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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炼狱自铸 陆见深于赵 ...

  •   赵修远是哭着被拖进天牢的。
      锦衣玉履的小公子,此刻发髻散乱,锦袍上沾着稻草和污渍。他被推搡着,跌进隔壁的牢房。铁门轰然关上,震落墙角的陈年蛛网。
      “哥!哥!”他扑到铁栏上,手指抠进生锈的铁锈里,指甲劈裂渗出血来,“哥你说话!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隔壁牢房,赵修卓缓缓睁开眼。他盘腿坐在干草上,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株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老松。
      “修远。”他开口,声音沙哑,“把眼泪擦了。”
      “我不擦!哥,我去求圣上,我去跪建邺宫!我去找所有叔伯——”赵修远的声音撕裂了,像破了的胡琴弦,“你是冤枉的!一定是裴临渊他们陷害你!一定是!”
      赵修卓轻轻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赵修远从未见过的疲惫,像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终于裂开缝隙。
      “修远,听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时辰,“我书房,博古架第三层,那只青玉貔貅。扭开,里面有地契、银票。够你隐姓埋名,安稳一生。”
      赵修远愣住了,眼泪凝在脸上。
      “走水路,下江南,别回头。”赵修卓继续说,目光越过铁栏,看向牢房深处无尽的黑暗,“找个小镇,开间书铺,娶个寻常人家的姑娘。赵家的罪,到我这儿为止。你——”
      他话没说完。
      因为甬道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回声在死寂的牢狱中一圈圈荡开。像丧钟,像更漏,像刽子手磨刀的沙沙声。
      赵修远猛地转头。
      火光先从甬道口漫进来,然后是人影。陆见深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橘黄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温润的眉眼勾勒出诡谲的阴影。他穿着一身素白——白得刺眼,白得像丧服。
      “瑾瑜?”赵修远眼睛亮了,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瑾瑜你是来作证的对不对?你告诉他们,我哥——”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见了陆见深手里的剑。
      三尺青锋,在灯下泛着幽幽寒光。剑身不新,有细密的锻纹,像某种古老的符咒。陆见深握剑的姿势很怪,不是武者那种稳健,而是——像握着一支笔。一支要蘸血为墨的笔。
      “陆见深。”赵修卓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又来了。”
      陆见深停在两间牢房之间的过道上。灯光从下往上照,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拉长,像一头醒来的兽。
      “赵大人等我很久了?”他问,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故人。
      “十年。”赵修卓说,“从我看见你进府那日起,就在等今天。”
      陆见深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温文的纹路。可此刻看在赵修远眼里,那笑容像裂开的冰面,底下是汹涌的、黑色的深渊。
      “那赵大人等得不冤。”陆见深说,抬手,用剑尖轻轻敲了敲赵修卓牢房的铁栏。
      铛。铛。铛。
      每一声,都在死寂中激起回响。
      赵修远终于意识到什么,浑身开始发抖:“陆、陆见深……你要做什么?你放下剑!狱卒!狱卒呢?!”
      “别喊了。”陆见深侧过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二公子,这层牢房,今夜不会有人来。我打点好了,用你送我的那匣南海珍珠——哦,就是你生辰那日,非说我‘清贫太过,有损赵府颜面’硬塞给我的那匣。”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你说巧不巧?你给我的珍珠,买你哥一夜的命。你是要亲眼看着你哥断气,还是滚回去继续当你的废物二少爷?悉听尊便!”
