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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念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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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笑晖站在东海食品集团的恒温品鉴室里,白色灯光均匀地洒在长条形的不锈钢操作台上。
三排不同等级的切达奶酪样品整齐排列,从淡黄色到深橙色,油脂光泽在冷光下泛着细微的差别。
“贺总,这是我们新季度的A级切达,熟成期十二个月。”供应商代表王总笑容可掬地递过一把专业奶酪刀,“您尝尝,香气特别醇厚。”
贺笑晖接过刀,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刀尖以四十五度角切入奶酪块,切下一片薄而均匀的三角。
他将奶酪片举到鼻尖前,微微闭眼。
没有味道。
永远不会有味道。
但他必须表现得像个行家——不,他本来就是个行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评判。
“色泽均匀,油脂分布呈大理石纹路。”贺笑晖的声音平静无波,他将奶酪片对光观察,“熟成过程中湿度控制得不错,没有出现晶体过度析出。”
王总眼睛一亮:“贺总果然是内行!我们恒湿窖藏室的参数是业内最先进的,正负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二。”
贺笑晖将奶酪片放入口中。舌尖触碰到的是质地——紧实而略带颗粒感,这是蛋白质分解程度的体现。
牙齿咬下时,感受的是弹性与脆性的平衡点。十二个月的切达应该在这个点上达到最佳状态。
他缓慢咀嚼,仿佛在品味每一丝风味,实际上却在心中默数:蛋白质分解程度约百分之三十二,脂肪氧化程度中等,含水量百分之三十四左右——符合A级标准。
“口感扎实,层次分明。”贺笑晖咽下后给出评语,这是他能说的最真实的反馈,“前段紧实,中段逐渐软化,尾段有适当的颗粒感。熟成时间再增加两周,颗粒感会更细腻。”
王总惊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品鉴师,对方轻轻点头。
“贺总说得对,我们实验批次确实显示十二个月加两周达到最佳口感。但考虑到量产稳定性,最终定在十二个月。”王总的态度明显更加尊重,“没想到贺总连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尝出来。”
贺笑晖不动声色地拿起水杯,用苏打水清洁口腔,准备品尝下一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品鉴”都是一场精密的表演。
他依靠的是多年积累的食材知识库:不同熟成期奶酪的微观结构差异、脂肪氧化导致的质地变化、含水量对口腔触感的影响……
这些,都是他在失去味觉后,用其他感官和理论知识硬生生构建起来的能力。
“这是B级切达,熟成期八个月。”助理端上第二盘样品。
贺笑晖重复流程:观察、嗅闻、切割、咀嚼。这次的质地明显更柔软,弹性不足,颗粒感几乎为零——熟成不足,蛋白质分解不完全。
“适合做奶酪酱或焗烤。”他给出结论,“直接食用层次感不够。”
王总连连点头:“是,这款我们主要供应给连锁披萨店和快餐品牌。”
话音未落,品鉴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走进来,俯身在王总耳边说了什么。王总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堆起笑容。
“贺总,真是巧了,您弟弟贺笑晨贺总今天也来厂里了。”
贺笑晖握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表情却毫无变化:“是吗。”
“您看,要不要请贺总也过来一起品鉴?”王总显然以为这是拉近关系的好机会,“正好我们新研发了一款高熔点奶酪,贺笑晨总那边熔岩汉堡的需求量最近增长很快……”
“不用了。”贺笑晖打断他,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公事公办,不需要牵扯私人关系。”
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那是那是,贺总说得对。那咱们继续?”
“继续。”
第三款奶酪是特供级,熟成期十八个月。贺笑晖在手中转动奶酪片时,已经听到了走廊传来的熟悉笑声——张扬、轻浮,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门再次被推开时,贺笑晖甚至没有抬头。
“王总!您这新生产线的效率可以啊,我那边追加的订单……”贺笑晨的声音戛然而止。
品鉴室里安静了两秒。
“哟,笑晖也在。”贺笑晨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早知道你上心,我就不必来了。”
贺笑晖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站在门口的贺笑晨。
他穿着当季限量款的休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整个人散发着“新贵”的张扬气息。
熔岩汉堡的成功让他意气风发,尤其是在这个食品厂。
仿制汉堡的商家越多,东海的订单就越多,看贺笑晨就像看财神爷一样。
“还是分开来吧。”贺笑晖淡淡道,“你忙你的。”
“有你这舌头,一定能选出来最好的食材。”贺笑晨走进来,随手拿起操作台上的一片奶酪,对着光看了看,“王总,这就不够意思了啊,笑晖也在,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这我能看出来什么,还不是全听你一张嘴说什么就是什么?”
