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尴尬 ...
-
厨房里那粘稠得如同失败面糊般的气氛，最终被姜夜明一个细微的、试图咽下口中残余空气的吞咽动作打破。
他脸颊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像被拙劣手法晕染开的胭脂，混合着点点干涸的面粉痕迹，看起来既滑稽又带着点莫名的可怜劲儿。
贺笑晖眼底那复杂的波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剩下些许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没有提起贺笑晨，没有解释那句意味深长的“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作品”，更没有追问姜夜明那番“护主”宣言背后的脑回路。
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忽略刚才那场不愉快的插曲，就当它是一场突然降临又迅速离去的噪音。
“那个……贺、贺先生，”姜夜明磕磕巴巴地开口，眼神飘忽，不敢与贺笑晖对视，只好胡乱地指向被贺笑晨放在茶几上的文件袋，“你要不要……先看看资料？”
他试图找个台阶，把自己从这尴尬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贺笑晖的视线从他泛红的耳尖扫过，落在那份文件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不用管它。”他转身，目光投向操作台上那一片狼藉，以及那份被姜夜明“捍卫”过的、精致剔透的杏仁豆腐，“继续。基础手法，你连门槛都没摸到。”
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严厉，瞬间将姜夜明那点旖旎（他自己认为的）和尴尬都拍回了现实。
是啊，他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演偶像剧的！
姜夜明立刻挺直了背脊，努力把脑海里疯狂刷屏的“他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和“他为什么那样看我”的弹幕清空，强迫自己聚焦在眼前那堆粉色的、爆裂的、惨不忍睹的奶油上。
“是！贺老师！”他下意识地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声音洪亮，试图用态度弥补天赋的缺失。
贺笑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新称呼有些意外，但并未纠正。
他重新系好围裙，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刚才贺笑晨的来访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贺笑晖似乎也意识到这世界上就有那种料理的蠢材，不再要求姜夜明做一个马卡龙，而是转而引导姜夜明在镜头前完成一个奶油裱花。
姜夜明这回学乖了，不敢再胡思乱想，眼睛瞪得溜圆，紧紧盯着贺笑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仿佛要将那画面刻进脑子里。
他模仿着，练习着，失败了一次，两次，三次……奶油要么挤不出来，要么“噗”地一下喷涌而出，造型惨烈。
但贺笑晖出乎意料地有耐心。
他没有嘲讽，只是在他失败时冷静地指出问题所在，偶尔会上前一步，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用手虚指他手腕的角度，或者直接调整他打发黄油的姿势。
每当贺笑晖靠近，姜夜明就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杏仁甜香和某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手指更是不听使唤地僵硬了几分。
他只能在心里疯狂呐喊：“稳住！姜夜明！你是来学技术的！不是来闻味儿的！”
时间在专注（或者说，姜夜明单方面的艰苦卓绝）的学习中悄然流逝。
从甜品制作步骤讲解、实操，贺笑晖的教学严格而高效。
姜夜明也逐渐真正沉浸进去，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后，他发现自己对食材的处理、火候的观察似乎真有那么点开窍。
当然，距离“出师”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当他最终独立完成一个勉强能看出是玫瑰形状的奶油裱花时，一种巨大的成就感淹没了他。
“贺老师！你看！这个是不是像点了！”他举着那个歪歪扭扭、但确实有了几分形态的“玫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贺笑晖，像个等待表扬的小朋友。
贺笑晖看着那朵勉强算是花的奶油坨，又看看姜夜明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嗯。有形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姜夜明如同中了头彩，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这“杰作”放在成品旁边，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时，两人才注意到窗外天色早已暗沉，城市的霓虹悄然亮起，映照着别墅的玻璃窗。
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忙碌了一下午，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弛下来，姜夜明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在只有两人呼吸声的安静厨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姜夜明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贺笑晖看向他，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快得让姜夜明以为是错觉。
“那个……贺老师，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学了这么多，还耽误你这么久时间……”姜夜明挠了挠头，鼓起勇气提议，“要不……我请你吃晚饭吧？就当是……拜师礼？虽然地方可能没你平时去的那么高级……”
他说的真心实意。
贺笑晖教了他一下午，分文未取，还提供了场地和食材，于情于理他都该表示一下。
虽然他钱包不鼓，但也想尽点心意。
贺笑晖闻言，目光在姜夜明脸上停留了片刻。
请吃饭？这意味着姜夜明会使用餐具，会接触食物……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搜集姜夜明使用过的餐具。
“可以。”贺笑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便点头同意。他脱下围裙，动作优雅，“你定地方。”
姜夜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好！我知道一家店，味道很不错！环境也还行！”
对于他来说，那家店已经算是“相对高级”的消费场所了，平时只有接到大点广告或者心情特别好时才会去犒劳自己。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了这家名为“拾光里”的融合菜餐厅。
