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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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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徵第一次听见汴京城的声音,是在崇明三年秋分的黄昏。
那声音不是市井的喧嚣,不是御街的车马,甚至不是太学里晨钟暮鼓的雅乐。它从地底传来——像某种巨大生灵被锁链困住时,沉闷而规律的喘息。
当时他正站在太学西侧那口枯井边,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律科生牒。牒文上的墨迹未干,“沈清徵”三个字在暮色里泛着青黑的光。从永州到汴京,一千二百里水路陆路,他走了整整四十三天。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衫,就只有一张琴。
一张焦尾琴。
琴是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琴身左侧有三道焦黑的裂痕,像是被雷电劈过。父亲说:“若有一日你能听见琴弦自鸣,就去汴京。太学律科,藏书阁三楼东首第七架,有你要的答案。”
现在他站在答案的边缘,却先听见了问题。
井底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某种黏稠的水声。不是真正的水,更像是无数细碎的、痛苦的音节在淤泥里翻滚。沈清徵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玉片,温的,此刻正随着井底的节奏微微发烫。
“喂!”
身后传来喊声。沈清徵回头,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衫学子,正抱着两卷书简小跑过来。对方眉目清秀,鼻尖上沾着墨点,袍角还撕开一道口子。
“新来的?”青衫学子喘着气在他面前停下,眼神警惕地扫过枯井,“这口井不能靠近。斋长说过,三年前有学子跌进去,捞上来时……”他压低声音,“七窍都塞满了黑色的淤泥,像在井底唱过三天三夜的哑戏。”
沈清徵看向井口。青石井沿布满苔藓,其中一侧有道新鲜的刮痕,深约半寸,边缘整齐——不是岁月磨出来的,倒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什么?”青衫学子侧耳听了听,“风声?还是那边膳堂开饭的钟声?我说,你要是还没领斋舍钥匙,我带你去……”
话音未落,井底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喘息,而是成百上千个破碎的音节同时炸开——哭泣、诅咒、哀求、狂笑——所有声音拧成一股尖锐的钻头,直刺耳膜。沈清徵眼前一黑,玉片烫得像要烧穿皮肤。他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
“你怎么了?”青衫学子赶紧扶住他。
“井里……”沈清徵喘着气,“井里有人在说话。”
青衫学子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松开手,退开两步,眼神从关切变成审视:“你姓沈?永州来的沈清徵?”
“你怎么知道?”
“今天律科只报到一人。”青衫学子又退了一步,“而且林博士午时特意交代,若有个背焦尾琴的永州书生靠近这口井,要立刻禀报祭酒。”
沈清徵心头一紧。父亲只说太学有答案,没说过太学有人等他。
井底的喧嚣在这一刻骤然沉寂。
死寂。
比刚才的嘈杂更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留下蓄势待发的、绷紧的沉默。
然后,井沿那道刮痕开始渗出水珠。
不是普通的水珠。每一颗都浑浊发黑,在暮光里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它们沿着青石纹路蜿蜒爬行,像有生命的触须,缓缓向沈清徵的脚边蔓延。
青衫学子脸色煞白,转身要跑,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腿——不知何时,他的鞋底已被薄薄一层黑水黏在地上。
“别动。”沈清徵低喝。
他解开背上的琴囊,手指触到琴身时,三道焦痕传来细微的震颤。父亲教过他最简单的宫调定音法,说关键时刻能“安神定魂”。他从没想过,“魂”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面前。
琴横膝上,指尖按弦。
第一个音还未响起,井底突然爆发出嘶吼——
“放我出去——!”
那不是人声。是千百个人声重叠在一起,被挤压、撕裂、熔铸成的怪物般的咆哮。黑水应声暴起,化作数十条蟒蛇粗细的水柱,劈头盖脸朝两人砸来!
