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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灵渊夜行 ...


  •   羊皮纸在油灯下铺开。

      墨迹已有些模糊,但线条依然清晰。西湖“三潭印月”的石塔、湖心岛、暗礁分布,乃至水下复杂的地形、暗流走向,都被精细地标注出来。一条蜿蜒的红线,从中央石塔底部开始,向下延伸,穿过三道天然形成的石拱门,最终指向一个被标注为“灵渊之眼”的圆形区域。

      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进入的禁忌:

      “月满子时,水位最低,石门方现。”
      “持净血晶,以灵韵护体,可避水压。”
      “禁制三重:一曰‘迷音’,乱人神智;二曰‘重水’,压人筋骨;三曰‘心魔’,显人业障。”
      “破之之法,唯‘心澄如镜,意定如山’。”
      “入得灵渊,见灵源如月,投血晶于其中,诵《清心普善咒》七七四十九遍,引地脉共鸣,怨气自消。”

      沈清徵将羊皮纸上的内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记在心中每一个细节,然后将羊皮纸凑近灯焰。火焰舔舐着古老的皮革,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有些东西,记在脑子里比拿在手里安全。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三刻。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他换上一身深色水靠,这是傍晚时托周伯秘密准备的,以鱼皮混合特殊丝线制成,贴身轻便,且有一定防水保温之效。腰间系好防水的皮囊,里面装着那枚净化血晶碎片、几颗陆槿曦给的应急丹药、一小捆浸泡过药液的特制绳索。“青筠”玉箫用油布仔细包裹,背在身后。灵玉贴身,隔着水靠传来温润的脉动。

      一切准备就绪。

      他推开窗,正要跃出,忽然顿住。

      院门外,站着三个人影。

      月光下,陆槿曦、秦川、林风,都穿着与他相似的水靠,背上背着防水的药箱和器械包。苏叶站在稍远处,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脸色担忧。

      “你们……”沈清徵愣住。

      “三潭印月,湖心深潭,至少需要两人互为照应,一人留守接应。”陆槿曦走上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秦川懂水性,精地脉勘探;林风通针灸,可应急处理;我随你下去。苏叶在岸上,负责联络和接应。”

      她看着沈清徵:“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沈清徵心头一暖,但随即摇头:“不行,太危险。雷烬的话未必可信,可能是个陷阱。而且灵渊禁制重重,万一……”

      “所以更需要我们。”秦川咧嘴一笑,拍了拍背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我的‘地听仪’改良过了,加了水下水镜和声波探测,能提前预警地形变化和水流异常。林风带了‘闭气丹’和‘暖阳散’,能延长水下时间和抗寒。”

      林风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腰间皮套里的防水银针。

      陆槿曦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碧蓝色的药丸,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清心辟水丹’。”她将一枚递给沈清徵,“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可在水下自由呼吸,且能抵抗一般的水毒和迷障。但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沈清徵看着他们,知道再劝无用。这些栖杏坞的精英弟子,早已不是需要庇护的雏鸟,而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好。”他接过药丸,郑重道,“那便同行。”

      四人服下丹药,顿觉一股清凉之气从喉间散开,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也变得悠长沉稳,仿佛与周围的水汽产生了某种共鸣。

      子时到。

      月满中天,银辉洒落,将西湖照得波光粼粼,宛如一面巨大的银镜。

      “三潭印月”的三座石塔,在月光下投出清晰的倒影。按照羊皮纸记载,当三座石塔的倒影与湖心岛的倒影完全重叠的刹那,中央石塔下方的“石门”便会显现。

      四人悄无声息地划着一艘小舟,靠近中央石塔。

      湖水幽深,在月光下呈现出墨蓝色。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带着湖水特有的腥甜气息。

      沈清徵怀中的灵玉开始发烫,掌心的血晶碎片也微微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去,碎片中的暗红旋涡旋转速度加快,直指石塔底部。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

      小舟停在石塔阴影里。四人检查好装备,对视一眼,同时翻身入水。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有水靠和丹药护体,依然能感到寒意透过皮肤渗入。但更奇异的,是水下的“声音”。

