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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不省心的命 ...

  •   二零一七年八月十二号,礼拜六。立秋过去五天了,天热得邪乎。姚华是下午三点到的盐坨村,照理说上个礼拜天就该来,可公司戴经理接了急活儿——戴经理一接急活,全部门的人都得跟着急,礼拜天也就成了礼拜七。

      公交车上没空调,窗户全敞着,风倒是大,呼啦啦往车里灌,只是这风也是热的,还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儿,像是把工地搬上了车。姚华坐在最后一排颠得最厉害的位置,手里拎个红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盒降压药,一箱牛奶,还有半只烧鸡——熟食店下午打折买的,标签上贴着“特价”,仿佛人活着,也和商品一样,到点儿就得降价处理。

      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耷拉着,蒙着一层灰,像个没洗脸的老光棍。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嗡嗡响,跟得了哮喘似的。老刘躺在竹躺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眼皮掀开一条缝。

      “哟,华子来了?”

      “嗯。刘叔,见着我爸出来没?”

      老刘坐起来,挠了挠肚皮,肚皮上躺着几只蚊子尸体:“有日子没瞅见了……上回,怕是上礼拜二?对,礼拜二晚上,来打了半斤散酒。”

      姚华心里咯噔一下:“又喝?”

      “散装的,便宜。”老刘咂咂嘴,“我说你二伯不是不让你沾吗?他咧咧嘴,说就抿一口,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是?”

      塑料袋的提手在姚华掌心勒出两道深印子。他没吭声,点点头往村里走。

      土路被太阳晒得惨白,一脚下去,扑起一团灰。不知谁家泼水降温,地上留下一滩湿印子,很快又被蒸干了,只剩一圈黄边,像狗尿的疆域。

      姚建国的房子缩在村子最里头。门关着,没锁——盐坨村这地方,锁门是防君子,可村里早没君子了,都是熟人,偷谁去?姚华推门,门轴“吱呀——”一声惨叫,像是疼。

      味道先冲了出来。

      不是一种味儿,是好几股拧成了一股绳:馊饭的酸,隔夜酒的臭,还有一种甜丝丝、腻乎乎的怪味儿——后来他明白了,那是人悄悄烂掉时,散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客气。

      屋里暗,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角漏进几线光,照出空中飞舞的尘。姚华在门口定了定神,等眼睛认路。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那道印子。

      从门口开始,一道暗褐色、已经干透的蜿蜒痕迹,曲里拐弯朝屋里爬。像地图上一条没了水的河,时宽时窄,最宽处像个巴掌,窄处像根指头。痕迹边上溅开些小点,像是这条河曾经也起过浪花。

      姚华顺着“河床”走。它绕过桌子——桌腿那儿积了一小滩,成了个“湖泊”。然后继续往前,爬到床边,没了。

      床上有人。侧躺着,脸朝窗户。被子只搭到腰,上半身就一件洗得透亮的蓝背心。

      “爸。”

      没应声。

      姚华走近了,看清了脸。

      姚建国的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圈干了的污渍,黄白色,像小孩没擦干净的奶印子,可他早不是小孩了。脸是青灰的,不是活人的白,是那种抹墙用的、死了的水泥色。

      最让姚华发愣的是那表情——竟有几分舒坦。眉头展着,嘴角好像还往上牵了一点点,像是在做什么美梦。这可不对,父亲这一辈子,梦都是苦的,怎么到了最后一觉,反而尝出甜头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得像过了电,才想起该干点啥。

      他掏出手机,拨了120。接线员问地址,他报了盐坨村。又问症状,他说:“人……可能不行了。”

      “可能不行是啥意思?”

      “就是……没气儿了。”

      “你确认一下啊。”

      姚华伸出手,搁在父亲鼻子前头。没风。又摸脖子,皮肤凉津津的,没跳。手腕子,也没跳。

      “确认了,不行了。”

      “保持电话畅通,救护车马上出发。”

      挂了电话,姚华在屋里转磨儿磨儿。他看见桌子上的酒壶——是个两升装的塑料壶,里头还有小半壶,壶口敞着,酒气凶悍。壶边是个碗,碗里有半碗花生米,全长毛了,毛茸茸、白惨惨一层,像戴了顶孝帽子。

      地上除了那条“河”,还有一摊秽物。在床和桌子之间,已经干硬板结了,能认出花生米的红衣,几截面条,还有黄汤子渗进了砖缝,怕是再也抠不出来了。

      窗台上落着只苍蝇,绿头,肥大,一动不动。姚华凑近了看,苍蝇也死了,干瘪成一个空壳,像个微型标本,定格在了最后觅食的瞬间。

      外头传来救护车的呜咽声,越来越近。接着是警车——村里人耳朵灵,鼻子也灵,有点动静就报了警。

      先冲进来的是急救的,两个小年轻,提着箱子。他们扒拉检查了不到一分钟,就摇了头:“没了。”

      警察是五分钟后到的,一老一少。老警察脸上有道疤,像另长了一张嘴;小警察一脸青春痘,红得发亮。老警察眯眼扫了一圈,问姚华:“家属?”

      “儿子。”

      “啥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

      “最后联系是啥时候?”

