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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滚烫的元宵 ...
腊月二十三那雪,下得跟筛面粉似的,细细密密,从破了口的天上往下漏。友谊罐头厂那烟囱还冒着黄烟,把雪片子熏得跟旧棉袄里掏出的棉絮一个色儿。姚建国蹲在院里推磨——磨是借隔壁修鞋老赵的,死沉,推三圈就得喘,白气儿从嘴里出来,“呼”一下,没了,跟从来没喘过那口气似的。
屋里刺啦刺啦响,是铲子刮锅底。张玉芬在炒馅,红糖熬得稠糊糊,裹着芝麻核桃,在铁锅里翻滚。那香味从门缝挤出来,混着院里的雪腥气,让姚建国忽然想起他妈——老太太活着时,总往豆馅里掐一撮桂花。那年月桂花金贵,如今胡同拆了,桂花也只剩鼻子记得。
“添水。”张玉芬在窗户里说,一个字,跟吐瓜子皮似的。
姚建国往磨眼里舀水。井水扎手,溅到腕子上,激得他一哆嗦。接着推,石磨响得闷,像有个咳嗽的人藏在木头里。米浆从磨缝渗出来,慢慢流进桶里,稠得能挂住勺把子。
一九九八年了。街角宣传栏贴着新标语,“下岗再就业”五个字红得晃眼。旁边罐头厂的旧广告,黄不拉几,像上个世纪留下的饭痂。姚建国认字不多,但“下岗”俩字他熟——红皮小本压在箱底,挨着结婚证,都是红的。一个红是开头,一个红像是句号。
磨完最后一勺米,天黑透了。姚建国站起来,腿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开会。提桶进屋,米浆在桶壁上留下痕,黏糊糊的,像眼泪干了没擦净。
屋里比外头还冷。炉子没生,张玉芬说等睡觉再点,省煤。她在案板上切馅,黑方块码得齐整,跟缩小了的墓碑似的。姚华写作业,铅笔短得快捏不住了,套个纸筒接着写,手指冻得发紫。
“明儿找副食店王会计借几个笸箩。”张玉芬说,手里的刀没停。
“嗯。”
“说好了,一天五块。”
姚建国从怀里掏钱,一张张数,五张一块的。票子皱得像腌过的白菜帮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张玉芬接过,别在内衣兜里,拍了拍——拍的是兜,也是那几张票子。
夜里雪大了。姚建国躺炕上,听见树枝被雪压断的声儿,咔嚓,咔嚓,像什么小骨头在暗处折。想起去年元宵节,他们卖出去三百多个,挣了六十块。那天他买了瓶直沽高粱,张玉芬没拦,还给炒了盘鸡蛋。酒喝到一半,姚华掏出成绩单,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孩子把纸压在酒瓶底下,说:“等我考上铁一中学……”
后来酒醒了,成绩单被酒渍洇透,红墨水化开一片,像血。
天没亮姚建国就出了门。副食店没开,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脚冻得没知觉了。王会计骑自行车来,后架子上挂着几个卖馒头用的大笸箩——半旧不新,边儿都磨亮了。
“使完了还我,”王会计说,“这玩意儿现在不好找。”
姚建国点头,把笸箩捆在三轮车上。车是借老李的,车胎补过三回,鼓着三个疤,像得了天花的屁股。
回家,炉子生上了。窗上的冰花化了一道,水淌下来,在窗台上冻成冰溜子。姚建国把笸箩摆开,张玉芬已经和好了糯米粉,雪白一堆,像个小雪山。
“开始吧。”张玉芬说。
头一道是蘸水。姚华用笊篱捞馅块,水里过一下,倒进笸箩。笸箩底铺了层薄粉,馅块落进去,噗噗响,像雨点掉进灰堆里。
姚建国摇笸箩。他两手抓住边沿,前后晃。才晃了两下,胳膊就酸了。那笸箩死沉,馅块在里头滚得慢,沾粉也不匀。他咬咬牙,又晃了十来下,汗出来了。
“算了,我来。”张玉芬接过笸箩。
她力气大,晃得笸箩哗啦哗啦响,馅块在粉里翻滚,慢慢裹上第一层白。可这是力气活,干了半个钟头,她胳膊也抬不起来了。第一锅出来,元宵大小不一,有的地方还露着黑馅。
“这么干不行,”张玉芬盯着那些歪瓜裂枣的元宵,“得想个法子。”
那天卖得不多。二百多个,挣了四十来块。回家路上,三轮车蹬得吃力,上坡时姚建国下来推,张玉芬在后面帮着推,谁也不说话。
