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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遗产变欠款 ...

  •    十月的清晨,白雾蒙蒙。

      祁枫鸣眼下青黑一片,他已经连着三天没合眼了。

      手机“叮咚”声响起,是条消息。神经敏感的跳动一下,他打开看了一眼:“祁先生,由于我近期有别的案子,您和星辉唱片的侵权案由我同事接手,稍后他会联系你。”

      匆匆回复了一句:好。

      某个面熟的大爷路过他身边时,拍拍他的肩,抬起头安慰道:“你是个男子汉了。”

      祁枫鸣点头,嗓子眼极度干涩,沙哑着答了一声“嗯”。

      还有大娘来与他告别,祁枫鸣木然的点头。只听见压抑的哭声,间或夹杂着一句“年纪轻轻的。”

      他大逆不道的想:45岁也不算“年轻”了吧?

      幸好这想法只存在他的脑子,没让人听见,否则这群大娘得抡起袖子来教育教育他这不孝子。

      直到雾气逐渐散去,火盆中的零星火光也完全熄灭,所有人才陆续离开。

      祁枫鸣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感觉到手上一阵刺痛,原来是手指上生了倒刺,刚才不小心碰到出了血。

      时间过得真快。

      仅仅三天而已,一直保养得当的手居然起了皮,快到连父母都永远的住进了那个黑暗狭小的盒子里。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屋里,里面还有五人在等他。

      身体累到极限,祁枫鸣一句话也不想说,穿过满室烟雾时只是略微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

      里面的人也不在乎,大家这几天也基本都没合过眼,累得够呛。

      祁枫鸣瘫在椅背上,向年纪最大的共爷爷说道:“共爷爷,还有什么要交代我做的,您说。”

      被唤作共爷爷的老人头发稀疏,他摸了摸烟斗:“厂子,你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双手狠狠搓了搓脸,煞白的脸终于泛上血色,祁枫鸣坐起身,“说实话,我连这几天自己到底干了什么都不知道,浑浑噩噩的,厂子一直都是你们在操心,你们继续按原来的规划走就行。”

      祁枫鸣看向屋内的几人,他们的目光有些不太赞同。他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需要一个领导。

      “我还要上学,学校离这里太远了,来回不方便,”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学业必须完成,而且厂子你也要撑起来!”

      祁枫鸣右手用力抓了一下大腿,给自己提了提神,但是紧皱的眉头明确表示他并不是很愿意帮忙,只是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只道:“我先睡一会儿再说。”

      他对将要继承的父母的遗产并没有兴趣。

      桐鸣古琴厂,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之一。

      祁枫鸣栽倒在床上,现在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处理不了任何事,再不睡明天大家来吃席的对象就是他了!

      直到肚子咕噜噜的抗议多次,祁枫鸣才逐渐转醒。他将头埋进被窝,脸周围的被子逐渐洇湿,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起身。

      清晨的光线微弱,家里没有开灯,他看了一眼冰冷的厨房,转身出门。

      说是琴厂,也不过是个大点的仓库,出门左转就到。

      祁枫鸣站在“桐鸣古琴厂”黑字白底招牌前,想起了厂子刚开业的时候,他还是好小的一萝卜头,和父母站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那时的招牌干净利落,哪像现在这般不仅花了脸,连“琴”字都少了了个王。

      抬脚走进大门,满地都是木屑,但是各种工具摆放倒是整齐。原胚木料在外间码放整齐,里间是一些半成品,有几只正处于上漆晾干中,已制作完成的古琴倒是数量不多,但是很精美。

      不过是小作坊而已。

      祁枫鸣简单看了看,便来到了父母生前的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和两年前离开时基本保持一致。

      柜子里的账本分门别类的放好,一尘不染。祁枫鸣拿起计算机,加加减减声不断响起。

      很好。

      不仅欠了一堆的古琴没交付,甚至挪用了几只青桐木古琴的订金,欠款达183.45万。

      不,还是有好消息的:还有一堆欠条,以及一部分货款没收回来!

      父母做事很有条理,每日待处理的事项清清楚楚的写在记事本上,已完成的会被勾选备注完成。

      翻到近日待解决事项:十月乐展。

      展览时间:10月24日-28日

      布展时间:10月23日

      联系人:薛经理,188xxxxxxxx

      展位定金:10万

      祁枫鸣吸了一口气,琴厂一支量产琴才挣几百块,爸妈怎么有勇气去定十万的展位?

      不对,这十万还只是定金!

      压住心头冒起的火,他继续看下去。

      展中应付位费:20万

      押金:2万

      卧槽!一共三十二万!爸妈不是说最近大环境不好,生意惨淡吗?怎么还能花这么多钱租个展位!

      连他这个学生都知道现在乐器生意不能碰,谁碰谁死,父母做了这么多年的厂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市场行情?

      怎么能把所有积蓄都砸进去?

