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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相见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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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更阴沉了。
密密麻麻堆叠的乌云将为数不多的光越压越低,似乎宣告着将要入侵这方小小的露台。
【你的设计太空洞了。】
安宁有些赌气地瞪了这坨乌云一眼,拽着露台上的摇椅拖进墙侧屋檐下。
“你不能淋雨。”
椅子摇摇晃晃地叩击着墙面,又将导师的点评一针一针扎入安宁的心脏。
【你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太空了,完全没有灵魂。】
画板被推在墙上。
“你也不能淋雨。”
【完全不像当年那个少年天才的你啊。】
桌子也狠狠地和墙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你也别淋雨。”
深沉的叹息声仿佛被困在了一圈回音壁间,在安宁心中回荡着。
安宁带着几分脱力地跌坐在摇椅中,将画稿拍在自己膝盖上。
视线却像被烫到一样狼狈地移开,空洞地投向低沉的乌云。
那乌云压迫感越来越强了,似乎非要从她眼睛中挤出点雨水才算罢休。
好吵!好吵!能不能都安静!
安宁逃也似地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清秀的男子出现后,心头沉沉压着的乌云终于散开了些。
屏幕中俨然是她喜欢了快十年的创作歌手——孟无忧。
这位高岭之花大概掌握了她的精神药方,看到他那双温润的桃花眼时,心中总会更冷静些。
伴随着轻快的音乐声响起,世界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视频倒是不走寻常路,一双软绵绵的狗耳朵从这位高岭之花的头上长出,又有一条毛茸茸的狗尾巴接在他身后摇摆。
配上孟无忧每一句话音后紧接着的汪声,让这个视频变得格外的迷人。
安宁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唇角无意识地勾起。
很成功的作品。
不仅搞抽象火出了圈,还惹来了正主的互动。
而安宁呢,大概也是这几天精神压力太大了。
她干脆本着‘都来上网了干嘛那么拘谨’的理念,狠狠放飞了一把自我。
调戏高岭之花什么的,最好玩了。
【孟无忧V:所以……我的狗粮赞助应该找谁谈,狗头.jpg】
【未央:跟我谈!当然跟我谈!】
安宁美滋滋地点开评论区,打算欣赏一下网友的调侃,却发现又一条高赞评论被顶了上来。
孟无忧竟然还回复她了。
【孟无忧V:好啊,怎么谈呢?】
虽然感觉他应该是没看出来这句话中的双关意味,还是在谈什么狗粮赞助。
但反正安宁是爽了,怎么不算偶像答应了她的电子求婚。
她捧着手机美美敲击键盘:
【未央:让我rua就可以哦,么么哒~】
吱呀——
天台的门传来被推开的声音。
又是谁来扰人清梦。
安宁颇为不满地从美好幻想抽身回这一塌糊涂的现实,踢了一脚凳子站起身来,望向门口。
一个穿着咖色风衣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将门轻轻推在打开的位置,方缓缓转身。
金边眼镜下那双颇具特色的桃花眼遥遥向她望来。
清冽的眸光猝不及防地闯入,安宁的心猛地一滞。
竟是那双她在屏幕中看过无数遍的眼睛,还曾一遍又一遍落在她的画稿上。
却又和她画了无数遍的样子不太一样。
明明该是多情的桃花眼,其间却是一片望不到底的积雪覆盖的松林。
和视频里不太一样啊。
完了,视频。
视频还在外放。
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孟无忧,几簇温度极高的火焰在安宁脚下点燃,生生炙烤着她。
她的手指慌乱地移向关机键,可是这关机键怎么失灵了。
安宁的手点击的频率越来越快,祈祷着关机键赶紧恢复工作。
火花还在持续灼烧着她,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那双不断放大的桃花眼,似乎在那积雪层叠的松林中迷了路。
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心跳声随着脚步声一道,重重地回荡在安宁耳中,成为了此刻她的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不对,还有这个视频越来越大的声音。
真完蛋了,按成音量加了。
尖锐的爆鸣声在安宁心中响起,直直盖过了她的心跳声。
脚底的火花缠绕着袭卷了她的全身。
安宁慌忙下移手指,终于按向了关机键。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汪”声,火花爆开,世界终于安静了。
安宁的呼吸更急促了几分,她的身子还沉浸在刚刚炙烤的余韵中,却又猛地碰上了那双桃花眼里冰凉的风雪,不自觉地瑟缩了起来。
刚刚挥散的乌云又压了回来,耀武扬威般撞着她的心脏。
风雪呼啸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向她席卷而来。
完了,不会要找她秋后算账吧。
“你好,可以麻烦你帮忙带一下路去录播室吗?”孟无忧礼貌而疏离的声音响起。
风雪被关住了,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视频声音的样子。
乌云懂事地散开了一些,却被那未散尽的冰凉补上了空缺,灼热的心脏开始急速降温。
安宁的声音里无端地带上了几分颤抖:“孟无忧?”