      寻常人潜水,耳边只有水流咕噜声和自己的心跳。但此刻,沈清徵却能清晰地“听”到——湖水在“唱歌”。

      那是一种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的吟唱。不是人声,更像是水波与岩石摩擦、水草摇曳、鱼群游动时产生的自然共鸣,汇聚成一种宏大而和谐的“背景音”。而在这背景音中,又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杂音”——暗红、扭曲、充满怨恨的嘶鸣,如同污渍般渗透在水流的韵律里。

      那就是地脉怨气在水中的显化。

      “跟着我。”沈清徵以灵玉为引,向着杂音最淡、背景音最纯净的方向潜去。

      秦川打开“地听仪”的水下探头,绿色的荧光屏上,显示出前方的三维地形图。果然,在石塔底部,有一处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一道宽约三尺、高约五尺的方形石门,半掩在厚厚的淤泥和水草中。

      石门紧闭,表面覆盖着青黑色的苔藓,但隐约能看到门板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是“锁灵纹”的变种,但更加古老、精致,且带着一种……神圣感?

      沈清徵游近,伸手触摸石门。

      触手的瞬间,灵玉猛地一震!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承载了千万年时光的意念,顺着石门涌入他的心神!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验证。

      他“看”到了无数画面:

      古老的祭祀,身着兽皮的人们围着篝火起舞,以最纯净的歌声赞美大地;
      白衣的医者坐在湖边抚琴,琴声所过之处,疫病消退,草木复苏;
      惊雷谷的黑袍人潜入水下,以邪法凿刻符文,抽取地脉灵韵;
      六十年前那场爆炸,地脉悲鸣,怨气冲天……
      最后,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站在石门前,回眸一望。

      那眼神,清澈、坚定,与咸苹果有七分相似。

      慕容笙。

      石门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不是暗红,而是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苔藓水草纷纷剥落,露出石门原本的模样——那是一整块温润的白色玉石,纹路不是雕刻,而是天然生成的脉络,如同人体的经络!

      “咔……咔咔……”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水流涌入,反而有一股温暖、清新、带着淡淡花草香的空气,从门内涌出!

      四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门后,不是水,而是一个干燥的、空气流通的……水下空间?

      沈清徵率先游入石门。

      穿过门缝的刹那,身上的水压骤然消失!他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一条向下的、倾斜的石阶通道。通道两壁镶嵌着会发光的乳白色石头,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前路。空气清新干燥,温度宜人,完全不像是在湖底。

      陆槿曦、秦川、林风紧随而入。四人站在通道口,回头望去,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重新与石壁融为一体,严丝合缝。

      “这里……有空气?”秦川惊讶地摸了摸墙壁,“这些发光的石头,好像是‘月光石’?只在极深的矿脉中才有,怎么会……”

      “灵渊是地脉核心,自有其玄妙。”陆槿曦沉声道,“别分心,继续前进。”

      通道很长,一路向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出现在眼前。

      石窟高约十丈,宽不见边。穹顶上,无数月光石如同星辰般镶嵌,散发出璀璨的银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石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淡蓝色。水池中心,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部有乳白色光华流转的珠子——那就是“灵源”!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石窟四周的岩壁。

      上面刻满了壁画!

      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栩栩如生、仿佛会活动的场景!从上古先民祭祀、到历代医者行医、到自然万象更迭……无数画面层层叠叠,共同构成了一部浩大的“地脉史诗”!

      沈清徵的目光,被水池旁一块独立的石碑吸引。

      石碑上,没有画,只有一行字:

      “灵渊之地,地脉之心。净则万物生,浊则苍生苦。后世有缘人至此,当记:医者之道,不在救一人,而在护一脉。一脉安,则万民安。”

      字迹苍劲古朴,带着一种悲悯天地的气度。

      “这字迹……”陆槿曦走到石碑前,伸手轻抚,“好像在三叔的书房里见过拓本……是栖杏坞开山祖师,‘杏林真人’的手迹!”