      赵修远瘫坐在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看陆见深,又看看隔壁牢房里沉默的兄长,脑子像一锅煮沸的浆糊,咕嘟咕嘟冒着泡,却什么也想不明白。
      “你不走,可就怪不得我了。”陆见深不再看他,他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赵修远认得,那有赵府书房的钥匙,他自己亲手给陆见深的,说“见深,你读书勤,夜里若要取书,自去便是”。
      原来那些夜里,陆见深取的不只是书。赵修远的牢房,被挂锁,扣死。
      “咔哒”一声脆响,铁锁弹开,牢门吱呀作响。陆见深提着灯,走进赵修卓的牢房。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站,像皮影戏的开场。
      “赵大人,”陆见深在赵修卓面前三步处站定,将灯放在地上,“上路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天佑三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陆见深开口,声音在石室里轻轻回荡,“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我教完最后一堂书,揣着三百文束脩往家走。路上买了半斤桂花糖,望之爱吃。他三岁,刚会说话,每次我回家,他都摇摇晃晃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爹爹,糖’。”
      他顿了顿,眼神放空,像穿过十年时光,看见那个大雪的黄昏。
      “到家时,门开着。我喊‘望之’,没人应。进屋,看见我娘子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我走过去,伸手摸孩子的脸——烫,烫得吓人。我娘子抬头看我,脸上全是泪,可她在笑,一直笑,说‘哥,你看,望之睡了,睡得真香’。”
      陆见深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碎裂。
      “我抱着孩子去医馆。雪那么大,路那么滑,我摔了三次,每次都用身子垫着,怕摔着孩子。到医馆,坐堂的是个老大夫,我认识,姓陈,人都叫他陈一帖,说他用药准,一帖就灵。我跪下了,真的,赵修卓,我陆见深这辈子,只跪过天地君亲师——那天,我跪了一个郎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下,那双手修长苍白,是读书人的手。
      “我说,陈大夫,求您看看我儿子,诊金我明日一定凑齐。我把桂花糖、束脩,还有我娘子唯一一根银簪,全掏出来放在桌上。陈大夫看了一眼,摇头,说‘陆先生,不是我不救,你这点钱,只够抓一服药,可这孩子……得用参,得用犀角,得用冰片麝香。这些药,一副就要五两银子’。”
      陆见深笑了,笑声在牢房里激起回响,阴森森的。
      “五两。赵大人,你一顿饭钱。你赏给歌姬的一支钗。你随手扔给门房打酒的碎银。可我没有。我教书,一月束脩八百文。我要不吃不喝攒半年,才够我儿子一副药。”
      他猛地抬眼,盯着赵修卓:
      “你猜我怎么做的?”
      赵修卓沉默。
      “我去当铺,当了我的书。”陆见深一字一句,“《十三经注疏》,我爹留下的。《昭明文选》,我恩师临终赠的。《杜工部集》,我娘子嫁妆里唯一值钱的。一共十七本,当铺掌柜翻了翻,说‘破书,不值钱,最多二两’。我磕头,我求他,我说这些都是善本,您仔细看看。他说‘爱当不当’。”
      “我当了。二两银子,加上我身上所有,一共二两三百文。我捧着这些钱,跑回医馆,雪灌进嘴里,又冷又腥。我说陈大夫,我有钱了,您开药,我这就去抓。”
      陆见深的声音忽然停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得胸腔都在震动。
      “可等我回去时,医馆关门了。陈大夫的儿子站在门口,说‘我爹出诊去了,陆先生明日再来吧’。我说不行,我儿子等不到明日。他说‘那没办法’。我跪在雪地里,敲那扇门,一直敲,手敲破了,血印在门板上,可门没开。”
      他看向赵修远,眼神空洞:
      “二公子,你见过孩子怎么死吗?不是一下子,是一点点。先是不哭了,然后不闹了,然后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轻。我抱着望之,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雪落在我们身上。我感觉到他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冷,变硬,最后——轻了。”
      “人死了,会变轻。像魂走了,把重量也带走了。”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赵修远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我抱着望之回家。”陆见深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静,那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的平静,“我娘子还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我说‘娘子,望之走了’。她没反应。我走过去,把孩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摇,哼歌——哼我们家乡的童谣,望之睡前总听的那首。”
      “她哼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她放下孩子,站起来,对我笑,说‘哥,我去做饭’。她做了饭,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给望之的碗里夹菜,说‘多吃点,长高高’。然后她看着我,眼神很干净,很清澈,说‘哥,你怎么不吃?’”
      陆见深抬手,捂住脸。有液体从他指缝渗出,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可等他放下手时,脸上是干的。
      “从那天起,她就那样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哭,不闹,每天做饭,做三份。给望之的那份,放到馊了,倒掉,第二天再做。夜里,她抱着望之的枕头睡觉,说‘宝宝不怕,娘在’。有时候,她会突然抓住我,眼神惶恐,问‘哥,你看见望之了吗?他说去买糖,怎么还不回来?’”