夜里,张玉芬没睡。她坐在炕沿上,盯着墙角的笸箩看,看了足足一个钟头。姚建国说睡吧,她不吭声。后来她突然站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四个旧轴承——不知道哪年从厂里带回来的,都锈了。
“有钉子和锤子没?”她问。
姚建国找来工具。张玉芬把笸箩倒扣,在四个角下面各钉上一个轴承。钉完了,她把笸箩翻过来,放在桌上,轻轻一推——笸箩顺着轴承滑出去老远,又滑回来,轻快得像抹了油。
“成了。”她说,脸上有了点儿笑模样。
第二天试新法子。笸箩底下有轴承,前后一晃,哗啦啦,馅块在粉里滚得欢实,均匀,省力。姚建国晃了几下,确实轻快多了。张玉芬说:“你就管这个,我管煮和卖。”
姚建国心里有点儿愧,但胳膊是真酸,也就应了。
这天挪到金刚桥下。风顺着河面刮过来,割脸。张玉芬用铁皮围住炉子,姚建国摇笸箩。有了轴承,摇起来吱呀呀响,像唱歌。元宵越滚越圆,白胖白胖的,在笸箩里跳。
生意来了。过年的人们匆匆走过,看见热气就停脚。有买的,有看的。张玉芬煮元宵,一次三十个,哪个先下哪个后下,记得清清楚楚。姚华照看炉火,添煤,压火。
姚建国摇笸箩,摇得胳膊有节奏地酸。他看着笸箩里的元宵,从黑疙瘩变成白圆球,一个接一个,像变戏法。这活儿单调,但看成果,心里踏实。
中午卖了一半。钱盒里票子多了,姚建国趁空数了数,八十七块五。他算成本:糯米二十斤十八块,糖和馅二十五,煤五块,借笸箩五块,摊位费还没交。净赚三十来块。
三十块,是他在货场拉六车棉纱的钱。这么一想,摇笸箩也不算累了。
下午来了个大主顾,单位福利,要两百个生的。姚建国收钱,手有点抖——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多整票子。年轻夫妻的摊子在旁边,冷冷清清。他们卖四毛,但馅少,个头小。女的开始吆喝,没什么用。男的瞪了姚建国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姚建国低下头数钱。他从来不想惹事,但笸箩底下那四个轴承,让他觉得腰杆硬了点儿。
傍晚飘雪。路灯亮了,雪花在光里飞,像扑火的蛾子。收摊时,张玉芬倒锅里的汤,在雪地上浇出个黑窟窿。
回到家累瘫了。数钱,二百七十三块八毛五。
“这么多?”姚华眼亮了。
张玉芬笑了,笑得很轻,但真切。“明天多做。”
第二天做七百个。馅不够,姚建国跑去买糖,红糖涨价了。他咬牙买了十斤。
这天还在桥下。风大,炉火忽明忽灭。姚建国摇笸箩,手冻僵了,但笸箩晃得顺溜。七百个,下午四点卖光。有个男人没买到,失望,张玉芬说:“明儿还来,给您留着。”
回家数钱,三百八十九块二。张玉芬一笔笔记账,最后算出净赚一百一十七块。
“照这样,干到正月十五,能挣一千。”她说。
一千。姚建国想不出一千块钱摞起来多厚。他只晓得,姚华的赞助费,铁一中三千块,能凑上些了。
夜里他梦见摇笸箩。笸箩越变越大,变成个磨盘,他推着转,转不完。元宵从天上掉,砸在头上,生疼。
腊月二十八,做了八百个。这天冷得邪乎,零下十五度,锅开得慢,元宵煮破了几个。张玉芬捞出来自己吃,甜的,进嘴却发苦。
摊位费涨到十五。年轻夫妻不干了,三轮车坏了,推回家时哭丧着脸。张玉芬看着,心里揪了一下。收摊时,她偷偷往他们车把上挂了十个元宵。
姚华坐炉子边写作业,手冻得通红。他说这儿暖和,其实是看着——看父母摇元宵时专注的脸,收钱时小心翼翼的手。
年三十没出摊。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肉少,但总是肉的。姚建国弄了挂鞭炮,一千响,在院里放了,噼里啪啦,炸出一地红纸屑。
吃饺子时,姚华说:“妈,等我长大挣钱,你们就不用受累了。”
张玉芬的眼泪掉进碗里。姚建国没说话,摸了摸儿子的头。手糙,但落得轻。
春晚唱《常回家看看》,张玉芬跟着哼,哼着哼着哭了。姚建国看着她哭,突然觉得,要是天天都能挣一百多,让她哭一哭也值。
可他不知道,好日子就像年三十的鞭炮,响得热闹,转眼只剩一地纸屑。
正月初六,出事了。
