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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日 告别 ...

  •   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与香烛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吸入肺腑,带着一种冰冷的滞重。白露和苏梅并肩走入告别厅,脚步踏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击在心脏的鼓点上。
      厅内人不多,稀疏地站着二三十人,大多面容沧桑,衣着朴素,是林朗家乡的亲戚和少数几位看起来同样不羁的朋友。氛围并不算悲痛欲绝,反而笼罩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肃穆的平静。没有播放常规的哀乐,空气中流淌的是一段空灵而略带苍凉的音乐,夹杂着真实录制的风声、隐约的驼铃、以及藏民低沉的、仿佛与天地沟通的吟唱。这声音,瞬间将白露拉离了这间冰冷的屋子,抛向了那片她从未踏足、却无数次在林朗的描述中神游过的雪域高原。
      正前方,悬挂的不是标准遗像。那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林朗侧着脸,望着远方,正在大笑。风吹乱了他半长的头发,他笑得那样开怀,眼角的纹路像绽开的菊花,充满了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背景是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峰峦,他仿佛正站在世界的边缘,与天地同欢。
      照片下方,是鲜花环绕的灵柩。白露的目光触及那深色的棺木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停止了跳动一瞬。他就在那里。那个曾经温热、鲜活、拥抱过她、在她耳边说过无数情话的身体,此刻就静静地躺在那一方狭小的、冰冷的空间里。
      屏幕上,开始循环播放林朗的摄影作品。没有解说,只有画面无声地切换:戈壁滩上孤独行走的驼队剪影,夕阳将它们的影子拉得悠长;雨林中虬结的藤蔓与巨大的叶片,仿佛能感受到那湿热的、蓬勃的呼吸;冰川断裂处露出的幽蓝色冰层,蕴含着万古的寒冰;星空下,一盏孤灯照亮转经筒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如同大地的沟壑;还有纳木错湖,那片最终接纳了他的湛蓝,湖面如镜,倒映着雪山与流云,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彻骨。
      这些画面,像一记记无声的重锤,敲打着白露的神经。她仿佛听到了林朗在她耳边兴奋地低语:“霜霜,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种蓝!”“看这星空,像不像洒满了钻石?”“生命就该这样,燃烧,而不是缓慢地氧化……”
      她没有走向前去仔细瞻仰遗容。她害怕。害怕看到那张曾经神采飞扬的脸庞失去所有生机,害怕记忆中的鲜活被眼前冰冷的现实彻底覆盖。她只是和苏梅一起,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像一个误入此间的、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视线模糊起来,屏幕上流动的壮丽山河,与脑海中翻涌的、属于他们二人的、细小而真切的过往,重叠在了一起。
      记得那年第一场雪落下。南方的孩子见到雪总是欣喜若狂。林朗半夜敲响她宿舍的窗户,在她又惊又嗔地打开窗时,他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里——一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颗小小的石子做眼睛,一根短短的树枝做鼻子。“快看,像不像你生气时的样子?”他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雪,鼻子冻得通红,却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那一刻,窗外是寒冷的雪夜,窗内是他呵出的白气和亮晶晶的眼眸,她觉得整个世界的温暖都汇聚在了掌心那个即将融化的雪人上。
      还有那个夏天,他骑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载着她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去寻找他口中“最有烟火气”的角落。他们在深夜的路边摊分享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在清晨的菜市场听小贩嘹亮的吆喝,在老城的巷子里看斑驳的墙壁和探出墙头的蔷薇。他用那台旧相机,拍下了她坐在自行车后座,裙角飞扬,笑得毫无顾忌的样子。他说:“霜霜,我要拍下你所有的样子,开心的,生气的,发呆的……因为每一个你,都独一无二。”
      回忆的潮水越来越汹涌,将她彻底淹没。那些被日常琐碎尘封的细节,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毕业的气息越来越近,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焦虑。白露的父母已经为她铺好了路——家乡的银行,一份稳定、体面、让多少人羡慕的工作。而林朗,收到了一家知名地理杂志的邀请,可以作为签约摄影师,跟随一支考察队进入青藏高原进行为期数月的拍摄。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夜晚的操场上,他们曾经无数次畅谈未来的地方,此刻却充满了无声的硝烟。
      “霜霜,跟我一起去吧!”林朗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炽热而充满恳求,“我们可以一起去看雪山,看圣湖,我们可以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白露的心被撕扯着。林朗描绘的图景像一幅瑰丽的油画,吸引着她;而父母规划的“康庄大道”则像一张安全网,让她感到安心。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稳定”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对父母期望的顺从,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可是……林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妈绝对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同意?”林朗的语气激动起来,“霜霜,我们是成年人!我们的生活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稳定?银行那份工作就像温柔的陷阱,你会被它一点点磨掉所有的棱角和激情!那不是生活,那只是生存!”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生活?像你这样漂泊不定就是生活吗?”白露也提高了声音,积压的矛盾和恐惧瞬间爆发。
      林朗的眼睛红了,“霜霜,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心里真的甘心就这样过一眼看到头的生活吗?你真的愿意放弃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的机会吗?”
      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更添了几分烦躁。家里的老式空调嗡嗡作响,却似乎驱不散客厅里凝滞沉重的空气。晚饭的碗筷还堆在桌上,没人有心思收拾。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稳定!稳定!你们眼里就只有稳定!”白露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银行、国企,那就是个金色的笼子!你们想过我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们能给你摘下来吗?”父亲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他额头上的青筋因愤怒而凸起,脸色铁青。“我跟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毕业之后去流浪,去搞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摄影?那是正经工作吗?能当饭吃吗?”