      他看向赵修卓,笑了:
      “赵大人,你说我是灰。可你见过灰吗?真正的灰,是烧尽了的,风一吹就散。可我呢?我烧不尽。我儿子死在我怀里,我娘子疯在我眼前,我爹临死前瞪着我,说不出话——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儿啊,给陆家争口气’。”
      “可我争不了。”陆见深慢慢站起来,提起剑,“因为我的气,我的路,我的前程——早在十年前,就被你,赵修卓,一把火烧成了灰。”

      §

      剑出鞘。
      寒光如水,在牢房里荡开一圈涟漪。陆见深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赵修卓。
      “陆见深!你住手!”赵修远猛地扑到铁栏上,双手伸出栏杆,拼命去够,“你要杀杀我!是我!当年是我要中举!是我求我哥的!不关他的事!你杀我!杀我啊!”
      陆见深没回头。他在赵修卓面前蹲下,平视着这双曾经掌握生杀予夺的眼睛。
      “赵大人,你知道凌迟怎么下刀吗?”他问,语气像在请教学问,“我查过。《大明律》有载,凌迟,又称寸磔。该割三千六百刀,分三日。第一日,割三百刀,需见血而不死。刀法有讲究,要先割眼皮,让犯人看着自己的肉一片片落下。再割双乳,寓意‘去其根本’。然后……”
      他抬手,剑尖轻轻点在赵修卓左眼上。
      冰凉。
      “陆见深。”赵修卓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微微发颤,“你现在停手,我保你全尸。我赵家虽倒,但朝中故旧仍在,保你一具全尸,不难。”
      “全尸?”陆见深歪了歪头,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赵大人,我儿子死的时候,三岁,烧了三天,浑身溃烂。下葬时,我给他擦身子,肉一碰就掉。那样的尸首,算全尸吗?”
      剑尖向下,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娘子疯了之后,有一次跑出去,掉进冰窟窿。捞上来时,冻了一夜,四肢僵硬,掰都掰不直。那样的尸首,算全尸吗?”
      又一道血线,在另一边脸颊对称绽开。
      “至于我——”陆见深笑了,剑尖停在赵修卓喉结上,“我早就没有‘全尸’了。从你换我卷子那日起,陆见深就死了。活着的这个,是鬼,是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向你讨债的恶鬼!”
      “不要——!”赵修远凄厉的惨叫撕裂空气。

      剑光一闪。
      第一片肉,薄如蝉翼,从赵修卓左肩飘落。血珠渗出,在素白囚衣上洇开一朵红梅。
      赵修卓浑身一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没出声。
      “疼吗?”陆见深轻声问,眼神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可这才刚开始呢!三千六百刀,我们有一整夜。”
      第二刀。右肩。
      第三刀。胸口。
      血越来越多,在地上汇成小小一滩。陆见深下刀极稳,极准,每刀都只削下指甲盖大小的肉片。他专注得像在雕玉,在琢器,在完成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陆见深!我求你!我求求你!”赵修远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血糊了一脸,“你看在这十年!看在我待你如知己!看在我送你宅子!送你书!送你——”
      “送我什么?”陆见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赵修远就像被冻住了。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像望之死的那天,窗外无边无际的雪。
      “送我一场富贵梦?”陆见深转回头,手起刀落,又是一片肉,“让我住进你赏的宅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能看见我儿子死在哪儿,我娘子疯在哪儿。让我读你送的书,每翻一页,都能想起我当掉的那些——那些我爹省吃俭用买的,我恩师临终托付的,我娘子当嫁妆带来的书。”
      他停下手,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赵修远,你对我好,我知道。”他轻声说,“可你的好,是蜜里调的砒霜。我每吃一口,五脏六腑就烂一寸。十年,我烂透了。从里到外,从骨头到魂,全烂了。”
      “所以今天——”陆见深猛地挥剑!
      这一次,不是削,是割。剑刃深深切入赵修卓左臂,入肉三分,再横向一拉——
      一块巴掌大的皮肉,连着筋膜,被整片撕下!
