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同源结构 ...
-
陆景驰第一次遇到梁晚是在那个摆满骨架的博物廊里。
彼时他即将离开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城市,虽然他自始自终都没有喜欢过这里,但此刻他也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不舍更多。
他刚刚跟几个亲近的朋友吃过午饭,回酒店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
下雨在这个季节倒是常见,而且通常是这种倾盆大雨。
放在平时,陆景驰把夹克的连帽戴上也能继续赶路,但今天他出门只是赴约吃饭,饭店又离他住的地方不远,便只着一件短袖就出门了。
他实在是不想被淋得太过狼狈,路过植物园时,就近钻进一个离入口最近的建筑物里。
许是工作日又碰上下雨天,客流量不大,安保人员在入口处闲聊。陆景驰站在入口处打量了一会,透过玻璃,能看见另一侧是一间二层挑高的展厅,中间部分是一组面向入口的大型动物的骨架,离入口最近的地方还有一具带有肌肉组织的人体模型。
陆景驰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从来不知道这里有如此赤裸直白的展览。在他的印象中,这里从来是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从不曾真正停下的派对和从不安生的街头共同构成了这个城市的白天与黑夜。
于是此刻那些离他不远的那些白色骨架,好像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强效的迷魂药,诱惑着他踏进那个纯粹又迷人的世界。
他在柜台用那张还没失效的居留卡拿到一张免费的票,刚刚还在闲聊的安保人员用金属探测仪在他腰间扫过,没有警报,他就这样轻易而草率地进入了那个似乎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的展厅。
展厅比他想象的要深很多,在外面能看到的那些大型动物都只是冰山一角。他走过第一组展示骨架,才发现自己对前面那些大型动物的形容可能要适当修改一下,此时立在他身前的看起来是鲸鱼或者是生活在深海里的大型鱼类,即使展厅内光线充沛,温度舒适,但一种被拖进深海里的重压向他袭来,陆景驰慢慢停下了脚步,驻足在离那些深海动物一两米的地方。
他就是在这时注意到梁晚的。
展厅里其实不算安静,雨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其他声音,陆景驰一路进来的路上都没看到人,所以当他看到两组展示骨架间的过道里站着个人时还愣了一下。
梁晚应该在这里待了有一段时间了,他手里拿着素描本,上面是大概某一具骨架的轮廓。他好像没有注意到陆景驰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只是专注的盯着前方那具骨头的某处,忽然又尽可能的靠近,用手上的铅笔在他目光聚焦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再低头在素描本上修改。
陆景驰看他画的入迷,觉得自己贸然上前只会打断他,索性往旁边的楼梯一拐,上楼去了。
中间的停留平台上正好对着梁晚画画的那条过道,这里又高出一些,正好可以俯瞰那些对人类来说过于巨大的骨架。陆景驰站在那里才觉得呼吸重新顺畅起来,他不知道是因为离得远了,他潜意识里那种危机感消退了,还是单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一切又变回了海洋馆那种以人类为中心的视角。
这时梁晚好像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他的目光,突然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确认真的有人站在这个方向,梁晚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离得有些远,但陆景驰觉得梁晚应该同时朝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在二楼走马观花的看了一圈,这层都是已经灭绝的动物的复原骨架,看起来远没有一层的那些细致又真实的动物骨架来的震撼。于是他没有继续上三楼,而是回到一楼,继续剩下一半的参观。
梁晚已经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陆景驰透过那些巨物的骨头,一时间也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还在展馆里,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情绪划过他的脑海,他没有过多纠结,向他还没有看过的那排玻璃柜走去。
这一侧的玻璃柜里是不同动物的相同功能的器官展示,有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也有放大的模型展示。陆景驰的生物学知识还停留在高中时期,但也足够他理解自己在看些什么。
在拐角的一个玻璃柜子前聚集了好几个参观的人,看起来是在这个展馆里的人都在这面柜子前了。
陆景驰也跟着靠近去看,越过几个人的肩膀,几个共享一个身体的双头骨架映入眼帘。此前支撑他理解的高中生物知识在此刻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他感觉大脑停滞运转了一会,直到看到旁边的人类连体婴模型,才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前面的几个人在小声交谈,雨声很响,陆景驰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就在他想凑近一些看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说:“很有意思,不是吗?”