沈清徵的指尖划过琴弦。
没有音。
或者说,没有寻常人能听见的音。琴弦震动时,他感到胸口玉片猛地一烫,某种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像石子投入死水,只是这涟漪是“静”的。
暴起的黑水在离他们三尺处骤然凝滞。
水珠悬在半空,保持着扑击的形态,表面浮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封住了喉咙。
青衫学子瘫坐在地,瞪大眼睛看着这诡谲的一幕。
沈清徵的手指没有停。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的水形人脸,而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耳中残存的“余音”上。刚才那一瞬间的嘶吼里,他捕捉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音节——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哀求。
“我听见了。”他对着井口说,声音很轻,“你想要什么?”
悬停的黑水震颤起来。人脸开始变化,一张叠一张,最终汇聚成一张模糊的、哭泣的女子的脸。她的嘴开合,没有声音,但沈清徵“听”懂了。
冷……好冷……三百年的井水……冷到骨头里……
“你是谁?”
人脸扭曲,又变——这次是个披甲的士兵,胸口插着断矛。
守不住……谁都守不住……碑要裂了……
“什么碑?”
人脸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是沈清徵终生难忘的景象:一口巨大的石碑,碑身布满龟裂,裂缝里渗出和眼前一模一样的黑水。石碑周围跪着五个人,每人手中持一件乐器,正在奏乐。而碑顶上方,漆黑的天空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撕开一道缺口,金色的、狂暴的光从缺口倾泻而下——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黑水构成的人脸轰然溃散,重新化作浑浊的水流,“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渗进青砖缝里,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井沿那道刮痕,此刻正冒出缕缕黑烟,散发出铁锈与腐泥混合的腥气。
沈清徵瘫坐在地,汗透重衣。膝上的焦尾琴,左侧第一道焦痕的颜色似乎深了些许。
“你……”青衫学子颤抖着开口,“你刚才……在和它说话?”
沈清徵没有回答。他盯着井口,耳边还回荡着士兵最后那句话:
碑要裂了。
以及那五个人影奏乐的画面。其中一人怀中所抱的乐器,轮廓像极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焦尾琴。
“喂!”青衫学子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残留的水渍,“我叫叶知秋,律科乙字斋。你……你刚才用的是音律武道?你是哪个门派出来的?”
沈清徵摇头:“我不会武功。只是家传的定音法。”
“定音法能让‘地煞凝形’静止?”叶知秋瞪大眼睛,“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天音之变’留下的秽气,聚而不散就成了地煞!太学底下镇着七处,这口井是其中最凶的‘哭井’,三年前……”
他突然闭嘴,因为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脚步声沉稳整齐,带着某种特有的韵律——那是长年训练才能走出的步伐。沈清徵抬眼望去,看见四个身穿深蓝劲装、腰佩短刃的汉子快步走来。他们胸前绣着银色麒麟纹,眼神锐利如鹰。
“隐麟卫。”叶知秋脸色一白,低声道,“专司皇城与太学禁地巡查。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四人转眼到了井边。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三十岁,目光在沈清徵和叶知秋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焦尾琴上。
“何人惊动地煞?”声音冷硬。
沈清徵起身行礼:“学生沈清徵,今日新到律科。并非有意惊扰,只是路过时……”
“路过?”方脸汉子打断他,蹲下身摸了摸井沿那道刮痕,手指沾上一点残留的黑渍,放在鼻下嗅了嗅,“刮痕是新的。地煞被引动,至少需要‘引子’。”他抬眼盯着沈清徵,“你身上带了什么?”