      “啊——!!!”赵修卓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那叫声不似人声,像野兽垂死的哀嚎,在牢房里横冲直撞。
      赵修远瘫倒在地,身下漫开一滩水渍——他失禁了。他瞪着眼,看着隔壁牢房,看着那个他叫了十年“知己”的人,正一片一片,活剐他亲哥哥。
      而陆见深在笑。
      他一边下刀,一边笑,一边哼歌。哼那首他娘子哄望之睡觉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调子很轻,很柔,和他手下血肉横飞的场景形成诡异的对比。血溅在他脸上,他舔了舔,皱眉:“腥。我儿子死的时候,吐血,也是这个味。”
      “哥……哥……”赵修远喃喃,眼神涣散,像也疯了。
      赵修卓已经叫不出来了。他瘫在血泊里,浑身颤抖,像一块被剁烂的肉。三千六百刀,才割了不到一百刀,可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他要活活疼够这一夜,疼够这十年陆见深受过的所有苦。
      “你知道吗……”陆见深忽然说,手没停,又削下一片肉,“我查过你的生辰。八字全阳,命格极硬。算命的说,你这种命,要见血光,要大起大落,要——”
      他俯身,在赵修卓耳边轻声说:
      “要不得好死。”
      剑尖一转,刺入左眼。
      噗嗤。
      粘稠的液体溅出来。赵修卓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剩下那只右眼,死死瞪着陆见深,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白衣染血、笑靥如花的魔鬼。
      “眼睛还你。”陆见深温柔地说,手腕一拧,搅碎了那只眼球,“这是替我儿子讨的。他死的时候,一直睁着眼,看我,像在问‘爹,你怎么不救我?’”
      他拔出剑,带出一串红白相间的秽物。然后,刺入右眼。
      “这刀,替我娘子。她疯了之后,总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说‘望之回来了’。可望之回不来了,赵修卓,就像我的人生,也回不来了。”
      双眶黑洞,血泪纵横。赵修卓的脸,此刻真正成了地狱绘图。
      陆见深站起来,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流。他白衣的下摆浸在血里,像雪地里绽开大片大片的红梅。
      “哥……哥……”赵修远还在喃喃,神志已经不清了。
      陆见深看向他,看了很久,忽然问:
      “二公子,你可知,寒门为什么难出贵子?”
      赵修远木然摇头。
      “因为贵子这条路,是用寒门的尸骨铺的。”陆见深轻声说,像在讲一个古老的道理,“一层,一层,铺得厚厚的,踏上去软软的,不会硌着你们金贵的脚。我,我爹,我儿子,我娘子——都是铺路的尸骨。你,你哥,你们赵家——是踩在尸骨上赏花的人。”
      他走到铁栏前,蹲下,平视赵修远:
      “可尸骨铺久了,会怨。怨气积深了,会生出厉鬼。我,”他指着自己心口,“就是那只厉鬼。”
      赵修远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这双曾经温润含笑、此刻却只剩疯狂的眼,忽然明白了——
      这十年,他真心待为知己的,从来不是陆见深。
      是一个早就死了的、名叫“陆见深”的鬼魂。这鬼借尸还魂,卧薪尝胆,不为荣华,不为富贵,只为这一刻,把他赵家拖进地狱,同归于尽。
      “你杀了我吧。”赵修远闭上眼,眼泪混着血往下淌,“陆见深,给我个痛快。”
      陆见深摇头,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如果忽略那一身血的话。
      “不,二公子,你要活着。”他站起身,提着剑,走回血泊中,“你要活着,看着我一片片剐了你哥。你要活着,记住今夜每一刀,每一片肉,每一声惨叫。你要活着,回到你的江南小镇,开你的书铺,娶你的姑娘——然后,在每个夜里,梦见这一幕。”
      他俯身,在已经不成人形的赵修卓身上,割下第两百零一刀。
      “我要你,”陆见深一字一句,声音温柔得像情话,“长命百岁,夜夜噩梦,生不如死。”

      §

      天快亮时,陆见深停了手。
      三千六百刀,他割了一夜,割完了。地上那摊东西,已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堆尚在微微抽搐的、模糊的血肉。只有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吊着那最后一口气。
      他扔了剑。剑落地,铛啷一声,在渗人的死寂里摔出空洞的回响。
      转身,他走到墙边,提起那盏陪了他一夜的气死风灯。灯油将尽,火苗缩成一点幽蓝的芯子,在他染血的侧脸上微弱跳动。他看了一会儿那点将熄未熄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提着那盏昏暗的灯,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牢房,来到隔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蜷缩在角落的赵修远,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一动不动。他脸上已无泪痕,只余一片死灰。
      陆见深站在门口,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拉成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覆在赵修远身上。他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嘶哑,却奇异地放轻了些:“走吧。回家去。”
      “家?”
