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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瑧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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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那时她紧紧抱住姝娘的身体,不断喊:“姝娘,姝娘,姝娘!”
好像下一秒,这个早慧奶团子就会睁开眼,朝着她软软笑,手掀起她的衣服,心疼道:“母妃,父王又打你了是不是?”
“姝儿吹吹,吹吹母妃就不疼了。”
“姝儿听父王话,母妃就不会挨打。”
“母妃,姝儿听父王话······”
她脑海里一遍一遍想着姝娘曾经对她说的话。一遍一遍摇着姝娘。
姝娘,醒醒,醒醒啊······
你父王是个畜牲。母妃要带着你与他和离。
母妃以前觉得,萧瑠在王府中的暴虐为乐为家事、内闱之事。难以启齿。为着皇族与苏氏颜面,家丑不可外扬。
母妃现在不忍了,这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姝娘,快醒醒,醒来和母妃一起。
母妃不在乎什么苏氏女温恭良俭、淑德有范的名声,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更不在乎什么家族声誉、皇室颜面了。
母妃要将身上遍体伤痕撩起来,要让众人都看到,萧瑠这个禽兽是如何当着你的面折磨我,用来威胁恐吓你的。
后来的事,苏瑧脑中皆浑浑噩噩。
她只记得她抱着姝娘的尸首,发疯似地冲出王府。
面对王府中冲出来抓她的人,她用尽全身力气往皇城方向跑,一路高喊。
“清平王妃苏氏,状告清平王萧瑠杀其女,求圣上为妾身做主!”
“清平王妃苏氏,状告清平王萧瑠杀其女,求圣上为妾身做主!”
“清平王妃苏氏,状告清平王萧瑠杀其女,求圣上为妾身做主!”
她也不知道她跑了多久,喊了多久。只觉跑着跑着,快要摔倒时有一双清瘦的手扶住了她:“别怕,我带你进宫,面见圣上。”
后来。后来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她都没有了太多印象。
只隐约记得。
圣上准许她与萧瑠和离。
圣上准许她带着姝娘离开王府。
她千恩万谢,抱着姝娘小小的身体,轻声哄道:“姝儿,听见了么?圣上准许娘亲和离,准许娘亲带着你。”
“圣上可真是个好圣上。”
然后,她看见,怀里的姝儿朝她甜甜一笑,眉眼弯弯。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来了许多人。
祖父、父亲、母亲、兄长都来了。
母亲抹着泪,朝她道:“三娘,听话,天气热,让娘带着姝娘去洗个澡吧。你这样一直抱着她,会憋坏她的。”
天气是有些热,姝娘都热得有点发臭了。
她朝母亲点点头,接着轻轻拍着姝娘道:“姝儿,快醒来,外祖母来了。她最疼你了,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还想睡呀。好,臭点就臭点。我家姝娘臭着也是香的。”她亲了亲姝娘的小脸。
继而朝母亲笑:“娘,姝儿还要睡呢。小孩子,觉多,等她醒了再洗吧。”
却未料母亲听完此话,扑在自己的身上,嚎啕大哭。
后来还是带她进宫的那人过来,对她沉声道:“三娘,姝儿已经死了。让姝儿安心走吧。”
说着,便要来抱姝儿。
不知道为何。听见这个声音,她觉得很安定,很安定。
像在夜里踽踽独行了许久,前面忽然有人提着一盏灯来迎她。
她任由他从怀里抱走姝儿,不哭不闹,不踢不咬。
她木木地抬起头,看向他。眼里突然就满框泪水,无声落下。
后来,她由他和母亲领着,到大觉寺去给姝儿做超生轮回法事。
他就是陆澹。
而今再看从前,那时的她,想必是疯魔了。
给姝儿做完法事后,她不愿再回苏府。
她是个污秽之人,被萧瑠所糟践,浑身已腐臭不堪。她太恶心自己了。
苏氏门风清白,怎么能让萧瑠染指过的恶心东西去玷污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陆澹安置在离大觉寺不远的溪山小院里。
只记得,最后那两年,陆澹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是陆澹带着她给姝儿在院落里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也是陆澹陪着她走完了最后的那两年。
前世,她欠陆澹,确实良多。
所以她死后,不知道是执念还是愧疚,她的游魂寄生在他随身携带的一枚苍玉中。
整日沉眠,偶尔清明。
看他斗世家,辅天子;看他清朝局,立政事。
看他从泥境里走出,一步一步走到朝堂的巅峰,再一点一点受到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天子忌惮。
很多时候,苏瑧都在他沉沉的目光中清明苏醒。
陆澹摩挲着她寄身的苍玉,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什么。
在他的辅助下,大齐朝政焕发出新的生机,生气勃勃,隐隐再现盛世之风。
许是殚精竭虑太久,心力交瘁,在陆澹三十二岁那一年,去溪山小院祭奠她时,忽然就倒了下去。过了一夜,人便没了呼吸。
是了。自从她死后,每逢清明寒食,他必然会到溪山小院为她一祭。
意识渐渐涣散之际,过往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闪过。
今世她身为苏氏女,于苏氏于皇族皆无愧,虚度二十五载,前事种种不可追,想来有所欠的也就陆澹一人而已。
且今陆澹因祭奠她身死。
她想,若真有投生转世,她便不过奈何入轮回,她想用她的投胎重生换陪在陆澹身边的机会,还他那两年清宁恩义。
如此,即使灰飞烟灭、再无新生可能,她也愿意。
再睁开眼时,她便成了躺在了白师太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陆蓁。
她以为自己是投胎转世了。
早起时看见自己八九岁左右孩童一样的小手,才知道自己是重生了,而且还在赶路。
一路听得百姓们传言陆相有个私生女,一路又听得了白师太对自己说:“女郎莫听那些浑话,娘子是天底下最善心的人。陆相与她,只能算是孽缘吧。”
“而今娘子已经不在,陆澹陆郎君那里,确实是最安全的。”
“女郎只需记住,你是陆相之女,陆澹之妹。到了陆氏,任何人都不能欺辱于你。”
她刚重生,脑袋有些晕乎乎,只能呆呆点点头。
待清醒过来,从旁人只言片语中才知道,现在是永嘉十七年。
是陆相身死,陆澹回江陵守孝的第一年。
这一世,曾经武功苏氏家族的苏三娘消失不见,她成了陆相的私生女,陆蓁。
名门嫡女和私生女,身份天壤之别。
但她很满意。也很感激。
她的名也和前世不同,差异甚大。
前世是苏瑧。瑧,美玉也。
这世是陆蓁。蓁,繁茂也。
许是老天要让她记住自己的诺言,让这两字发音相同以示告戒。但也知道她不想再做那个端方温良,被家族规矩束缚的苏三娘子,所以给了她一个春日芃芃的名字。
又许是老天还知道她对婚姻一事男女之情已心生厌恶,所以给了她一个可以长久陪伴在陆澹身边,以血脉之浓家人之名,还其恩义的身份。
前世种种,皆已死;
而后种种,皆新生。
重活一世,她想在陆澹身边。陪伴他。报答他。祝福他。
愿他身体康健。
愿他所求得愿。
窗外雨势渐小。泪水滑进她的口鼻,她贴着他的额头,喃喃道。
“陆澹,你要坚强。”
“我就只剩下你了,陆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