      他的话语像沉重的冰雹,砸在白露心上。她试图反驳:“林朗他很有才华,他……”
      “才华?”母亲打断她,声音尖利,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心疾首,“露露,你醒醒吧!才华能当房子住吗?能当钱花吗?他一个学摄影的,今天跑西藏,明天去新疆,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爱情?爱情能当饭吃吗?”
      母亲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她的眼圈也红了,语气从尖锐转为苦苦的哀求:“露露,妈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的。我们给你争取到这个银行的面试机会有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工作稳定,福利好,说出去体面。等你到了妈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什么风花雪月,都是虚的,攥在手里的安稳才是实实在在的!”
      “可是我不想要那种一眼就看到头的生活!”白露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终于决堤,“每天对着数字、报表,坐在同一个格子里,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退休……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林朗描述过的雪山、沙漠、星空,像一幅瑰丽的画卷在她眼前展开,与父母规划的那条平坦却灰暗的道路形成惨烈的对比。
      “死了?”父亲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白露!我告诉你,你要是真跟那个小子走了,去搞什么流浪,你就别再认我这个爸!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你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穿了白露最后的防线。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那个从小把她扛在肩头、对她百般宠爱的男人,此刻脸上只有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被忤逆后的震怒。断绝关系……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她单薄的身躯几乎无法承受。
      母亲被父亲的话吓了一跳,随即哭得更凶了,她摇晃着白露的手臂:“露露,你听话,别惹你爸生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想想,将来你们有了孩子,难道也要让孩子跟着你们到处漂泊,连个固定的学校都没有吗?那样的苦,你吃得起吗?你忍心让你的孩子也吃吗?”
      孩子……未来……
      母亲精准地击中了白露内心最深处、也是最脆弱的恐惧。她对未知的惧怕,对脱离轨道的惶恐,以及对“责任”二字的沉重认知,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林朗描绘的自由固然令人向往,但那幅画卷的背后,是具体而微的艰辛——拮据的经济、居无定所的漂泊、家人决裂的痛苦、以及对未来养育责任的茫然。
      她内心的天平,在浪漫的理想与冷酷的现实之间剧烈摇摆后,终于伴随着父亲那句“别再回来”和母亲涕泪交加的“为了你好”,彻底倾向了后者。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力气。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砸在脚下陈旧却干净的地板上。那不仅是妥协的眼泪,更是梦想碎裂、与某个部分的自己彻底告别的眼泪。
      看着她这副样子,父母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母亲搂住她,声音哽咽:“听话,露露,日子是慢慢过出来的。先把工作稳定下来,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父亲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争吵结束了。白露把自己关进房间,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而她的世界里,那片曾被林朗点燃的、关于远方的星光,在这一夜,被来自最亲之人的“爱”与“现实”,彻底扑灭了。
      她知道,她做出了选择。不是用笔,而是用她沉默的眼泪和不再反驳的姿态。这个选择,将把她带向那条父母期望的、安稳的、却也注定与另一种波澜壮阔的人生失之交臂的道路。
      最终,在毕业离校的前一天,她颤抖着在银行的录用通知书上签下了名字。那一刻,她知道,她做出了选择。
      她约林朗在第一次牵手的那棵梧桐树下见面。夕阳西下,一如当年。
      他来了,背着那个熟悉的、塞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似乎已经知道了她的决定。
      “所以,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是吗?”他看着她,声音沙哑。
      白露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点了点头。那句“我不甘心”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最终,化为了沉默的泪水。她无法挣脱那无形的枷锁。
      林朗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最后,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一生都无法解读——有爱,有痛,有失望,有理解,还有一种……告别。
      “白露,”他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保重。”
      他没有再说“再见”,也没有像以往争吵后那样,试图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他只是缓缓地、决绝地,转身走向了那条铺满落叶的路的尽头。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却异常挺拔,仿佛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广袤而未知的世界,再也没有回头。
      回忆的利刃,在此刻精准地剖开了时光的茧。那个最终告别的背影,与眼前屏幕上定格的、他在雪山前大笑的照片,重叠,又分离。一个走向了生命的尽头,一个走向了爱情的终点。而她自己,站在原地,被留在了那片叫做“安稳”的、按部就班的平原上。
      追悼会的主持人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她只看到林朗的姐姐,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沙哑的女人,走上前,对着众人鞠躬,脸上是隐忍的悲痛。她看到有人开始依次走向前去,向灵柩鞠躬。
      苏梅轻轻碰了碰她:“我们……要不要也去……”
      白露猛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不了。”
      她不是来和这具躯壳告别的。她来,是为了告别那段青春,告别那个曾经勇敢却最终怯懦的自己,告别那个名叫林朗的、承载了她所有关于爱情与梦想幻影的男人。
      她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一张照片——那是纳木错湖的星空,银河璀璨,横贯天际,壮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林朗至死都行走在他选择的道路上,追逐着他心中的光。他的生命虽然短暂,却如同这星空,燃烧过,绚烂过。他实现了当年对她的承诺,活出了“生命的广度”。
      而她自己呢?
      她选择了“长度”,选择了安稳。她拥有了家庭,孩子,一份足以温饱的工作。她的生活里充满了具体的、琐碎的烦恼和微小的确幸。这条路,平坦,却也布满了尘埃。
      没有哪一种选择更高贵,也没有哪一种人生更值得。只是道路不同而已。
      追悼会结束了。人群开始默默散去。白露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大笑的照片,在心里轻轻地说:“林朗,再见。保重。”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她和苏梅随着人流走出告别厅,重新踏入阳光之下。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喧嚣而真实。那股萦绕在胸口的、长达二十年的、混合着遗憾、愧疚和不甘的滞涩之气,仿佛在那一刻,随着告别厅里那阵带着梵唱的风,悄然消散了。
      她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但她没有避开。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光线落在皮肤上的微温,听着城市熟悉的噪音,等待着苏梅去开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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