      赵修远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着了。他眼球上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陆见深,然后,嘴角一点点咧开,那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不可抑制的、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家?我哪儿还有家?”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迸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彻骨的绝望和尖利的嘲讽,“我骨肉至亲的兄长,被活剐了!我引为毕生知己、十年掏心掏肺相待的人……哈哈哈,就是那个刽子手!是我,是我这个傻子,这个白痴,亲手把豺狼领进了家门,把毒蛇暖在了心口!”
      他猛地收住笑,死死盯住陆见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自毁般的痛苦:
      “陆见深,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赵修远粗重的喘息,和那盏气死风灯里,灯花即将熄灭前细微的“噼啪”声。
      他抬起猩红的眼,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近乎卑微的执念,死死锁在陆见深脸上:
      “这十年来……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片刻的真心?”
      陆见深提着灯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灯焰跟着一跳,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快、也极其复杂的暗影。那里面有疲惫,有血腥,有十年筹谋得偿后的空洞,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绝不肯承认的,在眼前这张崩溃绝望的面孔前,悄然裂开的缝隙。
      他望着赵修远,望着这个十年间真心实意唤他“瑾瑜”,与他秉烛夜谈、把酒言欢,将家族隐秘、朝中动向、甚至对兄长的些许不安都向他倾诉的男人。那些推心置腹,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的匕首,反刺回来,也扎在了他自己的心上。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便是石头,也焐热了。便是演戏,也难免……有片刻忘情。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几欲消散在浓重的血腥与晦暗中,却又清晰地钻入了赵修远的耳中。
      “赵修远,”他开口,声音是久未言语的微哑,也像是被什么重重磨砺过,每个字都沉得坠人,“事到如今,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似乎想继续往前走,可终究还是接了下去,话语轻得如同自语,却又字字如冰锥:
      “真心假意,重要么?结局……不会改变。”
      “只是……”
      最后两个字吐出时,灯焰猛地一跳,骤然暗了下去,将他最后半句几乎吞没在骤然浓稠的黑暗里。那未完的话,或许是“只是十年太长”,或许是“只是戏太难”,终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和一片比沉默更震耳欲聋的死寂。
      他沉默地转过身,将那声的诘问,和牢房里那濒临崩溃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一起留在了身后。
      灯油快尽了,火苗微弱地跳动。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大人,送你最后一程。”
      他抬手,将灯摔在干草上。
      轰——!
      火瞬间窜起!干草、血、肉,都是最好的燃料。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将赵修卓残破的身躯吞没。热浪扑来,带着皮肉烧焦的恶臭。
      陆见深退到牢门口,静静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身素白染成金红。他站得笔直,像一尊浴火的雕像。
      “哥——!!!”赵修远终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疯狂撞击铁栏,额头撞破了,血糊了满脸,可铁栏纹丝不动。
      火越烧越大,顺着干草蔓延,点燃了木栅栏。浓烟滚滚,充斥着整个牢房。陆见深咳嗽起来,可他还是没动,就那样站着,看着火焰中那具逐渐碳化的躯体。
      像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像在祭奠他死去的儿子,疯掉的妻子,枉死的父亲,和他自己被碾碎的一生。
      火舌终于舔到他衣角。素白的布料瞬间焦黑、卷曲。陆见深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望之,爹来了。”他轻声说,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娘子,等急了吧?爹,儿不孝,没给陆家争气……可儿,报仇了。”
      火焰吞没了他。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赵修远一眼。隔着铁栏,隔着火海,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恨,有悲,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赵修远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闭上眼,向后倒进火海。
      像一片真正的、烧尽的灰,终于肯随风散了。

      §

      火是狱卒扑灭的。
      天光大亮时,牢房里只剩两具焦尸。
      赵修远被拖出来时,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瞪着眼,看着那片焦黑,看着狱卒从灰烬里扒拉出半截没烧完的剑——剑柄上,还系着赵修远送的那枚青玉,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陆先生一直戴着……”有个老狱卒低声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赵修远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和陆见深最后那个笑,一模一样。温柔,空茫,像雪后的荒野。
      然后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狱卒想拦,被牢头制止了。
      “让他走吧。”牢头看着赵修远的背影,叹了口气,“魂已经死在这儿了,留个空壳子,有什么用?”