沈清徵下意识按住胸口。
这个动作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方脸汉子伸出手:“交出来。”
玉片还在发烫。沈清徵犹豫了一瞬——父亲交代过,此物不可示人。但眼下这情形……
“卫长。”叶知秋突然开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这位沈兄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看,地煞不是已经平息了吗?也没造成什么损害,是不是……”
方脸汉子看都没看他,依旧盯着沈清徵:“三息之内。”
另外三名隐麟卫向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清徵深吸一口气,从领口拉出红绳。玉片坠在绳端,约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天然纹路——乍看只是普通的青玉。但此刻,在暮色余晖里,那些纹路正泛着极淡的、呼吸般的微光。
方脸汉子瞳孔一缩。
他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玉片——
“卫长,且慢。”
一个声音传来。不高,却像一缕清泉淌过粗粝的石面,瞬间镇住了场中紧绷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
来人是一位女子,约莫三十许岁,身穿月白色绣青竹纹的曲裾深衣,外罩一件鸦青色薄纱半臂。她发髻挽得简洁,只插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垂下细细的银流苏,随步伐轻轻摇曳。面容清丽绝俗,眉如远山,眸似寒潭,肌肤在暮色中仿佛自带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仪态——肩背挺直如竹,脖颈纤长优雅,每一步都仿佛踩着无形的韵律,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气度。
叶知秋早已躬身到底,声音带着敬畏:“林博士。”
林清音——太学律科首席博士,梨园当代府主,天下音律武道公认的雅正之宗,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以女子之身执掌一方大宗的人物。沈清徵在永州就听过她的传奇。
林清音并未立刻理会隐麟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清徵膝上的焦尾琴上,在那三道焦痕处停留了一瞬。沈清徵清晰地看到,她寒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某件预料之中的事,随之而来的,是一抹深沉的痛惜与凝重。
然后,她的视线才转向方脸卫长。
“此子是我故人之后。”林清音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之事,我会亲自向祭酒陈情。地煞既已平息,便按太学内务处置,如何?”
方脸汉子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位女博士心存忌惮,却又职责在身:“林博士,非是卑职不敬。地煞引动乃大事,按规制必须上报,涉事之人也需……”
“规制?”林清音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乾德七年,司天监与隐麟卫共拟的《地煞禁地巡查条陈》第三条,卫长可还记得?”
方脸汉子一怔。
林清音已缓缓诵出:“‘凡太学、国子监等地镇煞之所突发异动,若当场有律科博士及以上职衔者在场处置平息,且未酿成祸患,可暂按学内事务处理,三日内补交详陈即可。’”她顿了顿,“我是否有资格?”
“……博士自然有资格。”方脸汉子语气软了下来,但目光仍锐利,“只是此子身怀异玉,引动地煞,终究是隐患。博士作保,卑职不敢不从,但备案必须留存。”
“可。”林清音微微颔首,算是给了对方台阶。
方脸汉子深深看了沈清徵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进心里。他一挥手,带着三名手下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叶知秋这才敢直起身,悄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庭院里只剩下三人。秋风卷过,带来凉意。林清音这才缓缓踱步到沈清徵面前。离得近了,沈清徵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初绽的梅花。
“沈清徵。”她念出这个名字,音节清晰,“令尊,可是沈砚沈守墨?”
“正是家父。”沈清徵恭敬回答。
林清音闭上眼,片刻后才睁开。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痛惜之色更浓。“他……走时,可安详?”
“家父病重半年,去时很平静。”
“平静……”林清音轻声重复,望向那口枯井的方向,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能得平静,也是他的造化。”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清徵,语气恢复了清冷,“你可知你胸前的玉片是何物?”
“学生不知。家父只说是护身之物。”
“护身?”林清音轻轻摇头,“是枷锁,也是钥匙。”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虚点沈清徵胸口,“此玉名‘徵音灵玉’,乃上古遗物。它能让你听见常人听不见的声音——比如地煞的哀鸣,比如人心的低语。但听见,便意味着要承担。你今日回应了井中的呼唤,这份因果,就已系在你身上。”
沈清徵心头一震。他想起了井底那些破碎的哀求。
“至于这琴,”林清音的目光再次落回焦尾琴上,这次带着审视的锐利,“这三道焦痕,不是天雷,而是‘音雷’。能以音化雷,隔空留痕,当世有此造诣者寥寥无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而会使用‘音雷’,且风格如此酷烈霸道的,我只知道一脉——‘惊雷谷’。此谷六十年前,因涉入一桩惊天秘事,满门尽灭,传承断绝。”
她看向沈清徵,眼神深邃如古井:“令尊当年,或许就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才招致这‘音雷’焚琴之祸。他让你来汴京,与其说是寻答案,不如说……是把你推到了风暴的眼前。”
沈清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父亲温和儒雅的面容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的、他从未真正理解的隐忍与决绝。
“学生……该如何做?”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清音沉默了片刻。晚风拂动她鬓角的发丝,银流苏发出细碎的轻响。
“先安顿下来。”她最终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叶知秋,带他去乙字斋,就住你隔壁空房。沈清徵,三日后太学有辩音会,你初来,不必急于表现。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她目光锐利,“不要再靠近这口井,也不要再轻易动用灵玉之力。在你学会驾驭它之前,每一次使用,都可能引来你无法想象的目光和麻烦。”
“学生谨记。”
林清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袂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叶知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天……每次见林博士,我都大气不敢喘。不过沈兄,你也太厉害了,林博士居然真是你父亲旧识?她还亲自为你作保!”
