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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非廉价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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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非廉价关系
告别了送自己回家的白荼和椿肆年,椿肆年独自上楼。
楼梯间里的旧声控灯有点坏了,椿肆年使劲跺了好几次脚都没有亮起来。入冬以后天黑得快,窗户缝中透进些可有可无的光丝,照得窗棂橙红,除此之外满地漆黑。
椿肆年怕黑,呆在黑暗的环境中让他觉得胸口发痛,喘不上气。背后的黑影狭长狰狞,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他凑到窗户前借着夕阳从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指有些颤抖,可能是因为进风口太冷。他扒拉了半天才划亮手机。
幸好上午的时候吴玥教了自己怎么使用手机的下拉工具页,他摸索着找到了手电筒的开关。
楼道瞬间亮了起来,白光的边缘与墙缝中的黄昏融化在一起。
科技真便利,椿肆年想着,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上二楼。
椿幕舟应该是临时接到通知回的公司,家里还给自己留了灯。椿肆年慢吞吞地换好鞋,坐在玄关里发呆。
他感觉自己交到了真正在乎自己的朋友。如果不是最单方面这么认为的话,他跟大家的关系应该已经变好很多了。
脑子里又浮现出大家呆在一起的场景,白荼拨开人群的手,岳望贱贱的笑脸,唐念保护在怀里的粥,吴玥的问候闲聊,明允儿递来的筷子尖。
仅仅只是片刻的相遇,却搭建起椿肆年溢满心口又难以挥去的幸福。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好转多久,但是像这样子体验过去几年来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椿肆年也并不抗拒。
看来多年的住院时间还没有把自己和世界完全隔开,他算是如愿以偿辛运到家了。身体也在慢慢好转,还交到了真心的朋友。
手机铃声刺破宁静的灯火,把椿肆年从思考中拉回来。
【岳望:小椿你安全到家了没,我和白荼很担心你哟(爱心)】
【白荼:走楼梯上楼有什么好担心的。】
【岳望:你刚刚担心的时候最狠了】
看着两人的对话,椿肆年仿佛能看到两人咋咋唬唬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被朋友关心的感觉又泛得鼻尖酸涩。他认认真真地敲了几个字,还挑选了一个表情包发出去。
【椿肆年:我已经到家了。(皇冠)】
【岳望:恭迎皇上登基。】
【白荼:恭迎】
【吴玥:恭迎】
【明允儿:恭迎】
【唐念:恭迎】
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椿肆年再次意识到手机的便利。想跟朋友聊天只需要在对话框敲一行字就能让所有朋友都看见——在现实里他总担心自己声音小了别人听不清。
岳望话很多,嘴巴闲不住,但很会活跃气氛,扯了几个话题以后不一会儿大家就聊了起来。先扯了扯作业的事,话题不知怎么又从作业扯到了白荼身上。椿肆年跟着他们边看边聊,慢吞吞地打字,但觉得很有意思。他找出自己的小笔记本,通过上面的技巧边聊天边穿插几个自动弹出来的花朵动物表情包。岳望吐槽像老人用的表情,明允儿和白荼却说很可爱。椿肆年心里高兴了一点。
岳望这会儿躲在白荼家的卫生间里也不怕死,使劲爆白荼以前的黑历史,过了一会儿看到消息的明允儿也加入了进来。
从大家的聊天记录里他也大致知道,白荼是这学期才跟大家熟起来的,所以他们五个在这之前都没有过群,倒是岳望和明允儿拉着吴玥建了一个三人群。
出乎椿肆年意料的是,唐念比白荼更先和大家熟悉起来。吴玥评价说,虽然唐念长得很凶,但是相处过后就会发现性格很随和,很容易做朋友。椿肆年深表同意,唐念发了个害羞的表情就不回话了。
椿肆年又好奇问他们,是谁最先跟白荼做朋友的。岳望承认是自己。他说虽然白荼人缘好,人脉也广,但对谁都是一个样,久了就有点疏离的感觉。
【岳望:我当初分享零食跟他套近乎,他一副唐笑表情看着我,我还以为他很好相处,结果他跟我说不饿。我让他留着慢慢吃,你猜他回了我个啥?】
【岳望:尼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跟我说他的胃特别小,一天只吃一顿饭,吃多了要吐。关键是我当时还真当真了,我还给他道歉】
【岳望:要不是因为我脸皮厚自来熟,我这辈子都不一定会跟他当朋友。】
【白荼:。其实我是被他纠缠怕了,迫不得已和他当朋友的。】
【岳望:是是是,所有的坏事都是我干的】
椿肆年在手机前爆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笑声,身子已经倒在床上,笑得坐不稳了。他手指发软,连手机都拿不住,只能捂着肚子颤抖着阅读更多被大家爆出来的白荼的过去。
【岳望:我以前偷偷跟明允儿叫过他笑面虎,看着随和实际上特难相处。】
【明允儿:无论怎么示好他都能不动声色地推回去,一点便宜都不多占。虽然确实很友好而且也很热心吧,但我开始觉得他特虚伪,笑得特别假】
【岳望:对对对我也是!】
【唐念:狗贱你在群里嘴贱不要紧吗,你今晚不是住在荼悠悠家吗?】
【白荼:不要抹黑我温柔随和的形象。@岳望想死你就继续。把门打开!】