      赵修远走出天牢,走进晨光里。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卖炊饼的,担柴的,挑水的。人间烟火,滚滚红尘。
      他站在街心,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陆见深……”他喃喃,伸手,接住一缕阳光。
      阳光很暖,可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这辈子,都暖不热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苍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赵修远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熙攘的人流。有人撞了他,骂咧咧的,他没回头。有人看他浑身是血,惊呼躲开,他没在意。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像要把这一生没走完的路,都走完。
      身后,天牢的方向,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晨风里。
      像灰烬。
      真正的,烧尽了,风一吹,就散了的灰烬。

      §

      在皇城的另一个角落,隐麟阁的望麓台上,裴临渊凭栏而立。晨风带着深冬的凛冽,刀子般刮过他单薄的衣衫,卷起他墨色的衣袂。他静静地望着皇城西南角,天牢方向升起的那一缕稀薄、扭曲、最终消散在灰白天幕里的青烟,许久未动,仿佛与那冰冷的石栏融为了一体。
      直到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稳而轻,是他最熟悉的节奏。
      一件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厚重狐裘,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蓦地笼住了他全身的寒意。谢观澜转到身前,仔细地为他系好领口的丝绦,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冰凉的下颌,眉头立刻蹙紧了。
      “这么冷的天,穿得这样单薄就上来,是嫌太医署的药不够苦,还想再添一剂风寒?” 他的声音压得低,责备里缠着化不开的关切,手上动作却极轻柔,将狐裘的每一处缝隙都为他掖好,挡住所有可能钻入的冷风。
      裴临渊没有抗拒,任由他摆布,视线却仍定定望着那青烟消散后空寂的天际,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他的责备,还是对自己行为的默认。
      谢观澜不再多言,转身从随后跟上的侍从手中接过一直用暖套煨着的药盏,掀开盖子,苦涩却清郁的药气立刻弥漫开来。他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裴临渊唇边。
      “趁热。”他看着他,目光不容闪避。
      裴临渊垂下眼,浓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就着谢观澜的手,一言不发地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缓缓饮尽。喉结滚动,咽下最后一滴苦涩。
      谢观澜将空盏交给侍从,又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一枚琥珀色的蜜饯,自然至极地送到他嘴边。裴临渊微微偏头,抿住了。
      甜意丝丝缕缕,在舌尖漾开,驱散了那顽固的苦。
      “这半年来,太医院最好的方子、最珍的补品流水似的用着,” 谢观澜的声音近在耳侧,低沉而平稳,目光细细掠过他依旧清减的侧脸,“气色是瞧着回暖了些,可这人……怎么总不见丰润半点?定是气血的亏空还未填回来。世子殿下,”他换了称呼,语气是少有的郑重,“药,必须按时喝,一顿也不许落下。”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上次那服,戌时三刻就该进,我在你书房外闻到子时,药气都散尽了还没喝。以后,每一剂药,我都亲自盯着你喝。”
      裴临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熹微,落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却照不进底。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安抚的笑,终究没能成功,只又“嗯”了一声,比方才那声更轻,几乎散在风里。
      谢观澜不再多话,只将锦囊塞进他微凉的手心,然后退后半步,重新如同沉默的影子,守在他身后。只是这次,他的目光不再追随那已无痕迹的青烟,而是凝在身前人那清瘦挺拔、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的背影上。
      风雪似乎急了,呜咽着掠过望麓台的飞檐。裴临渊拢了拢肩上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狐裘,指尖触到锦囊光滑的缎面。蜜饯的甜,药的苦,风的寒,还有远处彻底湮灭的灰烬气息,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会如何?”裴临渊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进望麓台死寂的晨风里。没头没尾,但谢观澜知道他在问谁。问那个刚刚目睹了人间至惨、信仰崩摧的赵修远。
      谢观澜沉默了片刻,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将他更妥帖地护在披风与自己的气息之间。“心死之人,去处无非两端。”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条定理,“或行尸走肉,了此残生;或……积恨成狂,另觅归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裴临渊能听懂的、洞悉世情与人心的微凉警示,“无论是哪一种,那缕烟升起的地方,余烬未冷,风也未停。他若选了后者,这皇城,怕是还要起风。”
      许久,裴临渊又轻声问,目光仍落在虚无的远方:“那陆见深呢,他这般决绝,值得吗?”