沈清徵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焦尾琴,指尖摩挲着那三道焦黑的裂痕。父亲的遗言、井中的幻象、林清音的警告、还有那神秘的“惊雷谷”……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他只知道,自己踏入汴京的第一步,就踩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漩涡之下,是父亲沉默的墓碑,和一道六十年前就已劈下的“音雷”。
乙字斋是太学律科生员的住处,一栋二层木楼,住了二十余人。沈清徵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间,推开窗,恰好能望见远处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庭院,以及庭院中央那口沉默的枯井。
叶知秋帮着把简单的行李搬进屋,又手脚麻利地打了盆清水,这才瘫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地絮叨起来。
“沈兄,你是真不知道‘地煞’的厉害啊!那东西无形无质,专蚀心神。三年前有个学长不信邪,半夜去井边晃悠,结果第二天人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碑裂了’、‘天漏了’,后来被送去宝梵天音寺,至今都没好利索……诶,你说巧不巧,他说的跟你今天听见的还挺像?”
沈清徵擦拭琴身的手微微一顿。
碑裂了。天漏了。
这和他“看”到的画面不谋而合。
“那位学长,现在何处?”他问。
“谁知道呢。”叶知秋耸耸肩,“音寺那种地方,进去了,能不能出来,什么时候出来,都是没准的事。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听说啊,当年出事的不止他一个,好像还有别人,只是都被压下来了。太学这地方,看着风平浪静,底下藏着的秘密可多了去了。”
沈清徵将擦好的琴小心放回琴囊。胸口那块徵音灵玉,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但贴在皮肤上,依旧能感到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叶兄,”他忽然问,“林博士……是个怎样的人?”
叶知秋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林博士啊,那可了不得!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据说自幼过耳成诵,音律天赋惊世骇俗。十五岁破格入梨园,二十岁便以一出自创的《兰雪赋》名动京师,被先帝赞为‘清音绝俗’。后来不知为何,没有留在梨园做台柱,反而来了太学任教,不到三十就成了律科首席博士。”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钦佩之色:“你别看她是个女子,学问、武功、手腕,样样都不输人。太学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学究,还有江湖上来的刺头,没几个敢在她面前造次。就是……性子冷了点,不太好亲近。听说她至今独身,提亲的人踏破门槛,都被婉拒了。”
沈清徵想起林清音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和提起父亲时那一闪而逝的痛惜。那不仅仅是对故友之子的关照,似乎……还有更深的情感。
“她和家父,似乎交情匪浅。”他试探道。
“那就不知道了。”叶知秋摇摇头,“林博士的往事,没人敢多打听。不过她能为你出头,这份人情可不轻。沈兄,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不轻不重,正好三下,间隔匀停。
叶知秋噤声,看向沈清徵。沈清徵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白净,眉眼带笑,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
“沈公子安好。”少年嗓音清亮,行礼规矩周全,“小人奉饕餮客先生之命,特来给公子送些宵夜点心,压压惊。”
“饕餮客?”沈清徵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鼎食鸣春阁的东家,汴京城里最有名的美食名家,也是最有名的神秘人物。”叶知秋在身后小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他怎么会给你送东西?”