      开山祖师?难道栖杏坞的创立,与灵渊有关?

      沈清徵来不及细想,因为怀中的灵玉和掌心的血晶碎片,此刻都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灵玉清光大盛,主动将温润的灵气注入他体内,仿佛在催促。血晶碎片则剧烈震动,表面的青色光膜明灭不定,内部的暗红旋涡疯狂旋转,直指池中灵源!

      “时间不多。”沈清徵沉声道,“按计划,秦川、林风,你们在水池外围布下‘定脉针’和‘安神香’,稳住地脉波动。陆师姐,你为我护法,注意周围异常。我入池投晶诵咒。”

      三人点头,立刻行动。

      秦川从药箱中取出三十六根特制的铜针,按照地听仪测算出的方位,精准插入池边地面,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林风则在铜针之间点燃一支支细长的黑色线香,烟雾袅袅升起,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

      陆槿曦手持数枚金针,站在沈清徵身侧三步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石窟每一个角落。

      沈清徵深吸一口气,脱下碍事的水靠外袍,只留贴身衣物,缓缓走入池中。

      池水不冷,反而温润如春。踏入的瞬间,他感到全身毛孔舒张,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灵玉的脉动与池水的波动完美同步,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感”充盈身心。

      他一步步走向池心,走向那颗悬浮的灵源。

      越靠近,灵源的吸引力越强。他能感到,那乳白色的光华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庞大生命力,但此刻,光华的边缘,却缠绕着一丝丝暗红的、如同血管般搏动的污秽——那就是地脉怨气在核心的显化。

      灵源本身在痛苦地“颤抖”,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石窟微微震动。

      沈清徵在灵源前停下,取出那枚净化血晶碎片。

      碎片一出现,灵源的光华骤然明亮!仿佛久旱逢甘霖,发出欢欣的“嗡鸣”!而那些暗红污秽,则如同遇到天敌,剧烈扭动、退缩!

      就是现在!

      沈清徵将血晶碎片轻轻抛向灵源。

      碎片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红色的弧光,精准地投入灵源中心!

      “嗡——————!!!”

      巨大的共鸣声爆发!整个石窟剧烈震动!灵源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纯白!暗红污秽在光芒中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挣扎!

      沈清徵强忍着眼睛的刺痛和耳膜的轰鸣,盘膝坐在池水中,双手结印,开始诵念《清心普善咒》!

      古老的音节从他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有重量,化作淡金色的符文,从他周身浮现,汇入灵源的光芒之中!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唵,折隶主隶,准提娑婆诃……”

      一遍,两遍,三遍……

      随着诵念,灵源的光芒逐渐柔和,震动也平缓下来。那些暗红污秽在金光与白光的双重净化下,如同冰雪消融,一点点剥离、消散!

      石窟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上古先民的祭祀歌舞、医者的琴音药香、自然万物的生机勃勃……所有美好的“记忆”被激发,化作无形的力量,加持在净化过程之中!

      沈清徵感到自己的心神与灵源、与整个地脉连接在了一起。他能“看”到怨气被净化的每一个细节,能“听”到地脉从痛苦呻吟转为舒畅叹息,能“感”到江南大地深处,那股淤积了六十年的阴寒污秽,正在被一点点拔除!

      但与此同时,他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净化地脉核心,等于在修改一片土地的“根基”。反噬之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身心。经脉剧痛,仿佛要被撕裂;心神震荡,无数负面情绪——怨毒的诅咒、绝望的哭嚎、疯狂的嘶吼——试图侵入他的意识!

      他咬牙坚持,诵念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坚定!

      池边的陆槿曦看着沈清徵苍白的脸和嘴角渗出的血丝,心急如焚,却不敢打扰。她只能全力催动金针,与秦川的定脉针阵、林风的安神香配合,将净化产生的余波牢牢锁在池中,不让其扩散出去引发地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沈清徵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到自己仿佛在攀登一座永无尽头的山,每一步都耗尽力气,但山顶依旧遥不可及。

      不能停……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剧痛换来片刻清醒。

      四十五遍,四十六遍,四十七遍……

      灵源的光芒已纯净如初生的满月,暗红污秽只剩下最后几缕,顽固地缠绕在核心最深处。

      沈清徵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灵玉的脉动也变得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还差最后两遍……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诵出第四十八遍咒文。

      然后,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沈清徵!”陆槿曦惊叫,就要冲入池中。

      但就在沈清徵失去意识的刹那——

      他怀中的灵玉,爆发出最后一道清光!