      谢观澜也望向天际,那里,朝阳正奋力冲破最后一道厚重的云障,将万道利剑般的金光刺向大地,照亮巍峨宫阙,也照亮尘埃与血污。“对他来说,值得。”谢观澜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不是所有的仇怨,都需要、或能够用宽恕来了结。有些恨,生于不公,长于血肉,只能以血来洗,以命来偿。这是他选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通的路。”
      “可陆见深本不该……”裴临渊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物伤其类的惘然。
      “本不该什么?”谢观澜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进他眼里,仿佛要驱散那层薄雾,“本不该才高运蹇?本不该心怀深仇?还是本不该……以身为刃,踏入这盘死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冽与无奈,“嵩岳,这世道从无‘本该’。这世道病了,病在膏肓,沉疴积重。陆见深是那把最锋利也最绝望的刀,赵修卓是那块必须剜去的腐肉。如今,刀碎了,肉烂了,血流了一地,看起来很惨烈,对吗?可你我都清楚,病根——还在那金銮殿上,在我父皇那——九重宫阙的每一块砖缝里。”
      风吹得更急,檐下铁马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叮当声,声声刺耳,像是在为谁招魂,又像是在为这无可救药的世道敲响丧钟。
      静默在寒风中蔓延。裴临渊望着那片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宫墙,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自问,又像是问身边这个唯一能懂的人:“逸之,你说……若没有那场血海深仇,陆见深与赵修远,能否……”他顿了顿,找到了一个参照,“能否如你我一般,成为生死相托的知己?”
      谢观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暗卫呈上的密报里,那些关于“瑾瑜兄”与“二公子”十年间的点滴:春日纵马,夏夜论棋,秋湖泛舟,冬炉煮酒……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推心置腹的交谈,做不得假。
      “应该会吧。”谢观澜的声音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至少,那位赵二公子这十年待陆先生,是情真意切。人心都是肉长的,便是石头,捂了十年,也该热了。”
      裴临渊闻言,眼睫微微一颤,一丝更深的、近乎悲凉的触动划过眼底。“是啊……石头也能焐热。”他低声重复,语气飘忽,“可世间事,哪来那么多‘如果’。”他侧过脸,看向谢观澜线条冷硬的侧脸,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就像你我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是家恨?还有这巍巍国仇,浩浩天下。”
      “裴临渊。”谢观澜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截,他伸手,用微凉的指尖抬起对方的下颌,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霸道的炽热与执着,“你又在庸人自扰些什么?听着,那些是‘我们’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国仇家恨,是我们一起背。这万里江山,未来的腥风血雨,也是我们一同扛。”
      他凑近了些,呼吸几乎交融,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如同誓言镌刻:
      “别忘了,本王曾当众宣告,你裴临渊,是我谢观澜的人。天地为证,鬼神共听。此生此世,你休想甩开我。再生再世,也不行。”
      裴临渊怔怔地望着他,望着那双倒映着晨曦与自己身影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的光芒灼热而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冰。许久,他眼底那层冰封的惘然与悲凉,终于被这炽热的目光寸寸融化,漾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笑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额头抵上谢观澜的肩,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嗯。三生三世。”
      “不够。”谢观澜的手臂环住他,将人牢牢锁进怀里,下颌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沉缓,却有着震动灵魂的力量,“我要的是,一眼万年,永生永世。只要这天地尚有轮回,你裴临渊,就永远是我谢观澜的。碧落黄泉,生死不休。”
      寒风依旧凛冽,檐下铁马叮咚。但这一刻,在这高台之上,在这旭日初升、金光万丈的天地间,相拥的两人仿佛自成一方宇宙,隔绝了所有尘世的悲欢、阴谋与血色。远处,天牢方向的天空,最后一丝青烟的痕迹也彻底消散,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恩怨,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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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 《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