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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无法同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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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之前形容秦野“像个没情绪的AI”,并不夸张。
尤其是在两人固定搭班出车的这几天里,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们两个人,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这天白班的第一趟出车不算复杂。
中年女性,突发头晕伴恶心,在家中休息后仍无明显缓解。
病人意识清楚,能自行回答问题,生命体征基本平稳。
病人自己描述,起身时头晕明显加重,躺下后会稍微缓解。
从现场信息来看,更像是需要进一步评估的转运,而不是立刻处置的紧急情况。
上车前,陆砚已经把接下来的问诊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诉细化。
诱因梳理。
伴随症状。
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往更危险的方向排除。
车门关上。
陆砚刚蹲下身,准备继续问诊,秦野已经开始给病人夹血氧探头。
陆砚下意识配合了一下,动作却顿了顿。
这一步他当然知道要做。
只是,在他的计划里,应该稍后一点。
他原本打算先把头晕的可能诱因问清楚。
“能听见我说话吗?”
他决定还是先把注意力放回病人身上。
病人点头。
“你开始觉得头晕的时候,是在做什么?”
病人想了想。
“就是刚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呢?”
“走了两步,就不太对劲了。”
话音刚落,秦野已经把血压袖带放到了病人手臂下方。
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
陆砚继续问下去,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节奏被切成了两段。
一段在问诊,
一段在追着已经发生的操作。
“除了头晕,有没有心慌、胸口不舒服?”
“有没有眼前发黑、出冷汗,或者耳鸣?”
“有点恶心。”
“心慌倒没有。”
血压数值很快出来。
略低,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血氧正常。
所有数据都说得通。
后续转运也一切顺利。
可结束时,陆砚却莫名觉得累。
不是因为太忙。
也不是因为病情。
而是他一直在被推着调整自己的“下一步”。
接下来是在另一天夜班。
现场情况要复杂一些。
青年男性,路边突然跌倒,短暂失去意识后恢复。
无明显外伤。
意识相关的问题,是陆砚最警惕的一类。
他蹲下身,按顺序开始确认。
“刚才有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中间有没有人拍你、叫你?”
“你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病人断断续续地回答着。
就在这时,一旁的秦野对司机梁哥说了一句:
“预报调度中心,就近联系接收医院,先按意识事件走。”
声音不高,却很确定。
梁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砚的动作顿了一下。
意识事件。
这意味着,这趟转运,从这一刻起,已经被放进了“高风险”的那一格。
而他这边,问题还没问完呢。
他继续把注意力拉回病人。
既往病史。
近期用药。
是否饮酒。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错。
顺序也完全符合他的训练。
只是他每问一句,就会发现秦野已经提前走到了他计划中的下一步。
贴导联。
准备监护。
调整体位。
没有一句多余解释。
陆砚不是不知道这些步骤。
恰恰相反,他脑子里清楚得很。
只是他习惯的顺序,是一条线。
一步完成,再走下一步。
而秦野在做的,是一张纵横交织的网。
车厢虽然很小,
却像有两条时间线在同时运行。
那一刻,陆砚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消耗。
不是体力上的。
而是节奏被反复拉扯的疲惫。
还有一次,是白班的后半段。
老年男性,腹痛伴冷汗。
病人反复指着腹部,说“难受”,却说不清具体位置。
描述在上腹和中腹之间来回。
这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一类主诉。
陆砚在脑中迅速列出需要排除的方向。
胃肠道?
心源性?
他准备进一步确认不适的性质和位置。
秦野已经戴好手套,半蹲下来,示意他看病人的脸色。
陆砚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病人的额角在出汗,却并不是疼一下、出一阵的那种。
呼吸频率没有随着不适加快,脸色却在发白。
这种出汗,和主诉对不上。
更像是交感神经被整体牵动的反应。
陆砚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念头理顺,
秦野已经打开监护,同时伸手去准备血糖。
指尖采血。
数值跳出来。
3.1。
偏低。
那一刻,陆砚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数值危险到立刻失控,
而是因为他意识到——
如果自己坚持等“把腹部问清楚”,
这一项本该被最先排除的风险,就会被拖到后面。
补充葡萄糖后,病人的冷汗逐渐缓解,脸色也慢慢回暖。
腹部那种说不清的难受感随之减轻。
回到中心时,陆砚没有立刻下车。
他仍坐在固定座位上,看着秦野收拾器械。
沉默持续了几秒。
他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在心里来回转了很久的话。
“你是不是默认我一定能随时跟上你?”
秦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我默认的是,”他说,“急救现场不能等,也不能死抠流程。”
他把最后一件器械放回箱里,语气依旧平直。
“而且——你不是本来就应该能跟上吗?”
陆砚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成拳。
“对,我是应该。”
他说,“但你是不是也忘了,我才正式跟车没几天?”
秦野抬眼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你是打算躲在‘新人’这个标签后面,不往前走?”
陆砚一下子又有那种被戳漏气的感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压了压情绪,“我只是觉得,你在采取行动之前,哪怕提前说一声,也能让我跟得上。”
秦野没有立刻接话。
他扣好器械箱,拎起来,准备下车。
临走前,他只留下了一句:
“在急救现场,很多时候,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的。”
“你以后跟紧点就是了。”
陆砚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如果每一次出车,
都要靠自己去猜对方的“下一步”,
那这样的搭档关系,
对现在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内耗。
他不是不想学。
只是这种被不断往前推着走的方式,
让他连站稳的机会都没有。
至少现在。
在这个阶段。
他和秦野,
还无法实现真正的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