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三冠王 ...
-
Chapter 1 三冠王
-2069年8月20日 杭州电竞中心
黑压压的观众席上,只有连成一片灯海的、艳红色和深紫色的灯牌闪闪发光,四面八方的巨大屏幕上,正在实时转播赛点局的比赛画面。
再往下,金光闪闪的LED屏所组成的主舞台上,左边是四名来自TD战队的求生者,右边则是KAR的监管者闻亦夕。
“能走地窖吗?只有一步之遥了!”
“打到了!!!”
“让我们恭喜KAR战队获得2069年IVL夏季赛总决赛冠军!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少年意气舞虹霓,豪迈思凭四海风!苦尽甘来,终见曙光!”
解说和主持人激昂的声音交织回荡在硕大的场馆中,一场盛大的、金色的雨淋在少年的头顶,又从通红的眼眶里化作热泪滑了出来。
穿着统一的队员们被教练像赶小鸡一样推上舞台,一同在雨中举起了属于他们的冠军奖杯。
“让我们再次恭喜KAR战队!以身为业,不负因果!捧杯吧!这是属于你们的冠军时刻!”
[我们的……冠军时刻吗?]
穆期朝卸力半靠在椅背上,指腹通体发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麻。平时总觉得身上的队服普通,此刻却显得格外扎眼。
他双眼放空,定定地看着休息室的电视屏,想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嘴角却重得像是压着千斤顶。
[又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
在他合上眼试图屏蔽外界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原本微掩着的门被一把推开。
喘着粗气的少年看见他,眼睛“噌”得一下亮起,朗声说道:“穆前辈,该领奖啦!”
他一把握住轮椅的把手,风风火火地把人推到台侧,又一把用力将轮椅抬上几层台阶,带到了奖杯前。
穆期朝尚未反应过来,满脸震惊地转头看向闻亦夕的侧脸,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一把搂住腰,从椅子上抱着站了起来。
他急忙搂住闻亦夕的后颈,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身上,被拉着手一同举起了奖杯。
“可以看到KAR战队还是很注重团魂的,举到一半发现少个人,赶紧下台去把人接上来哈哈哈哈……”主持人打趣着闻亦夕,后者伸手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有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穆期朝被小心地放回轮椅上,心中不免有些复杂。
原以为要一个人在后台看完全程,不想有几片金雨会从天上飘进轮椅的缝隙中。他转过脸想看看闻亦夕,却瞥到台侧伫立在那里的苏见真——KAR俱乐部的副教练,也是他的老朋友。苏见真尴尬地笑了笑,双手合十,表示抱歉。
穆期朝尽可能绷着身体靠在椅背上,不愿在台上显得太随意,可是腰背又实在痛得他脱力,整个人便看上去像是憋着气、紧绷着的样子。由于闻亦夕把他推到了身侧,所以很快就轮到他发言。
“也想问一下小七选手,这其实已经是你职业生涯中的第三个冠军了,对于加冕‘三冠王’这个称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我也没有出什么力,今天如果不是队友们给力,还临时麻烦组组来帮忙的话……我也没有资格享受这份殊荣。”穆期朝浅笑着回答,主持人也笑着赞扬他谦虚之类的话,便继续提问下一位选手了。
总决赛这几天都因为病痛坐在轮椅上直不起来腰,逼得教练组临时找之前退役回去念书的选手再过来替自己上场。
[那签我有什么意义呢……]穆期朝想着。
[不想又被清算,永远钉在替补席上啊。]
在颁发完FMVP之后,轮到镜头签名环节。穆期朝默默按压着仍在发痛的腰,静等所有人都签完。看准时机后,他一咬牙站了起来。实则,他高估了自己,一下重心不稳,眼看着地面向自己的脸扑过来。
一抬眼,却跌进了一旁守着的闻亦夕的怀里,穆期朝的发丝扫到闻亦夕的下巴,后者则笑吟吟地半搂着他,道:“前辈,有我在。”
穆期朝迅速签完了自己的名字,将签字笔还给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他将头转向另一边看向刚刚才和工作人员一道上来的苏见真,后者也接收到他的信号,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从闻亦夕手中接过轮椅的把手。
“我来吧。”苏见真一边笑着向其他人点头示意,一边先推着穆期朝下了台。
“我刚才有电话,就一时没得来及……对不起。”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想上台。”
穆期朝低头摩挲中手心的一片金雨。刚才被硬推着上台就已经让他有点抗拒,试图自己站起来却又脱力摔倒,两次都被动麻烦别人,他的心里像是一团怎么都解不开的耳机线。
[早知道当时应该和他说声谢谢的。]
从闻亦夕怀里站稳,再到头也不回地被苏见真推下台,他一眼都没敢分给目光灼灼的闻亦夕。其实闻亦夕就只是比较热心而已,自己不该这么冷漠。回去是不是该给他道歉……
“恭喜你啊,三冠王。”
突兀的声音从头顶飘来,是余骏驰。这位也是“老朋友”。
“输了还不走,来找不痛快?”
穆期朝懒得正眼瞧他,示意苏见真赶紧走,却被余骏驰闪身横在轮椅前阻拦。
“三冠王,功成名就了就装不认识了?我们当舍友的时候不是好、哥、们吗?”