【吴玥:永远怀念。我什么都没说】
【岳望:宝子们我不跟你们聊了谁来救救我sos,白荼在外面踹厕所的门】
【明允儿:好有男鬼味。】
椿肆年肚子真的笑得好痛,眼角都渗出眼泪来了,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好不容易终于缓过劲了,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坐起来,捡起安静下来的手机。
但安静下来再想起刚刚的对话,他又觉得奇怪——他从大家的对话中拼凑起一个与自己印象中截然相反的白荼。大家说他对不熟悉的人表面热情,实际上很有距离;可当白荼一手扛起桌子,一手拖过板凳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却是自己从未在别处见过的慷慨温柔。大家说他笑得很假,连热心都有分寸限制;但当初他悄悄听着安宁和白荼的对话,只感到胸口被暖意填充。他不相信这样的白荼一开始会与他保持距离。
自己能跟大家熟悉起来也是因为白荼的介绍,他自认为第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是白荼。
椿肆年戳亮了小幽灵头像,点开跟白荼的私信。
【椿肆年:白荼,我是你真心的朋友吗?】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话,椿肆年觉得他可能跟岳望刚刚打完一架。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亮了很久,才终于发过来一条消息。
【白荼:虽然你可能很难相信,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但你是头一个这么快就被我当作朋友的人,是真朋友。】
【白荼:说不定我们比较有缘。】
那就行了,椿肆年想。他只要白荼也把自己当成朋友就够了。
椿肆年躺在床上,认真温习了几遍新学到的手机使用学问和交友妙招。今天学会了使用表情包,加好友,编辑个人资料和使用手电筒,还知道了朋友的座位可以随便坐。
他有点记不住了,拿出手机实操了一下,给自己发了几个表情包,把手电筒开开关关。
很有趣,但是还是跟大家聊天的时间更有趣。椿肆年想,自己明明已经度过了那么长的孤独的时光,早该学会耐住寂寞了才对。可跟朋友们相处过后才知道,自己有多不舍得,多不情愿自己一个人。
今天跟明允儿提了一嘴他才想起来了自己最初的朋友。那可能是幼儿园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当时他们俩是邻居,推开门就能看见对方。白荼那一句“我们有缘”让他回忆起了更多几乎被自己遗忘的故事。
那时候两家的大人都工作很忙,每天很早就出去上班。家长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俩就呆在托管班里,两个人一起玩玩具,还在小区的沙池里一起堆过沙堡。
他依稀记得那个男生从小就很聪明,很热情,热情到让椿肆年有种被太阳烫伤的感觉。他每天早上来敲椿肆年家的门,高高兴兴地拉着他的手一起去托管班。椿肆年喜欢交朋友,他虽然跑不快,但对方总会停下来等着他,或者咧嘴一笑,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巧克力条模仿电视里的“饿货,来条士力架!”
老师们都夸他认识很多字,还会背古诗。椿肆年不想听古诗,却很喜欢听故事,他就缠着人家给自己读故事书。那个人读起书来完全不磕巴,就是有点催眠,两个人读到最后靠在一起流着口水睡着。
椿肆年已经十几年没再见过他了,连他的样貌和名字都在回忆里几乎被消磨,只记得长得胖乎乎的,口袋里藏着各种花样的零食。他上了小学以后就为了治病搬到了别处,连自己的好朋友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就像书上说的一样,缘分不够。小小的椿肆年趴在汽车后座上死死望着窗外,直到记忆中的小平房从视线里消失也不愿回头。
从此之后,本来清晰的身影就在消毒水的味道中被泡发,与药片一同咽下。
他找妈妈要来了一部旧手机,却猛地想起自己并没有给过对方电话号码。
最后与破旧的诺基亚一起压在枕头底,连本来珍贵的关系都因为天价的治疗费用变得无足轻重,廉价失色。
偏偏他记不住医药费末尾有几个零,却始终记着这段曾经被他视作宝贝的非廉价关系。
椿幕舟一直过了转钟才回到家,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她知道是椿肆年留给自己的,心里的疲惫被灯光照透了些。椿肆年治病的医药费很昂贵,她只能拼命地工作赚钱来养活家庭,从不在椿肆年面前露出劳累的表情,怕他多心。她一手扛起椿肆年的治疗费用,一边还要偿还丈夫多年里留下的赌债。偶尔她也羡慕这个可以不负责任一死了之的男人,但过后又会更加努力地生活。她不走懦弱的人走到的结局,她总坚信会有花开的一天,自己和椿肆年可以好好生活。
但这些年欠缺他的那些陪伴却是多少钱和时间都填不满的。望着熟睡的少年,椿幕舟苦涩地笑。
他还是跟在医院里一样平躺着,两手放在身子两侧——那是方便打针才留下来的习惯,已经戒不掉了。
但与过去那些年不同,他睡得很踏实,面部柔和,瘦削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得近乎苍白。椿幕舟的手指轻轻划过椿肆年的脸颊,又在椿肆年无意识地蹙眉中狼狈收回手。
她为椿肆年掖好被角,坐在床头看着他,直到月光也偷偷攀上透明的窗纱才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