那是句英文,陆景驰一开始以为是其他游客在他身后说话,等了一会没听见回应,才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梁晚微笑着注视他,眼里有种带着热枕的光。
陆景驰对着那个手里捏着铅笔和素描本向他搭话的年轻人礼貌地点头示意后,用法语回答他:“有些野蛮,但的确很迷人。”
梁晚听清他在说什么之后,眼神往他旁边左右都瞥了一下,才凑近他小声地说:“大家都爱看博眼球的东西。”紧接着又快速退回到安全距离,用那只拿着素描本的手指了指其他的展柜,示意他们可以继续往前走。
他们越过人群聚集的展柜,旁边一个柜子上是连体生物的心脏标本,梁晚没有在那里停下来,而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直到那些畸形的器官都不再出现在才慢下脚步来。
梁晚在一排消化道标本前停下,默默地等陆景驰认真看了一会才开始解释,他指着那些长短不同的管道说:“这才是我们都保有的东西,即便再怎么样各自为营,也还是逃脱不了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他说法语的时候听起来平稳流畅,有一种说不清的清透感。
陆景驰稍微思考了一会,说:“可是如果继续剖开看内部结构,还是有许多不同点吧。”
梁晚轻轻一笑,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那就要取决于你从哪个视角来看了。”
陆景驰觉得有趣,但他在这方面知识实在匮乏,只能勉强说:“从我的视角看,大概能想象肉食动物胃里大概都是强酸。”
这句话像是彻底把梁晚逗笑了,他笑得停不下来,素描本和铅笔都差点抓不住,只得暂时抱在胸前,等到气顺一些才接着陆景驰的话说:“你这么说也没错,但听你这么说,感觉你每天都在吃垃圾食品。”
于是他们真的去吃垃圾食品了。
两人出门的时候雨还没停,幸亏梁晚有带伞。他们挤在那把勉强能挡住半边身体的单人伞里,穿过植物园去往另一个出口。路上水洼很多,植物园里又多是土路,梁晚不小心踩进其中一个,溅起来的泥水给他们的裤子都来了一道华彩,他脱口而出一句无奈的感叹。陆景驰听见他那句语调熟悉的感叹,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用中文跟他说:“没事。”
这下两人才确认彼此都是中国人,这个事实让他们在伞下啼笑皆非了一阵。
陆景驰已经吃了午饭,所以他什么也没点,只要了一杯啤酒,因为正巧梁晚想吃的炸鸡在一家啤酒馆里。
梁晚长得显小,皮肤又细腻白皙,要不是说话老成,陆景驰真的会把他当作高中生。所以当陆景驰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时,得到了博士在读的答案时着实令他有些吃惊。反倒是梁晚像是见惯不怪,只是说这样可以证明自己完全足够年龄喝酒,请他不要担心。
两人在啤酒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梁晚比陆景驰想象中要健谈许多,而且话语里总带着一些直白到冒犯的风趣感。陆景驰丝毫不觉得他无礼,反倒觉得有趣极了,颇有种一口气憋了三年终于吐出来的畅快感。
接近晚饭时间,陆景驰先饿了,他们又续了一份炸鸡。梁晚指着那盘新端上来还在冒热气的炸鸡,对陆景驰说:“快吃吧,消耗胃酸了。”
陆景驰已经把一块炸鸡送进嘴里,不知道是被他这话呛到还是被烫到了,突然干咳起来,把梁晚吓了一跳,连忙往杯子里添水,递到陆景驰的手边。
陆景驰把那杯水喝下去一半,才缓过来一些,干脆地让梁晚下次等自己吃完再开玩笑。
他们把第二盘炸鸡吃完,陆景驰的手机屏幕突然一亮,是一条值机提示,他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梁晚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提议他们可以现在结束晚餐。
两人皆有些意犹未尽,但飞机不等人,萍水相逢固然美好,但真实生活仍在前方。他们在啤酒馆前告别,临别时梁晚突然凑上前来,贴上陆景驰的侧脸,给了他一个贴面礼。
这是陆景驰第一次被人行贴面礼,梁晚靠近他时一股清新的香味骤然凑近,他感觉到热源贴在他的腰侧,贴近他的右脸,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类似于亲吻的声音,然后离开,移向他的左脸。
这是一个标准的贴面礼,两人的肌肤只有在手臂处有短暂的接触,但陆景驰觉得也许那两个吻真的印在了他的耳边,因为耳后的红热在他们分别后还是迟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