糯米不够,粮店卖完了。姚建国跑了五个粮店,最后在一个叫“菜道”的批发市场买到,价翻了一倍。糖也涨,青红丝断货。成本噌噌涨,元宵不敢涨价——一涨,客就跑了。
别的摊子也多起来。初六那天,中山路上冒出四个卖元宵的。竞争狠了,有人卖四毛五,有人卖四毛,还有个卖三毛五的,用的是陈年糯米,煮出来黄不拉几。
张玉芬坚持卖五毛。“咱的货真。”她说。可图便宜的人越来越多。初七只卖了四百个,剩下的送邻居,邻居也腻了,婉拒。
初八下雪,没人出门。在桥下守了一天,只卖出六十个。傍晚收摊,张玉芬看着锅里剩的元宵,突然说:“不干了。”
姚建国一愣:“啥?”
“不干了,”张玉芬重复,“赔钱。”
“可还差一千多……”
“差多少也不能赔着干。”
姚建国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张玉芬收拾东西,动作快,决绝。他帮不上忙,只能站着,雪落了一身。
元宵生意到此为止。统共干了十四天,净赚八百二十七块六毛三。加上之前攒的,还差一千二。姚建国算这个数,用的是姚华作业本背面,铅笔写的,写错了用橡皮擦,纸破了,数字从破洞里露出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别人家吃元宵,姚建国家吃剩饭。那些没卖出去的煮了一部分,吃不完,放着,第二天就裂了。张玉芬把坏的扔了,好的冻上,说慢慢吃。可谁也不想吃,看见元宵就反胃。
夜里姚建国一个人出门。走到金刚桥下,空荡荡的,只有雪和风。他蹲在他们摆过摊的地方,地上还有炉灰的印子,黑乎乎的。他用手摸了摸,灰是冷的。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在空中绽开,又灭。桥下的海河结了冰,冰面上反着光,一闪一闪。
姚建国想起摇笸箩的响声,吱呀呀,像老座钟在走。想起张玉芬被热气熏红的侧脸。想起姚华数钱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画面现在都冷了。
他从怀里掏出小扁瓶,酒剩个底儿,一口闷了,辣得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泪是热的,但很快就被风吹冷了,在脸上结成冰碴子。
回家时张玉芬还没睡。她在糊火柴盒,桌上堆了一大摞。糊一个半分钱,得糊两千个才挣一块。灯下,她的背影弯着。
姚建国在门口看了很久,走过去坐下,拿起一个火柴盒,学着糊。手笨,糨糊抹得到处都是。张玉芬没看他,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糊,一个,又一个。
姚华从里屋出来,看见父母都在糊火柴盒,愣了一下,也坐下,拿起一个。他不会,但学得快。
三个人,围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糊火柴盒。屋里很静,只有刷糨糊的声音,唰,唰,唰。窗外,烟花还在放,隐约的爆裂声传来。
糊到第一百个时,姚建国突然说:“明年……明年咱们早点备料……”
张玉芬没抬头:“明年再说吧。”
“一定能行……”
“睡吧。”
姚建国不再说了。他知道,有些事就像这火柴盒,糊得再好,也只是一分钱两个。糊四千个才挣一块,而他们需要一千二,得糊四百八十万个火柴盒。
这个数太大了,大到他想都不敢想。
他继续糊,手渐渐熟了。可他晓得,这没用。他糊得再快,也快不过时间,快不过生活这只更大的手。
夜深了,烟花停了。世界重归寂静,只剩糊火柴盒的声音,唰,唰,唰。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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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滚烫的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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