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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生一线的“面试”之无影灯下的第六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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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自动门滑开时,发出那种特有的、像是抽走了空气般的“嘶嘶”声。
张天安摘下口罩,橡胶手套被汗水浸得滑腻,粘在指关节上,像层蜕不下来的皮。他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指尖触到刷手衣冰凉的布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无菌区。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动了一下:04:17。
凌晨四点十七分,一个人体机能与心理防线都脆得像张纸的时间点。
“张医生……”护士小刘抱着病历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走廊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家属那边……”
“我去说。”张天安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干燥的沙砾。
他没有看小刘,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洞洞鞋上有一滴早已干涸的血迹,暗红色。
就在几分钟前,那台持续了六个小时的手术宣告结束。
不是成功,是结束。
那是一个八岁的男孩,叫林小安。车祸,脾脏破裂,多发性骨折,颅内出血。送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个血葫芦了,但那孩子的手指还在动,那是求生的本能。
张天安拼了命地缝,拼了命地止血,像是要把那个破碎的瓷娃娃重新粘起来。
但在最后一刻,心电监护仪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是毫无预兆地被拉直了。
那一瞬间,手术室里只有仪器的长鸣声,尖锐得像是在嘲笑人类的一厢情愿。
张天安走到等待区。
那里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浑身是泥,显然也是从车祸现场刚被处理完伤口赶过来的。
看到张天安出来,那个母亲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椅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但她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张天安的眼睛。
那种眼神。
张天安当了五年的医生,还是学不会面对这种眼神。那是把身家性命,还有未来希望全压在你身上的一注豪赌,而现在,庄家要宣布结果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不需要经过大脑,是大脑皮层下意识的应激反应。
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个母亲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噗的一声,没了。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个女人只是软软地滑了下去,像一摊烂泥。男人冲上来抱住她,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张天安站在那里,像个拙劣的杀人犯,手里没拿刀,但满身罪证。
理智告诉他,这不怪你,损伤太重了,神仙来了也难救,你已经尽力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是你太慢了。如果你刚才结扎血管再快三秒,如果你一开始没有犹豫那个止血钳的位置,如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更衣室的。
换衣服的时候,他发现挂回脖子上的那块玉佩有些发烫。
那是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爷爷活着的时候神神叨叨,说这玩意儿是祖上某位大将军留下的,能辟邪。玉质其实一般,还有点杂色,刻的是一只看不出物种的兽首。
“辟邪?”张天安对着镜子扯了下嘴角,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下青黑像鬼一样的自己,冷笑了一声,“辟个屁。最大的邪门就是我这双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
修长,稳定,适合拿手术刀。
但也刚刚送走了一条命。
回到家时,天还没亮。
这是一间典型的独居男人的公寓。冷清,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没看完的医学期刊。
张天安倒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黑暗就像潮水一样,迫不及待的把他淹没。
他太累了。
身体的疲惫到了极限,脑子却清醒得可怕。闭上眼,全是那个孩子最后时刻心电图拉直的画面,还有那个母亲空洞的眼神。
“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
他摸黑从药箱里翻出一瓶助眠药。本来想吃一片,手抖了一下,倒出来两片。
“算了。”他干咽了下去。
药效上得很快。
意识开始下沉,像是整个人坠入了深海。
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胸口的那块玉佩烫得惊人,简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传来。
并不是那种坐过山车的失重感,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从那具沉重的肉壳里“拔”出来的撕裂感。
完了。
这是张天安最后的念头。
我也猝死了?房贷还没还完,保险受益人写的谁来着……哦,写的是我妈,那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