      祁枫鸣脑门儿出了一层汗,背后凉飕飕的,但他继续看着。

      布置:胖叔

      携带物料:桌椅,二维码,名片,仲尼、伏羲、师旷各2床,其余样式存货各一床,真丝琴穗/普通琴穗(深色、浅色)共一箱,签售单两本

      住宿:

      祁枫鸣有些想不通,后天就要出发去搭建展位了,怎么连住宿的地方都没定?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响动,是共爷爷和胖叔来整理即将带去乐展的东西。

      祁枫鸣不太想出去和他们打招呼,他还没想好后面到底怎么办。但是面对父母留下的这堆烂摊子,不管他想不想,都得好好处理才行。

      “共爷爷,胖叔。”祁枫鸣的嗓子终于调整了过来,是温润的男中音,略低但不沙哑。

      “嗨,铁子。”铁子正弯腰捡东西,闻言连着身子抖了抖,憨憨的笑起来。

      “嗨,嗨!小,鸣。”

      “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小明!”祁枫鸣扯出一抹笑,直截了当道:“我刚看了账本,欠的有点多。”

      “嗯。”烟枪出来的二手烟呛人的很,共爷爷的嗓子又闷又沉,“是啊,所以他们要去乐展,看看有没有机会。”

      “你们知道我爸妈除了交定金的那十万,剩下的那些钱都拿去干嘛了吗?”

      “我只知道他们带了所有的定金,一百二十万的现金去G省拿订好的青桐老料子,但是车子起火后,不仅料子没了,连钱也没了。”

      祁枫鸣心里只想骂人:妈的什么年代了,银行转账微信支付宝不能用吗?非得用现金交易?几块破木板子就不能物流发一下吗?省时省力的现代工具不用,非得自己跑一趟!

      “公账上还剩多少钱?”

      “厂里这几两年效益不好,具体我也不知道,得去查查。”

      “但是,上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听你爸说为了换场地和机器,做了八百万的贷款。”

      青天白日的,祁枫鸣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星星。

      共老爷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好像是为了在商圈里搞家旗舰店,但是具体进行到哪一步了,我们也不清楚。”

      虽然家里是搞古琴的,祁枫鸣也从小学习斫琴和演奏,但是到大学以后,他毅然放弃了家传的东西,转头学了流行音乐制作。

      看着家里好久没有添置过新的家居物品,妈妈也很久没有买过鲜花插花,他就知道,他们这一行,夕阳西下了。

      古法技艺在高度智能化的现代,只能慢慢被淘汰,古琴厂根本养活不了他们,他必须找到另外的出路。

      在和父母沟通了无数次,想要劝他们放弃这家琴厂,祁枫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选择独自求学,力求能在毕业后取得别的成就。

      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祁枫鸣不能深想,用力眨眨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太操蛋了!

      “共叔,你怎么,抽烟了?医生不,不让你抽的。”铁子说话有些口齿不清,祁枫鸣看向面前的老人:“身体怎么了?”

      “没什么,年纪大了而已。”

      “那你少抽点烟,遵医嘱。”

      就在这时,祁枫鸣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电话。这几天电话挺多的,祁枫鸣没多想,顺手便接通了。

      手机里的声音挺好听,但是落在他耳朵里的话语却是如此冰冷:“你父母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是你父母答应我要做的三床古琴估计是完不成了,你看这一百二十万的订金你是现金还是银行转款呢?”

      祁枫鸣的脑子里有雷轰然炸开,他打了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

      人家债主能忍到自家办完葬礼才来收回订金,已经是很给父母面子了!

      快速返回办公室,他打开记录本,纸张翻动间,目光定格在苍劲的字体上。百年青桐木古琴三床,已收定金:人民币壹佰贰拾万元正,纪先生189xxxx6688。

      艰难的挪开手机,屏幕上6688四个数字和纸面上的完全重合!

      内心着实有些崩溃,他还没理清头绪,这边债主已经开始催债了!

      可惜他的一百二十万已经给自己父母做了陪葬品,他就是把家里的老宅子和厂子都卖了,也凑不到这一百二十万!

      也不知道地府里人民币兑换冥币是个什么汇率?

      他心里做了个决定,声音坚定,“不好意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会接手我父母的琴厂,继续完成您的订单!”

      “哦?是吗?”电话里的声音缓缓悠悠,但质疑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是祁小斫琴师啊!你今年多大了?”

      “先生,虽然我今年才23岁,但是这祖传的手艺,我已经干了18年了。”

      这话说的不算夸大,他妈妈说他五岁的时候就会帮着干活了,虽然以倒忙居多。

      那边的笑声传来,祁枫鸣咬牙继续道:“先生,我知道您现在不相信我,但是还请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在交琴的时候您对音色手感不满意,我不仅不收取尾款,还将订金如数奉还!”

      院中的几人听见这话满眼的不可置信!只有老爷子摇了摇头。

      人家电话直接打到祁枫鸣这里来了,家底子都让人家查的清清楚楚的,要么赔订金,要么交货,要么......

      挂断电话后,祁枫鸣笑道:“后天的乐展我和你们一起去。干活干活!”

      他父母的债,肯定得由他来承担。再说定金和押金一共交了十二万,不去的话这钱全部打了水漂!

      俗话说得好,交都交了。

      但是乐观点想:如果现场开了单,有了进项,说不定能平了这展位费。若是再幸运一些,能得到几个长期的、稳定的机构单,就能稍稍喘口气。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到时候没钱付剩下的展位费,那就半路跑人算了。

      祁枫鸣没敢多奢望签下多大、多少个的单子,他心里清楚现在的市场行情。每年倒闭的热门乐器厂子、工作室那么多,他们这种冷门行业,能活这么多年真是奇迹。

      他们这个“桐鸣”,就应该改名叫“奇迹”。

      他苦笑: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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