“对。”孟无忧好似感知到了安宁心中的寒颤,眼中神色温和了几分。
他微微弯了弯眼睛,勾起一抹笑容,向安宁微微抬手:“幸会。麻烦你了。”
那是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腹还有薄茧,带着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橘子香气。
心脏上蔓延的寒意出现了消退的迹象,化成了一滴又一滴水珠,争先恐后地向上倒流着。
安宁有些慌乱地将手中的画稿搁在桌子上,虚虚地握上了那只手。
相触的瞬间,温热的气息瞬间沁入手中的肌肤,化作一簇又一簇小小的闪电,劈劈啪啪地向心脏蔓延。
不像他的眼睛,安宁莫名地想。
她微微张口,想说些什么,那倒流的水珠却死死堵在了喉咙口,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反而把这水挤到了眼中,漫成薄薄的雾气。
一股浓厚的丢人感漫上心头,安宁用力将那雾气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可能简短的音节说:“好。”
说罢,为了更加有力地展示自己答应了,安宁迈开脚步就准备前进。
可一阵狂风将安宁迈出的脚步吹回了原地。
她只顾着手忙脚乱地拍向那刚刚被搁在桌上的画稿,拯救了它们四散飘零的命运。
约莫是在给她拍向桌子的声响伴奏。
一声更加沉闷厚重的声音响彻整个露台,是天台门被风狠狠拍上的声音。
还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尾音。
是那门上铁搭扣,在撞击中向上翻起又落下,严丝合缝地扣进环里的声音。
也直直扣进了安宁的心脏。
那瞬间,大概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暗淡了些,安宁只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冰火两重天的拷打中缓缓出窍。
待在一旁,欣赏着这有点荒唐的一幕。
看着孟无忧拽了拽纹丝不动的门后眼中闪过的一丝无措。
听着安宁干笑着准备找人救场的声音。
又听着孟无忧淡淡的话语:“没事,我的助理会来。”
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封感又来了,孟无忧就这样定定站在门口。
寒冰似乎从他脚下蔓延,直直奔向安宁的双脚,又蔓延到她的全身。
若是没有那出窍的灵魂,大概她已经完全被冻住了。
狂风还在呼啸着,为这沉默添上了几分生动的底色,让这结冰的沉默显得不那么明显。
可老天大概就是差了几分眼色。
豆大的雨珠狠狠地砸下,也狠狠地砸破了这沉默。
雨珠一点点染深了孟无忧的衣服,也一点点浸湿了安宁的心脏。
安宁将画稿搂在怀中,把桌子向外推了推,抬高自己的声音以穿过这场风雨:“你,你来躲躲雨吧”
孟无忧愣了一下,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好,谢谢你”
只能委屈桌子淋淋雨了。
房檐下空间有限,推开一部分桌子后,才勉强够两个人立足。
安宁有些不安地环着自己的画稿,感受着狂风中带来的橘子香气。
还有因两人过分贴近,那随着交叠的衣摆,传来的热意。
脚下的火焰又跳起了舞,薄薄的冰层又爬上了心脏。
瓢泼的大雨将心脏周围的冰块打碎成一块又一块,又被蔓延而上的火焰融化,直直冲进眼中。
啪嗒啪嗒。
她的眼睛里也下起了雨。
孟无忧有些出神地望着雨幕,心思无端地又转回了之前听到的那声“汪”。
思绪被拖着拽回第一次被拉着看那个狗塑视频的那天。
他本以为那只是个很有创意的视频。
却没想看到那画笔开始描摹他的眼睛时,画下的那一片雪花正正击中了他。
那是一片流浪了许久的,从过去而来的雪花。
看着视频中爆改金毛的自己,孟无忧不由失笑。
她似乎,生动多了。
没想到她还成为了自己的粉丝,她是不是还记得我?
这个想法不自觉的从孟无忧心中徘徊,扎破他心脏有些冰冷的土壤,生根、发芽、飞快地长得枝繁叶茂。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缠上了孟无忧。
酸涩的释然感涌上心头,这也算是老天给他的褒奖吗?