余骏驰故意咬字很重,像是另有隐情一般,眼神也扫视着轮椅上的穆期朝。穆期朝被搞得怒火中烧,手指被死死攥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指甲痕。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
“我操?这不是那谁吗?就那个……亚军是吧?还没走?我说白了,你输就认了呗,搁着破防完了还来招笑……还是你真的有受虐倾向想被我们几个一起骂啊?线下比赛也有赛后吗?那很变态了……”
凌征一开口就像Dirty Talk的金牌讲师一样,叭叭得说个不停,说到忘情时还摇头晃脑的,势必要同余骏驰一决高下恶心人之巅峰。余骏驰一下像被苦瓜汁泼了满面,绿着脸一言不发地溜走了。
凌征两步并做一步上来拍了下穆期朝的肩,眨眨眼,向他做了个wink。
“没事儿前辈,这种人就是欠得,自己技不如人输了还在那里叫叫叫!你还是脾气太好了!要是他敢这么说我我直接一个……”凌征手舞足蹈地划着拳,就像是看见余骏驰还站在眼前碍眼一般,把身前的空气揉成球砸扁又碾碎。
-KARMA俱乐部
“大家今天辛苦了!接下来也就是进入休赛期了奥,好好休息的同时也别忘了直播kpi啊!”经理梁宥惟丢下一堆场面话就跑路了,美滋滋地回去算奖金数。
“别忘了有时间打打排位啊!”
“砰!”
回应她的只有关门的声音,刚吃饱喝足的人类正处于有点晕碳的状态,更何况今天忙碌了一天,在回程的车上就睡过去了两个,等回到俱乐部更是困意人传人,都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敢吐我身上我今天让你成为蚊子最美味的夜宵。”
李安远背着已然喝多了的凌征,平放在了床上。凌征一躺下来就又弹射起来,直挺挺地坐着,嘴里不知道又在跑什么火车,音量一阵大一阵小的,仿佛一个人形山谷,在不断地生成回声。
李安远伸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床上。
[过会再去洗澡吧,要是他在我洗澡的时候躺下,然后呕吐物堵住喉咙……]
李安远抖了一个激灵。
自从前监管者转会走后,闻亦夕一直是一个人住,平常训练或休息的时候总会耐不住寂寞,找其他队友玩。身为队伍里的老幺,即便平时都是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其实哥哥们还是把他当作弟弟宠,毕竟,他17岁的时候就加入了KAR。
不过今天也吃饱喝足、有点醉醺醺的,先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后,他心满意足地躺在被窝里复盘。
其实是今天穆期朝摔进怀里之后,表情出人意料地有点……过于窘迫了。原本闻亦夕心里还觉得自己好贴心去照顾队友,可当他看到穆期朝皱眉欲哭的表情,却觉得自己应该再早一点去当他的拐杖。
[应该不是……讨厌我才这样……的吧?]
闻亦夕就这样在被子里滚来滚去。
“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室友朱启明并不健谈,和自己一样不怎么说话,每天的房间里都像是一面无波的湖水。两人沉默着收拾自己的东西,各自睡下了。被疼痛折磨一整天的穆期朝再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任由自己沉沉睡去了。
通过闭眼睡觉失去意识来逃避仿佛成了穆期朝人生的常态。
“恭喜ING战队获得深渊的呼唤第二届全球总冠军!”
主持人的话语回荡在略显简陋的场馆中,甚至没有什么回音,几架礼炮中喷出金色的丝带,把黑色的背景染得金黄。台下观众的尖叫声为ING更添一份荣光。
穆期朝咧着嘴笑了起来,胜利的喜悦像潮水一般将他包裹,伸出手就能摸到属于自己的冠军金雨,舞台中央那座奖杯真的属于自己了。这一刻是那么吵闹又安静,仿佛全世界都在聆听他的特别喜讯。
穆期朝捧着一把金雨,转头望向程新桐,
“我们赢了!我们是冠军!”
看着程新桐俨然通红的眼眶,他激动地拥抱住对方,剧烈的心跳和她的身体一起颤抖着。
“终于……苦尽甘来……我要告诉煜哥,他一定会为我们高兴的!”
在所有人捧杯后,主持人进行挨个地提问,问到穆期朝,他的笑脸上还挂着泪痕。
“去年深渊的呼唤一的时候,ING很遗憾获得了亚军。在那之后也出现了人员的变动,但是今年,却冲破千难万阻斩获了冠军。想问问小七选手,是什么让你坚持到现在?”
“首先,最感谢的肯定还是队友们一直以来的努力,还有新老板对我们的信任。并且……我们是带着队友的意志来的,这是最重要的。”穆期朝停顿了一下,转脸对着面前的摄像机,
“煜哥,我们是冠军,你看到了吗?”
穆期朝抱着冠军奖杯,仿佛云煜就站在他的对面,露出了最真心的笑。
下台后,穆期朝如鼓的心跳依然在为他的冠军助兴,他已经等不及去掏出手机,去打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聊天框——上次联系还是那次事故后,他发给对方的信息,并没有收到回复。
含着一汪泪水在眼眶中,本想发一条语音,却热热拿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废话,几次取消后还是选择了打字。兴奋地、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屏幕想说的话,聊天框都提示字数过多时,穆期朝按下了发送键。
“Y²已不是你的好友,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嗬!”穆期朝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开双眼,只见满目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渐渐地,酸胀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直到看清自己所身处的宿舍,他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心情。以为今天已经够累了,能在睡梦中得到真正地休息,果然,还是放松得太早了。
脊柱仍然隐隐传来阵阵痛感,像是重力翻转后,木床反过来压在穆期朝背上一般,让人喉头一紧,喘不上来气。
“好痛……”无声的呢喃像是最后一条诉说痛苦的道路,两行清泪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朵里,汹涌的眼泪压得他动弹不得。静默一会儿,他不得不翻身起来拿纸巾,否则颤抖着抽噎的声音可能会吵醒室友朱启明。不知道为什么,今夜的腰背好像格外疼痛,痛得穆期朝不住地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