少年笑容不变:“先生说,公子初入汴京便受惊吓,特备四色细点与一盏‘定魂羹’,聊表心意。”他将食盒递上,又特意嘱咐,“先生说,点心需趁热。尤其是这盏羹,凉了药性便散,可惜了。”
食盒入手沉实温润,雕工精细。沈清徵道了谢,少年再次躬身,后退两步,才转身离去,脚步轻捷无声。
关上门,叶知秋已经迫不及待地凑到桌边:“鼎食鸣春阁!那可是王公贵族都难订到位子的地方!饕餮客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连官家都曾微服去品尝过他的手艺!沈兄,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沈清徵心中疑窦更甚。他打开食盒盖子。
上层是四样点心:水晶荷花酥、琥珀核桃糕、翡翠豆茸卷、玫瑰芸豆盏,样样精巧,香气扑鼻。下层则是一盏白玉盅,盛着浅碧色的羹汤,热气氤氲,散发着一种清冽微甘的草木清香,闻之令人心神一宁。
而在食盒最底层,垫着一张素白笺纸。
沈清徵拿起纸笺,上面只有一行清俊的小楷:
“井深三丈七尺,非水之深,乃怨之沉。子夜若闻叩壁声,可答:风过松涛。”
没有署名。
沈清徵盯着这行字,指尖发凉。
这个“饕餮客”,不仅知道他白天的遭遇,精确知道井的深度,甚至预判了今夜可能发生的后续?还留下了应对的暗语?
这绝不是寻常的关怀。
“风过松涛……”叶知秋伸头过来看,眉头紧锁,“这像是个联络暗号。沈兄,你确定不认识这位高人?”
沈清徵缓缓摇头。他此刻仿佛置身迷雾,四面八方都是看不清的影子。父亲、林清音、隐麟卫、饕餮客……每个人都掌握着拼图的一部分,只有他,茫然地站在图中央。
他端起那盏定魂羹,汤色澄澈,能清晰看到盅底用各色细碎食材镶嵌出的图案。只看了一眼,他手臂猛地一颤,羹汤差点泼洒出来!
那图案,赫然是五个简笔小人,围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碑!构图与他白天在井底“看”到的幻象,惊人地相似!
“怎么了?”叶知秋忙问。
“……没什么,有些烫手。”沈清徵强压心悸,小口啜饮。羹汤温润适口,带着恰到好处的甘苦,入腹后,白天因惊吓和耗神带来的疲惫与紧绷,竟真的舒缓了不少,灵玉的脉动也似乎平和了些。
但这汤带来的片刻安宁,远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深重。
送食盒的人,仿佛一个隐在幕后的旁观者,甚至……操纵者。他温和地递来安抚的糖,同时也在糖纸里,包进了更令人不安的谜题。
子夜。
太学的灯火次第熄灭,沉入深秋的寒寂。更鼓声从遥远的街巷传来,闷闷的,一声,两声,三声。
沈清徵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窗纸被月光染成青白色,庭中老树的枝桠影子投在上面,随风晃动,如同鬼爪。
他一闭上眼,就是井底翻滚的黑水和扭曲的人脸,是石碑倾塌、金光漏下的末日幻景,是父亲临终前紧握他手时,眼底那抹欲言又止的沉重。
还有食盒底,那张写着“子夜叩壁”的素笺。
叩。叩叩。
声音来了。
很轻,很清晰,就来自他头颈所倚靠的这面墙壁内部。像是有人用指节,在夹层里不紧不慢地敲击。
沈清徵屏住呼吸。
叩叩。叩叩叩。
节奏变了。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这不再是随意的敲打,而是某种经过训练的、传递讯息的节奏。
他想起素笺上的话,吸了一口气,对着冰冷的墙壁,低声道:
“风过松涛。”
敲击声骤停。
死寂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墙壁内部传来轻微的、石块摩擦的“格拉”声。紧接着,沈清徵枕畔的墙面上,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砖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只手从洞中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朦胧的月光下,皮肤显得有些苍白。那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索了一下,将一件冰凉的事物轻轻放在沈清徵的枕边,然后便迅速缩回。
青砖无声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移动过。