王总尴尬地笑了笑:“给我仨胆子也不敢敷衍您呀,品质一定是最好的。”
“商业合作,各凭本事。”贺笑晖看向王总,“贺家要什么和我没关系。”
王总额头冒汗了。
贺笑晨却笑了:“也对,在接手这摊子之前,总要熟悉熟悉,玩闹一阵子。”
品鉴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助理们低下头,王总的表情像是恨不得立刻消失。贺家这烂摊子并不是绝对的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有机会遇上这种修罗场。
贺笑晖转过身,与贺笑晨面对面。两人身高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一个是隐忍的冰川,一个是张扬的火焰。
“味觉只是评判食材的维度之一。”贺笑晖的声音依然平稳,“你舌头不行,不代表你干不成餐饮。脑子不行,才是问题。”
他拿起另一片特供级奶酪,这次没有品尝,而是用手指按压表面,观察回弹速度。
“十八个月熟成,含水量百分之三十,脂肪占比百分之三十,蛋白质分解率百分之四十。”贺笑晖看向王总。
王总连忙摇头:“差,差不多……”
贺笑晖转向贺笑晨:“熔岩汉堡需要的是高熔点、强拉丝效果的奶酪。这款特供级切达的熔点在七十二度,拉丝长度平均十五厘米,断裂点明确。而你需要的是熔点八十五度以上,拉丝长度超过二十五厘米,且断裂时有明显‘瀑布’效果的品种。”
他指向操作台另一端的样品:“那边那款改良马苏里拉,才是你的目标。王总应该已经给你推荐过了。”
贺笑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贺笑晖继续说:“所以你看你的生意,我看我的生意,你这玩意,用不到好舌头。”
说完,他不再看贺笑晨铁青的脸色,转向王总:“不如我们换一个地方详谈?”
“能!当然能!”王总赶紧说,他一边说还给人使眼色,虽然他接待的事贺笑晖,但贺笑晨才是他真正的、当前的大客户。
谁来接待贺笑晖,谁去维护贺笑晨,王总还是分得清的。
好在贺笑晖不是贺宏远,也需要维护好供应商关系,王总暂时还应付得来。
贺笑晖点头,开始整理自己的笔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贺笑晨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笑一声:“产品都是好产品,只有适不适合嘛,舌头也是好舌头,可惜用不着嘛。”
那些细微的差别在饮食上几乎没有人能分辨出来,贺笑晨就是大部分人的平均值,只要合适了,就是足够美味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王总连连朝贺笑晖赔笑,然后追上了贺笑晨。
品鉴室重新安静下来。贺笑晖毫不在意,对助理说:“继续吧,还有两款需要看。”
王总的助理小心翼翼地问:“贺总,您和您哥哥……”
“我不是代表贺家来的,没关系。”贺笑晖打断他,“下一个是蓝纹奶酪?”
“啊,对对,这边请。”
后续的品鉴流程中,贺笑晖的表现依然专业精准。他通过奶酪的霉菌分布密度判断发酵均匀度,通过按压手感判断含水量,通过切割时的阻力判断质地结构。
每一次评价都直指要害,让东海的品鉴师频频点头。
只有贺笑晖自己知道,他那副专业从容的表象之下,胃部正蜷缩着一种熟悉的、细密的钝痛。
那不是生理的饥饿,而是源自记忆深处、针对某个特定存在的渴望。
每当情绪起伏,这份渴望便如暗潮般汹涌,几乎要撞碎他理智的堤岸。
在情绪波动时,这种渴望会尤其强烈。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探进口袋,摸出那颗随身携带的薄荷柠檬糖。
糖纸剥开的细响被周遭的交谈淹没,他将糖粒送入齿间,尖锐的清凉瞬间炸开,粗暴地镇压下口腔中弥漫的虚无渴求。
然而这毫无作用。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姜夜明。
最初他以为,只要一点微不足道的接触、一丝气息的交换便能餍足。
可后来他得寸进尺,拥有的越多,渴望就愈发深沉,如同坠入一口不断下陷的甜井。
姜夜明的宽容与放纵,他悉数感知,那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可恰恰是这温柔,将他推向更煎熬的境地——他想要的,早已不再是浅尝辄止的抚慰。
某种深植于本能的声音在嘶吼,想要彻底地占有、吞没、融解那一份独属于他的甜美。
如果他不是一个还对“品味”二字抱有残存执念的人,如果他甘愿抛弃这身名为“鉴赏家”的枷锁,不再去“感受”Cake的味道。
或许他就会如施云奇所说的那些Fork一样,沦为被本能支配的野兽,将他的Cake连骨带血,拆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