      那清光如同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手臂蔓延,注入他口中,代替他,诵出了最后一遍咒文:

      “唵,折隶主隶,准提——娑婆诃!”

      声音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直接从灵玉中响起,空灵、宏大,仿佛来自九天之上!

      “轰————!!!”

      灵源爆发出最后一轮纯净到极致的光芒!最后那几缕暗红污秽,在光芒中彻底烟消云散!

      整个灵渊,不,是整个江南地脉,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一声舒畅到极点的、仿佛叹息般的共鸣!

      西湖水面,无风起浪!

      三座石塔同时亮起银光,与天上的满月交相辉映!

      杭州城内,所有沉睡的人,都在这一刻,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有一轮明月从湖心升起,月光所照之处,病痛消散,身心安宁。

      而灵渊石窟内。

      光芒渐渐敛去。

      灵源恢复了原本的晶莹剔透,静静悬浮在池心,散发着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金色光点,如同星屑。

      沈清徵倒在池边,被陆槿曦紧紧抱住。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成了。

      地脉怨气,净化了。

      江南,安全了。

      秦川和林风瘫坐在地,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光。

      但没有人注意到——

      在石窟最阴暗的角落,那片月光石照不到的阴影里。

      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很好……”

      “种子,终于种下了……”

      阴影蠕动,悄无声息地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清徵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听竹苑的窗棂,暖洋洋地洒在脸上。鸟鸣清脆,竹叶沙沙,一切都安宁祥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依旧酸软无力,但经脉中那股被撕裂的剧痛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春水般的暖流在缓缓流淌。灵玉的脉动平稳而有力,与心跳和谐共鸣。

      “醒了?”

      陆槿曦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坐在一张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休息好。见他醒来,她放下书,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脉象平稳,根基无碍,只是元气亏损严重,需静养一月。”她松了口气,语气却依旧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最后若不是灵玉护主,替你诵完最后一遍咒,你心神崩溃,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

      沈清徵虚弱地笑了笑:“但……成功了,不是吗?”

      陆槿曦瞪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碗温热的药粥:“苏叶熬的,补气养血。喝了。”

      沈清徵想接,手却抬不起来。陆槿曦顿了顿,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药粥温润,带着枣香和药香,入腹后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干涸的经脉。沈清徵慢慢喝着,目光却看向窗外。

      “外面……怎么样了?”

      “地脉怨气已除,西湖水质明显变清,连带着钱塘江下游的水都清澈了许多。”陆槿曦一边喂药,一边道,“这几天,城里怪病的人明显减少,之前‘血纹疫’的患者,症状也在好转。官府说是‘瘴气自然消散’,百姓们则传是‘湖神显灵’。”

      她顿了顿:“坞里几位长老,包括陆师伯,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应到了地脉的变化。三叔临走前留下话,若地脉异动平息,便全力配合救治患者。现在坞中弟子都已派出去,协助各地医馆诊疗,疫情基本控制住了。”

      沈清徵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秦川和林风呢?”

      “秦川在整理灵渊里带出来的数据,说要写一篇《西湖地脉考》。林风在药房帮忙,这几日伤患多,他针灸功夫好,忙得脚不沾地。”陆槿曦喂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着他,“倒是你,需要好好休息。三叔走前交代,你醒来后,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

      沈清徵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个雷烬……有消息吗?”

      陆槿曦摇头:“没有。那天之后,他就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我派人暗中查访过杭州城所有客栈和落脚点,都没有他的踪迹。”

      她神色凝重:“我总觉得,他出现得太巧,消失得也太快。虽然灵渊之事是真的,但他……未必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沈清徵也有同感。雷烬的出现,仿佛就是为了将“钥匙”和“方法”交给他,然后便功成身退。这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算计?