      “上个礼拜天通过电话,说这周来。公司加班,拖到今天。”

      老警察点点头,在小本子上划拉。小警察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把穷屋子照得原形毕露,连墙皮脱落的地方都显得理直气壮。

      “死因初步看是窒息。”老警察合上本子,“酒后呕吐,呛住了,没人发现。”

      姚华没接话。

      “需要解剖不?”老警察问,“定个准确死因。”

      姚华看了看床上的父亲。父亲侧躺着,脸依旧朝着窗户,好像在看外头的啥。窗户外面是老槐树,树叶让风吹得直哆嗦。

      “不解了。”姚华说,“他这辈子……早让日子给解剖透了。”

      老警察抬眼看了看他,那眼神像看一个熟悉的伤口。然后他摆摆手:“成。等会儿殡仪馆的车来拉人,你跟着办手续吧。”

      殡仪馆的车是白的,开不进村,憋屈地停在村口。来了俩人,深蓝制服,推个担架车。他们把姚建国抬上去,盖了块白布。布很薄,底下的人形清清楚楚,像个石膏模子。

      抬出屋子时,村里人都出来了。倚着门框,抱着胳膊,静静地看。老刘也出来了,看见白布,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从冰柜里摸了根冰棍,嗦溜起来。

      担架车的轮子陷在土里,推起来吱扭响。姚华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塑料袋。药,牛奶,特价烧鸡。

      到村口,工作人员把担架挪上车。车门“哐当”关上时,老刘走过来,拍了拍姚华肩膀:“华子,节哀。”

      姚华点头。

      “你爸他呀……”老刘话在嘴里滚了几滚,终于吐出来,“也是个不省心的命。”

      车开了。姚华坐副驾驶,工作人员开车。车里空调开得猛,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直接殡仪馆?”司机问,口气像问“吃了吗”。

      “嗯。”

      “手续带齐了?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

      “齐了。”

      其实没齐,但姚华懒得说。他现在只想把这一页赶紧翻过去,哪怕书已经烂了。

      车路过二中门口。礼拜六,学校没人,可门口煎饼果子摊还在。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刮面糊,手腕一转,一个完美的圆。姚华忽然想,母亲当年就在这位置卖盗版书和考试卷子,夏天汗流进眼睛,冬天手冻出口子。父亲呢?父亲一次也没来接过。

      现在,母亲在养老院,父亲在白车里。

      两个人,两股道。

      车继续开。开过望海楼,开过他曾经租的屋子。窗户关得紧紧,不知又换了哪个倒霉蛋住进去。

      开过银行里,筒子楼还在,外墙新刷了粉色,怯生生的粉,像是硬要给老太婆擦胭脂。

      开过环湖医院,母亲住过的地方。门口依旧人头攒动,挤挤挨挨,像一锅等着被煮的饺子。

      最后开到殡仪馆。在城郊,老大一个院子,种着松树,绿得发黑,绿得虚假。

      手续办得出奇利索。死亡证明,火化单,寄存证。工作人员面无表情,语调平稳得像银行柜员:“选哪个档?三千八,五千八,八千八。”

      “最便宜的。”

      “三千八只有骨灰盒,没有告别仪式。”

      “行。”

      “寄存费一年两百,先交三年?”

      “交一年。”

      “一年后续费,超期不候,骨灰统一处理。”

      “知道了。”

      钱递进去,收据拿出来。骨灰盒是最便宜的木料,没上漆,木纹粗粝得像老树皮。盒子上贴了标签:姚建国,63岁。名字和数字,就是一辈子。

      姚华抱着盒子,走到寄存大厅。大厅像巨型文件柜,密密麻麻的格子从地排到天。工作人员手一指最底下那一层:“那儿,最角上,空一个。”

      他蹲下,把盒子塞进去。格子大小正好,严丝合缝。关上小铁门,落锁,钥匙递给他。

      “拿好,取的时候凭这个。”

      姚华把钥匙塞进钱包最里层,和几张破旧的银行卡挤在一起。

      走出殡仪馆,天已擦黑。他站在门口等最后一班公交。

      等车的工夫,他又想起父亲吐在地上那条“河”。弯弯曲曲,像幅地图。父亲最后爬了多远?从桌子到床,顶多三米。

      三米,一张地图。从生,爬到了死。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车上空荡荡,他又坐到最后排。

      车启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殡仪馆。院子里的白灯亮了,灯光冰冷,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他转回头,看前面。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排着队,伸到看不见的黑里头。

      就像日子,一关接过一关,关关难过。

      但现在,少了一关。

      少了一个要操心的人,少了一个要接的电话,少了一个请假的由头。

      本该觉得轻省。

      可他只觉得心里漏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空得就像怀里刚抱过的那个木盒子——看着是个物件,里头装的,不过是一捧温乎过的灰。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点凉意。

      姚华闭上眼。

      他想,父亲最后为啥是那个表情?

      兴许是因为,终于不用再跟自己较劲了。

      不用喝酒壮胆,不用醒后悔恨,不用被儿子冷眼,不用挨哥哥数落。

      终于,妥帖了。

      车晃悠着往前开。司机开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人生如梦,梦里梦外……”

      姚华睁开眼,窗外是流动的夜色。

      梦该醒了。

      可醒了,还不是在另一场梦里。

      一场接一场,没个剧终。

      他摸了摸钱包里那把钥匙,冰凉,硌手。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开一个三寸见方的铁门,里面是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着一把灰。

      别的,啥也没有。

      没有存款,没有遗言,没有疼爱,连那点疙疙瘩瘩的恨,也随着最后那口气,噗,散了。

      车到站了。他下车,往租的屋子走。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扭扭曲曲投在地上。

      像那条干了的水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不省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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