装修是简约雅致的新中式风格，灯光柔和，氛围安静，确实比姜夜明平时探的那些街边小店或者网红打卡地要上档次不少。
姜夜明熟门熟路地跟服务员打了招呼，要了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位置。
他正拿着菜单，准备给贺笑晖推荐几道自己觉得不错的招牌菜，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前方卡座里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定睛一看，卧槽，这不是周海升吗？
此刻，周海升正坐在他对面的一位长发美女面前，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局促和讨好，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但气氛却明显不太对劲。
姜夜明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就见周海升似乎说了些什么，对面的美女只是低着头，用叉子漫无目的地戳着盘子里的食物，毫无反应。
周海升脸上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抓耳挠腮，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就在这时，周海升抬眼四处张望，似乎是希望能找到个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刚坐下的姜夜明和贺笑晖。
他眼睛瞬间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合适不合适，连忙站起身，朝着姜夜明这边使劲挥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夜明！哎呀太巧了！你也来这吃饭？”周海升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求救信号，“帮帮忙，哥们儿今天遇到大麻烦了！”
姜夜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了海升？你这是……”
“跟我女朋友，小雅，闹分手呢，我这不是正道歉请吃饭嘛，”周海升苦着脸，飞快地瞥了一眼贺笑晖，被这个视频里的帅哥震了一下，但此刻也顾不上了，“说道歉的话都说了一箩筐了，她就是不理我，这饭都快吃完了，气氛僵得能冻死人！你们就两个人吧？要不……一起？帮哥们儿缓解下尴尬，求你了！”
姜夜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跟周海升虽然关系好，但也没本事掺和情侣矛盾的地步啊！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还不认识你女朋友！
而且，他今天是请贺笑晖吃饭！贺笑晖能乐意跟陌生人拼桌，而且还是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下？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脸上写满了为难：“这……不太好吧？我们……”
“哎呀没事！都是朋友！小雅人也挺好的，就是今天在气头上！”周海升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姜夜明从座位上拽了起来，然后一脸讨好地看向贺笑晖，“这位兄弟，不介意吧？一起热闹热闹，这顿算我的！”
姜夜明尴尬得脚趾抠地，偷偷瞄向贺笑晖，生怕看到他脸上露出不悦或者嫌弃的神色。
然而，贺笑晖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贺笑晖优雅地站起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社交场合专用的浅淡笑容，他对着周海升微微颔首：“无妨。相遇即是缘分。”声音温和，与他跟贺笑晨说话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姜夜明：“？？？”这不对吧，就算是现在贺笑晖跟他关系很好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贺笑晖也没给他好脸啊！
周海升则是大喜过望，连忙引着两人来到他们的卡座，对着依旧低着头生闷气的女友小雅介绍：“小雅，你看我遇到谁了！这是我朋友姜夜明，还有他的……朋友。”他卡顿了一下，显然不知道贺笑晖的名字。
“贺笑晖。”贺笑晖从容地报上名字，对着小雅礼貌地点头示意，“打扰了。”
小雅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带着明显不快的脸。她先是看了看姜夜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贺笑晖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和好奇。
四人座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姜夜明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片场的群众演员。
周海升则忙着活络气氛，试图把话题引开。
服务员添了餐具，贺笑晖接过菜单，神态自若地又加了两道菜和一份甜品，动作流畅自然，丝毫没有身处尴尬环境的拘谨。
很快，新加的菜和原本的菜肴一起摆满了桌子。周海升为了展示自己道歉的诚意，点的菜倒是相当丰盛。
“这道黑椒牛柳粒，火候掌握得不错，牛肉选的是牛小排，肉质细嫩，黑椒酱汁熬煮的时间也够，香气醇厚但没有掩盖肉的本味。”贺笑晖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细嚼，随后便如同美食评论家附体，开始侃侃而谈。
他从食材选择讲到烹饪手法，从调味搭配讲到摆盘艺术，言辞精准，见解独到，却又不会显得卖弄，仿佛只是在陈述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原本还有些僵硬的气氛，在他的话语中不知不觉地缓和了下来。
连一直板着脸的小雅，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眼神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周海升一开始还感谢贺笑晖缓和气氛，跟着附和几句，但很快发现，自己女朋友的注意力，几乎完全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帅得人神共愤、还对美食如此精通的男人吸引过去了。
他心里顿时警铃大作：坏了！这哥们儿不是来帮我的，是来撬我墙角的吧？！
危机感让周海升的智商瞬间上线，他必须立刻宣示主权……不对，是掐灭任何可能的苗头！
就在小雅忍不住开口，想向贺笑晖请教另一个菜品的做法时，周海升猛地抢过话头，用一种故作熟稔、音量足以让周围几桌都隐约听到的语气，对着姜夜明和贺笑晖说道：“哎呀，你看我，光顾着自己这点事了！还没正式介绍呢！夜明，贺先生，你们别见怪啊！”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一个“我懂的”笑容，目光在姜夜明和贺笑晖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贺笑晖身上，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宣布：“这位贺先生，是我们夜明的男朋友！小两口今天约会呢，被我硬拉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