      “三叔北上,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陆槿曦眼神黯淡下来:“昨天收到飞鸽传书,只说已抵达惊雷谷外围,尚未入谷。信中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能感到……情况很不妙。惊雷谷方圆五十里已被军队封锁,许出不许进。谷中瘴气更浓了,连飞鸟都不敢靠近。”

      沈清徵心头一紧。

      “还有……”陆槿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信中提到,在惊雷谷外的镇上,看到了……咸苹果。”

      沈清徵瞳孔一缩:“她也去了?”

      “嗯。三叔在信中说,看到她扮成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在镇子上转悠,似乎在打听什么。但当他想去接触时,她又不见了。”陆槿曦道,“三叔猜测,她可能也在调查惊雷谷的变故,甚至……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咸苹果,惊雷谷,灵渊,雷烬……

      这些线索仿佛一团乱麻,但沈清徵隐约觉得,其中有一条线,能将所有串联起来。

      只是那条线,现在他还看不清。

      “先养伤吧。”陆槿曦起身,“身体是根本。等你好些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昏迷时,手里一直攥着这个。”

      她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那枚净化血晶碎片。

      但与之前不同,此刻的碎片,已彻底变了模样。暗红色完全褪去,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部有淡淡的金色光晕流转,握在手中,能感到一种纯净而浩瀚的生命气息。

      “灵源净化后,这碎片也‘升华’了。”陆槿曦道,“三叔信中说,这东西现在已不是‘血晶’,而是‘灵晶’,蕴含地脉最精纯的生机,是极珍贵的医道至宝。你贴身佩戴,对恢复有好处。”

      沈清徵握紧灵晶,点点头。

      陆槿曦推门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清徵靠在床头,看着手中温润的灵晶,又摸了摸怀中的灵玉。

      两件宝物,一者天生,一者人造,此刻却和谐共鸣,共同守护着他的身心。

      他想起了灵渊石碑上的话:

      “医者之道,不在救一人,而在护一脉。一脉安,则万民安。”

      父亲沈砚追求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林清音守护太学,陆九针坐镇江南,陆槿曦奔走疫区,甚至咸苹果神秘行事……他们虽然方式不同,但似乎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某一片土地,某一群人。

      那么自己呢?

      从汴京到江南,从寻仇到学医,从被动卷入到主动承担……

      他究竟想成为怎样的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爬过窗棂,照在他的手上。

      温暖,明亮。

      仿佛在无声地给出答案。

      七日后,沈清徵已能下床行走。

      虽然内力只恢复了三成,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他开始每天在听竹苑后的竹林里散步、调息,配合陆槿曦开的药方和灵晶的滋养,恢复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

      这日午后,他正在竹林里练习《清心普善咒》的心法,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陆明,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封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沈师兄!出……出大事了!”

      沈清徵心头一跳:“怎么了?”

      “北边……北边传来的消息!”陆明将信递给他,声音发颤,“惊雷谷……惊雷谷没了!”

      沈清徵一把抓过信纸,快速浏览。

      信是栖杏坞在江北的暗桩以密语写就,译出来的内容触目惊心:

      “三日前,惊雷谷内突发巨响,血光冲天,持续一日夜。后谷中瘴气尽散,但谷内已无活物。弟子入内查探,只见满谷焦尸,皆化为黑炭,死状极惨。雷万钧尸身悬于主殿梁上,心口插‘雷音蚀骨咒’母符。叶知秋及魏王人马不知所踪。疑似……咒印全数引爆,全谷殉葬。”

      全谷殉葬!

      沈清徵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雷烬说的“雷音蚀骨咒”……竟然真的被引爆了!整个惊雷谷,上下数百弟子,全部……死了?!

      “三叔呢?!”他急问。

      “信中说,事发时,坞主正在谷外与朝廷派来的监军交涉,未入谷内,故幸免于难。”陆明声音哽咽,“但坞主亲眼看到谷中惨状,当场吐血昏迷,现在还在江北养伤,无法移动……”

      陆九针吐血昏迷!