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快得像一场幻觉。
沈清徵坐起身,摸到了那件东西——一个扁平的铁盒,入手沉实冰凉。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三枚乌沉沉、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细针,针尾刻着极细微的云纹。针旁,卷着一小卷质地特殊的纸。
他展开纸卷,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沈公子台鉴:
日间井畔之事,已有人报于‘那位’。井深三丈七尺,乃太祖乾德四年所掘,本为镇‘哭煞’而设。然封印年久,地煞异动,非汝之过,实乃大势将变之先兆。
今有三事相告,望慎思之:
其一,玉名‘徵音灵玉’,乃上古‘五音镇煞大阵’枢机碎片之一。五玉分属宫商角徵羽,徵主火,司礼,掌‘聆听与回应’。持玉者,可闻幽冥之音、众生之叹——此非天赋,乃枷锁,亦为重任。
其二,焦尾琴上‘音雷’之痕,出自‘惊雷谷’《霹雳引》绝学。该谷六十年前,因窥破‘天音之变’部分真相,满门被屠,鸡犬不留。令尊沈公,当年或为目击之人,故遭此焚琴灭口之祸。
其三,三日后太学‘辩音会’,有人欲借‘瘟音’之乱,试探公子深浅。若闻钟声倒响、见河水逆流之异象,切记远离人群,独奏宫调徵音,可保灵台清明,不为所趁。
盒内三针,名‘定魂针’,乃寒铁精英所铸。若再遇地煞侵扰,或灵玉共鸣过剧难以自持,可刺入玉片边缘三处天然凹点,可暂封其感,免遭反噬。
纸卷阅后即焚,慎之。
——友:饕餮客顿首”
最后一行墨迹未干,仿佛书写者刚刚搁笔。
沈清徵读完最后一个字,指尖冰凉。纸卷无火自燃,腾起幽蓝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所有字迹,化为一小撮灰白的细灰,连烟也未冒出一缕。
他坐在黑暗里,握着那三枚冰冷的定魂针,铁盒的寒意透过掌心,直抵心头。
不是意外,是大势将变的先兆。
父亲的死,是灭口。
连三天后的聚会,都是陷阱。
这个神秘的饕餮客,像一个全知的幽灵,将笼罩在他周围的迷雾,稍稍拨开了一角。然而露出的,不是坦途,而是更幽深、更凶险的悬崖。
窗外的风大了,呜咽着穿过屋檐,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沈清徵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徵音灵玉在衣襟下透出极微弱的、呼吸般的清光,那些天然纹路在黑暗中隐隐浮现,蜿蜒盘旋,仿佛一张古老而神秘的星图,又像一道等待解答的终极谜题。
他忽然想起离开永州前,最后一次去父亲坟前祭拜。那日并无风,坟头萋萋的青草却无端自行摇曳,草叶相擦,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如泣如诉。他当时只道是山间小兽窜过。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父亲沉眠之地,对他做出的最后回应,也是最后的警示:
这条路,自你接过琴与玉的那一刻,便已铺在你的脚下。
前方并非桃源,而是父亲曾浴血挣扎、最终沉默的迷雾深潭。如今,轮到他了。
他将定魂针小心收回铁盒,塞入枕下。重新躺下时,指尖无意中划过枕边焦尾琴冰凉的丝弦。
“铮……”
一声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颤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
不是他拨动的。是琴弦自鸣。
沈清徵猛地睁大眼睛,看向窗外的月色。
父亲说的“琴弦自鸣”……原来并非抵达汴京后才开始的征兆。
或许从他跪在坟前,听那无风自动的青草哀歌时,命运的弦,就已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拨响了。
远处,隐约传来第四遍更鼓。
夜还很长。
而汴京的第一夜,向他展露的,仅仅是这座巨大迷城,最浅显的一层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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