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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陆澹的另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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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入夜后，鞭炮声断断续续响起，夜空上也时不时有烟火绽放。
从前即便陆相在世，除夕夜也从来都只有陆澹一人。
今年有了陆蓁，看她带着众人在院里将芝麻杆踩得噼里啪吧响；看她笑意盈盈地朝自己拜年、伸出掌心朝自己讨押岁钱；看她执意要亲自登上云梯将花灯挂在檐廊下，底下元山朱月一脸戒备小心又无奈纵她的笑容，陆澹第一次对过年有了实感。
“哥哥，你看看花灯有没有挂歪？”临近子时，云梯上的小女娃披着一身大红羽纱狐氅，纷扬大雪下像个小仙童。
“再往左一点。”陆澹也纵她，立在庭前，拢着手。一旁松青给他撑着伞。
“这样好了吗，哥哥？”小女娃哈着白气呼哧哼哧调整了好一会，又问。
她其实同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但不妨碍他们将彼此视作至亲。
曾经陆蓁对他说，陆澹，我就只剩下了你了。他又何尝不是。
陆氏一族除长房嫡支外皆人丁兴旺，论辈分他叔伯兄弟十几个。可这这么些人中，没一个能像他这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妹妹一般对他忠心无私。
起初他也怀疑，只觉这个小女郎不过是为求他庇护的无奈之举。但这半年相处下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蓁将他视为自己的亲哥哥，自己的至亲之人。
人生十八载，他还是头一次遇见一个小女郎想要大言不惭地要保护他的，他更是第一次见竟有人还生怕旁人欺负了他去的。
如今父母至亲皆远去，茫茫天地间，却只剩他二人矣。
“好了，下来吧。”看着她亮晶晶望向自己，陆澹也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咚——”远处虞山山顶的寺庙钟声蓦地响起。
接着——
“砰！”“邦！”“唰！”
漆蓝夜幕忽然无数烟火艳绽。金丝银线交织坠落，似万条银河下九天。
“哥哥，新年快乐！”满城热闹声里，小女娃盯着他的眼，笑意明亮纯粹，声音干净笃定：“新的一年，蓁蓁祝哥哥平安顺遂，所求所思皆如愿！”
他们一人立在庭中，一人站在廊下；一人披红氅，一人着青裘。
彼时他们是最亲近、最血脉相连的兄妹。谁又能想得到，几年之后阴差阳错的真相，让他们变成了更紧密的亲密爱人呢。
除夕夜玩得太晚，初一天再醒时已近午时。
青崖园中主子就他们二人，没有长辈，加之陆澹一向也纵她，是以她这般大的小娘子能睡到这时起，园中上下早已习以为常。
江陵习俗是初二开始走亲访友，直至元宵都会有远远近近的陆氏族人过来拜年。因陆澹还未娶妻，陆蓁怕他忙不开，便和他商量让她打理园中诸事。
正好陆澹也有此意。开春后陆蓁便满十岁了。他虽盼她一生无忧安乐，但日后她总归是要嫁人的。这些高门内宅诸务，她必须要学。
他以为陆蓁多少会先适应一段时间，却没想到这个小女娃的早慧再次让他侧目。
内宅的人员管理、银钱分发、厨房采买，在松青、徐嬷嬷和忠伯的辅助下，小女郎把这些纷杂琐事都做得井井有条。
陆澹有一次曾旁听过她和管事的对话。
小女娃年纪虽小，但逻辑清晰，谈事直指要点，举手投足有那么一番从容和压迫在。
从前他还担心她压不住人，那次后他便觉得自己多虑了。毕竟按照小魔女心性，若她真压不住，只怕早就采取“不听就滚”的策略跑到他这来叫屈了。
所以让松青在旁辅理观察了几天后，陆澹便完全将园中诸事放手给她。底下都是他的心腹，小女郎即使做错了也没关系，总归他能兜住。
初五这天，陆瑛的兄长陆继则归家。午后过府拜年，一同来的还有昔日中书阁老之孙桓彧桓七郎。
说起陆继则，上次在兰苑碰见陆瑛时，沈绰提及过，她一时没想起是谁。
毕竟前世她嫁给萧瑠，虽受凌辱却是皇家妇，哪会去关心一个陆氏男子的字。后来再细想，沈绰口中的陆子明不就是后来与陆澹决裂的陆氏家主陆继则吗。
陆继则比陆澹年长六岁，永嘉十三年中榜后被擢选为庶吉士，受翰林院编修一职。品级不高，但职位清贵，毕竟其编修一职素有大周阁老半翰林之说。
前世陆澹与陆氏一族决裂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她也是死后跟在陆澹身边才知他此举是故意为之。
当年陆澹血刃族人，几乎将陆氏经营了三代的朝堂权利关系一一踢出帝京。那时陆继则在其中默默无闻。
在陆澹将所有族人都驱离帝京后，她偶然一个机会得知陆氏选了新的家主，叫陆继则。
前世陆继则是否是陆澹安排之人，陆蓁已无从得知。不过以她如今对陆澹的了解，当年陆家若不是还有陆继则这么一个能挑大梁的人，他只怕会将那些不听话的族人杀得更多。