      沈清徵只觉天旋地转,扶住身旁的竹子才站稳。

      惊雷谷覆灭,陆九针重伤……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还有……”陆明抹了把眼泪,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小小的纸条,“这是随信一起送来的,是坞主昏迷前,让人加急送回的……”

      沈清徵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笔迹潦草,力透纸背,显然是仓促间写下:

      “江南有变,速查地脉。”

      江南有变?地脉不是已经净化了吗?

      沈清徵心头那股不安,骤然放大!

      他猛地想起灵渊净化时,最后那一刻,灵玉代替他诵咒的异状……

      想起雷烬神秘的来去……

      想起那双在阴影中窥视的眼睛……

      “不好!”他转身就往听竹苑跑,“去找陆师姐!快!”

      然而,刚跑出竹林,他就看到陆槿曦、秦川、林风、苏叶四人,正神色慌张地迎面跑来。

      “沈清徵!”陆槿曦看到他,急声道,“刚收到各地传讯!江南七府二十三县,从昨夜开始,突发大规模‘梦魇症’!患者皆称梦见一轮‘血色月亮’,醒来后心神恍惚,食欲不振,且症状在迅速恶化!”

      血色月亮?!

      沈清徵脑中嗡的一声!

      “还有更奇怪的。”秦川脸色发白,“我今早用‘地听仪’复查西湖地脉,发现……发现地脉波动虽然平稳,但频率比之前快了近一倍!而且……隐隐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从未记录过的‘杂音’,在深层脉动中潜伏!”

      林风补充道:“我检查了几名‘梦魇症’患者的脉象,发现他们心脉深处,都有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印记’,与我见过的‘血纹疫’残留痕迹相似,但更加隐蔽,且……仿佛有生命般,在缓慢生长!”

      苏叶颤声道:“药房那边统计,从昨夜到现在,全城已有超过三百人出现同样症状,且数字还在增加。常规的安神药……几乎无效。”

      沈清徵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净化了地脉怨气,却出现了新的“梦魇症”?

      地脉频率异常,深层潜伏杂音?

      患者心脉有“活”的暗红印记?

      这一切,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灵渊的净化,或许成功了。

      但有人,在净化的过程中,或者利用净化的“契机”,在纯净的地脉中,种下了某种更隐蔽、更阴毒的东西!

      就像在清澈的泉眼里,滴入一滴无色无味的剧毒。

      而这剧毒,正在通过地脉,悄然扩散,影响着所有与地脉共鸣的生灵!

      “雷烬……”沈清徵咬牙切齿,“他给的方法……是陷阱!”

      “不一定是雷烬。”陆槿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可能是叶知秋,或者魏王的其他后手。他们早就计划好了,无论我们是否净化地脉,他们都有办法让江南陷入新的危机。”

      她看向沈清徵:“现在最重要的是,查出那种‘杂音’和‘印记’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破解。否则,不出十日,整个江南都会陷入集体‘梦魇’,届时人心溃散,社会大乱,魏王便可兵不血刃地控制这片土地。”

      沈清徵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父亲沈砚留下的那些旧册,想起林清音曾说“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想起陆九针昏迷前留下的警告……

      原来,“仁心的两难”,从来不是选择救谁。

      而是当你以为已经拯救了一切时,却发现,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而你,必须带着满身伤痕和疑问,再次踏上征途。

      去寻找那个藏在血色月光下的真相。

      去解开那个缠绕在地脉深处的死结。

      “秦川,”他深吸一口气,“用你的‘地听仪’,锁定地脉深层杂音的源头。”

      “林风、苏叶,全力研究‘梦魇印记’,找出其特征和破解之法。”

      “陆师姐,”他看向陆槿曦,“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沈清徵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

      “那个唯一可能知道真相,且此刻就在江南的——”

      “咸苹果。”

      风,忽然大了。

      竹涛如浪。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这一次,沈清徵知道,他不能再输了。

      因为输掉的,将是整个江南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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