身前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孟无忧思绪被猛地拽回。
怎么屋檐下好像也下起了雨。
他看向了身前的女孩。
却看到她低垂着脑袋,身子微微地颤抖着,死死捏着手里的笔,压抑着将画稿向前推开,让泪水与画稿错开位置。
他有些无措地想要后退,却直直抵上了桌沿。
他的手虚虚扶上了画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为什么哭?是不舒服吗?”
对面的女孩瑟缩了一下,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手中的笔,怯怯地抬起头,泪意朦胧的杏眼中闪过了几分挣扎与犹疑。
可她却是笃定道:“没,就是见到偶像太激动了。”
一种诡异的荒谬感穿过孟无忧的心脏。
有时他也恨自己这不受控制的敏锐感知,一个无比笃定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她没说实话。
不过大概也不重要吧。
孟无忧缓和了一下脸部肌肉,将声音放得更加柔和,顺势安慰道:“那我给你签个to签,就当感谢你帮忙带路,怎么样啊?”
女孩摩挲着笔的手指蓦然用力,叮咚一声,笔盖弹出掉落在地上。
在这滂沱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伴着这清脆的响声,孟无忧失笑,望向两人手中共同拿着的那一沓画稿,轻声道:“或许里面有可以写字的白纸?”
“有,有的。”女孩有些慌乱地收回画稿,开始翻找。
孟无忧就这样注视着,思绪又止不住的飘回了过去的那个阁楼。
恍然间,似乎有一朵熟悉的雪花闯入他的眼眸,孟无忧的心猛地瑟缩了一下,思绪被狠狠拽回。
女孩还在低头翻找着画稿。
孟无忧心中却随着她手里纷飞的画稿,掀起了一浪又一浪汹涌的波涛。
那浪潮推着他,将在他喉咙中辗转的话语推出。
他有些艰难地问道:“可以看看你的画稿吗,你都画些什么呀?”
女孩手僵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将之前翻过的画稿递出。
她带着点苦涩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画的也不好就是了,今天刚刚被老师痛批完。”
孟无忧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仓促地问她姓名。
那些其余的,他试图发出的声音全部被淹没在了此刻急促的心跳声中。
当人物眼中那片熟悉的雪花闯入的那一刻,那挥之不去的荒谬感越来越深。
这算是命运之神的眷顾,还是命运之神的戏弄。
孟无忧仿佛才反应过来般,一手小心地护着稿子,一手仓皇地翻出兜里的纸巾。
他伸手想要帮安宁擦去溢出的泪水,却又僵在了半空,硬生生切换成了一个递纸的姿势,将纸巾递到安宁手中。
递出后,又将手伸向安宁手里抓握的皱巴巴纸巾,想要帮她腾点地方。
安宁的手却是反应极快地瑟缩后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噎道:“没,没事,谢谢,谢谢你。真的,见到偶像太激动了。”
又是这句话。
孟无忧的心被这话反覆地灼烧着。
原本那些遥远的,飘渺的事情又缠绵着钻入他的心间。
她喊我过来躲雨的时候好像就哽咽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她没跟我说真话,她好像一直都很伤心。
她竟然就是那个博主,她和网上怎么不太一样。
她……
“我叫安宁”
她叫安宁。
她好像过得不好。
此刻,安宁啜泣的声音化作鼓槌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孟无忧的心脏。
敲击着,将他的落笔敲得更加沉重。
敲击着,催促着他,再说点什么吧。
握着画稿的手好像太用力了,可微微松开又怕画稿飞走了。
“是很僵硬吧。”安宁有些自嘲的声音传来,“我还得再改进改进。”
“很孤独,”孟无忧无端地答道,这三个字莫名其妙地从他口中跳出,他将手中的画稿递回给安宁。
【To安宁:
孤独的人一定会找到自己的解药。
要好好爱自己啊。
孟无忧】
看着安宁渐渐红了的眼眶,酸涩感又一下又一下扎着孟无忧的心脏。
他在心中凌乱地装点着安慰的话语,正准备虔诚的献上。
身后却传来锁扣打开的响声。
紧接着就是大门被吱吱呀呀推开的声音,吱吱呀呀地将他的话挤回了喉咙。
从前竟没觉得,这声音竟这样刺耳。
“孟哥,孟哥,我来啦。”
拎着两把伞的李木子就这样出现在了门口。
他歪歪斜斜地撑起一把伞,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道:
“我来晚了,我们快走吧,导演说在录播室等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