光很微弱,却足以震撼人心。“它并不能凭空捏造未知的东西,就像它无法弥补“丈夫”这一空缺。”

      江枳站在摄像机后,雪花一片的屏幕闪现几束光线,如老旧的黑白电视机看不清画质,他顺手拍了一掌,摄像机碰瓷般掉下来,被江枳接住。

      “哎,他干什么呢……”邢旭军抬手制止说话的人干扰江枳的行为,摸着冒出胡茬的下巴静思。

      江枳举着摄像机对准外面的人,恢复正常的屏幕清楚明晰,而在它的画面中录不上一个人。

      邢旭军一动不动看着摄像机后面的那双眼,一双深邃眼眸,有些动容于隐约的熟悉感,这并非久别重逢,而是此刻我们相识,而来日方长。

      一个法医摘下把脸勒出印的口罩,将检测报告拍在桌子上。“确认了,送过来的尸体和胎儿是一个生物。”

      “一个生物?”男警伏在桌子上看检测报告,没抬头。“不是人?”

      “呼——”法医摘下手套和帽子点点头。“能确定不是人,之前与“丈夫”的基因匹配没有显示是人还是动物。”

      “哎!不是还没下班吗?你脱衣服干嘛!”男警出声提醒把手伸向后腰的法医。

      “我说。”面不改色,从容淡定道。“作为意志群一员大将的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任劳任怨埋头苦干,现实世界的工作为什么还要带过来!”

      “轰隆轰隆——”

      树叶无风自动,警察局门口黑压压的乌鸦振翅飞翔,天空变成土黄色,仔细闻后泥土味钻进鼻腔,呛进嗓子里堵塞着呼吸。

      “哎哎哎!我不就抱怨两句吗?连人喘气的机会都不给了呀!咳咳咳,也没看见风沙怎么一股土味。”

      “少说两句吧!赶紧用布捂住嘴,再吃下去就要被土撑死了!”

      女警抡起手臂拍站在自己左右的法医和男警,磕磕绊绊说。“我……我知道哪来的土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的耳朵被堵上了!”

      “我说我知道土哪来的了,是人!人变成了泥沙融进了空气里!”

      江枳用衣服捂着头,视线阻挡,他越来越觉得肩膀沉重无比,但脑袋轻得像片纸,轻轻用手拨弄两下,一片泥沙俱下,逐渐在空气中悄声匿迹。

      “江枳。”

      “邢旭军。”

      只余一张嘴巴的两人说出自己的名字,邢旭军微笑的嘴唇散了一半。“我想我们在未来还会相见。”

      江枳掉在地上的手爬到腰腹上,不遗余力挖空肚子,并未变成泥沙的小章鱼被甩进审讯室里,法医残留的三根手指拧上锁扣,并手持电棒,搁在手把上打开开关,代价就是三根手指剩了个根。

      “竟然是只章鱼啊!触手这么多!哎,来不及吃顿碳烤章鱼了,真是可悲可叹——!”

      声音愈来愈远,江枳倏忽之间睁开眼,迅速掀开被子,肚子里的东西终于出去了。

      “噼里啪啦。”一阵锅碗瓢盆相互相应,外面炸了锅一样吵闹,江枳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睡个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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