“兄长。”三人聊完正事，暖帘一掀，进来个身穿淡青色素雅小袄的小女郎。
陆继则早就从陆瑛信中得知陆澹对这个传说中的幼妹颇为爱重，如今瞧着陆澹让小女郎给他们见礼，眸子仅闪过一丝意外后显得平定如常。
桓彧才十七，是家中幼子，自然不比未来的舅兄澹定。好在他世家出身，规矩极好，错愕一阵后便含笑善意地朝陆蓁点点头。
这还是陆蓁第一次见陆继则和桓七郎。
陆继则有着陆家人惯有的好相貌，面容清竣端方，但因着气质凛然而冷冽，整个人似一把未出鞘的寒刀，叫人不敢亲近。
桓七郎则与两位陆家子弟不同，生得文雅温文，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前世嫁给桓七的是陆琦，今生与桓七订婚的却是陆瑛。陆蓁虽知重生后诸事相应也有变化，但她总觉得这其中有哪里不对。
桓家主母虞氏她有点印象。出身济阳世家，家风以严正持重著称。当年桓五郎险些被晋王拖进皇子夺位时，是虞氏当机立断，不惜冒着得罪晋王和何家的风险，亲自将嫡子送回老家。
那般刚烈果敢的人，挑儿媳妇再怎么也不会挑上陆琦吧。
“在想什么？”陆继则和桓彧走后，陆澹一进书房，就见小女娃把玩着一颗白子，望着窗外出神。
“哥哥，桓七郎是住在陆六哥家中吗？”陆蓁蹙着眉。
倒不是她恶意揣测陆琦，而是前世腌臜看过太多。那陆琦瞧着一副柔弱模样，但能让眼高屋顶的吴氏让陆瑛与之交好，哪会是个简单的。
“嗯。怎么了？”陆澹有些不明所以。她才见桓彧一次，怎么会关注他。
“哥哥，桓七郎生得那般温雅斯文，你说，陆氏的女郎们会不会对他起一些另外的心思？”
一个女郎怎么能公然说出这种话。还和自己的哥哥讨论。陆澹微蹙起眉。但瞧着陆蓁若有所思的凝然，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随手捻起一颗黑子淡淡问，“为何会这样说？”
陆蓁食指不自觉轻敲了敲桌面，这是她不自觉跟着兄长后惯常思考的样子：“桓七家世好，性子也好，还是家中幼子，得父母兄长宠爱。”
“陆六哥愿意将瑛姐姐加入桓家，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夫婿温厚，公婆明理，桓家人口虽复杂，但上有公婆掌事，下有嫡亲的长兄长嫂撑门户。
即便桓七日后官资平平，也落魄不到哪里去，更谈不上吃什么苦。”
陆澹眉梢微挑。这小女娃，倒是看得透彻。
“所以，哥哥。你说陆氏会不会有胆大的女郎同瑛姐姐抢未婚夫？”陆蓁眨眨眼。
她知道陆澹肯定懂的。陆相平生仅一妻，后宅简单平静，可宫中不是。
陆澹自幼在皇宫里伴读，那些金碧辉煌下的腌臜腥臭，他早在不该见的年纪就见得很多了。
“嗯，不排除有这样的情况。”陆澹示意她落子。陆家人是什么鸟，他一清二楚。
“那哥哥不帮忙看着点吗？”陆澹的平静让陆蓁有些意外。
“陆瑛又不是我妹妹，为何我要帮她看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若出这种事，那也是某些陆家人家教不严，直接处置了就是。
“可是···可是兄长不是觉得陆六哥为人还行吗？”不然前世陆澹怎会让他做家主。
陆澹轻轻笑了一下，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蓁蓁，那你说我和你陆六哥的妹妹掉水里，他会救哪一个？”
“当然是他妹妹啊。”他们俩一母同胞，陆澹毕竟只是他的隔房堂兄弟。可这事怎么会这么比呢。
“那不就行了。”陆澹显得又温柔又残忍。
“但——如果，我说如果，真出了这般荒唐的事，岂不是坏了陆氏的声名？”陆蓁蹙起眉。前世为了整个陆氏一族，陆澹不惜以身饲君，不惜败坏自己一身名誉只为保全陆氏。
“家有家规，族有族法。”陆澹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若真出了那种事，按照规矩章程处置就好。”
也是这个道理。可——陆蓁抬眼静静瞧着眼前眉眼温柔的人。
她怎么忘了，陆澹从不是个光风霁月的人。
前世回帝京与太子联手，先设计陷害晋王，后又逼得淮王自尽，宸王因骑马断腿后再无至尊可能据说也是他的手笔。
他这个人很难用某个词去界定他。半人半魔，对待对手，好像没有太多人伦情理考量。
从前她觉着是陆相之死将陆澹逼成了这样，如今再看，只怕他骨子本就是这样。
“哥哥。”不知为何，陆蓁觉得有些害怕，又莫名有些愉悦。
好在她永远不会与陆澹为敌，他们是最紧密的亲人。
“那我以后要是违反了家规族法，你也会处置我吗？”她不知为何，想挑衅。
陆澹微皱下眉心，语气很平静。
“你要去杀人吗？”
“可能会。”
“你要去放火吗？”
“有可能。”
“你做的事情会背叛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蓁蓁永远不会背叛哥哥、伤害哥哥。”
“那就不算违反家规族法。”陆澹轻轻一笑。
啊。陆相当年肯定不是这么教养陆澹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