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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   白露刚至,燕京的风便挟了三分肃杀。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压在城头,卷起护城河畔的芦荻花,漫空飞旋如碎雪。定国公府西跨院的角门虚掩着,静得连檐角铁马的叮当声都透着孤寂。窗棂上糊着新换的东昌纸,映着案头那盆素心兰,碧叶葳蕤,花箭亭亭,吐一缕似有若无的暗香,混着阶下金桂的甜香,缠缠绵绵绕在梁间。廊下的红漆栏杆被秋露浸得发暗,栏杆外的青砖地缝里,钻出几茎不知名的细草,怯生生顶着细碎的白花,倒添了几分伶仃意。

      沈玉瑶跪坐在紫漆描金拔步床前的脚踏上,指尖抚过衾面的缠枝莲纹。那彩线是母亲生前亲手所绣,用的是江南贡来的五彩绒线,被岁月磨得微微发暗,针脚却依旧细密妥帖,莲瓣舒展,宛然如生。身侧的紫檀木妆台,摆着一面菱花铜镜,镜边錾着缠枝牡丹纹,是前朝旧物,镜面被拭得雪亮,映出张清丽绝俗的容色。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肤若凝脂,只是那双眸子深处,敛着与十六岁年华不符的沉静,像寒潭浸月,清冽得不见底。鬓边松松挽着个垂挂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衬得青丝如瀑,更显清雅。

      “姑娘,吉时快到了。”贴身侍女青禾捧着一件石青色暗花纱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哽咽。那纱衫裁得合体,领口袖缘滚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是缠枝宝相花,针脚细密,是入宫参选的规制——定国公府嫡长女,本该十里红妆聘与英国公世子,成就一段金玉良缘,如今却要沦为掖庭宫妃,只因她眉眼间,有三分肖似先帝的宸妃。那位让当今圣上萧彻,念了整整十年的白月光。

      “哭什么。”沈玉瑶的声音清淡如兰,听不出喜怒。她抬手褪去身上素色暗花褙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肌肤触到微凉纱料时,微微蹙眉,却转瞬舒展,“进了宫,往后要见的风雨,比这重得多。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青禾咬着唇,将纱衫递过去,眼圈泛红:“可姑娘,您本是要嫁与英国公世子的。那英国公世子温文尔雅,饱读诗书,定能护您一世周全。如今入了那樊笼,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圣意难违。”沈玉瑶打断她,指尖理着纱衫领口的盘扣,那盘扣是青禾连夜赶制的,用的是同色的丝线,扣合得严丝合缝,“‘君命召,不俟驾而行’,这是礼法。何况父亲是建文旧臣,靖难之役后虽归降新朝,却始终不得圣心。此次选秀,名为充实后宫,实则是圣上握着的一把刀,逼着父亲彻底臣服。我若不去,阖府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她何尝不知,自己便是那刀鞘上的玉饰,看着光鲜亮丽,实则身不由己,是用来制衡沈家的棋子。可她沈玉瑶,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院门外传来环佩叮当,是继母柳氏来了。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肩上披着秋香色的霞帔,头上簪着赤金镶珠钗,耳垂坠着东珠耳坠,一身富贵气,见了沈玉瑶便满面堆笑:“瑶儿快瞧,母亲给你备的好东西。这匹云锦是江南新贡的,织着百鸟朝凤纹,色泽鲜亮,做件宫装最是体面;还有这支累丝嵌宝凤凰簪,是母亲的陪嫁,今日便赠与你,保你入宫后一鸣惊人。”

      沈玉瑶垂眸行礼,动作规规矩矩,语气平淡无波:“谢母亲厚爱。只是宫中规制森严,衣着首饰太过张扬,怕是不妥。臣女一介庶女(柳氏为继室,沈玉瑶虽为嫡出,却在柳氏面前需谦抑),不敢僭越。”

      柳氏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堆起来,拉着沈玉瑶的手,指尖冰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傻孩子,你懂什么。宫里最是爱重体面,你这般素净,如何能在一众秀女里脱颖而出?你可知圣上最宠爱的,是淑妃苏氏?那苏氏出身寒微,不过是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却凭着一张有三分像宸妃的脸,宠冠六宫,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你比她更像,只要讨得圣上欢心,将来贵妃、皇后,也未可知。到那时,咱们定国公府,便是真正的风光无限了。”

      沈玉瑶心中冷笑。淑妃苏氏,不过是萧彻养在身边的一个影子,一个替身,纵得一时宠爱,又能长久到哪里去?她沈玉瑶,岂肯做别人的替身,仰人鼻息?面上却漾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微微垂眸,声音带着几分怯懦:“母亲言重了。女儿蒲柳之姿,不敢奢求圣宠,只求能在宫中安稳度日,不给国公府惹祸便好。”

      柳氏只当她是胆怯,心中愈发轻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让她入宫后谨言慎行,讨好圣上,光耀门楣之类,便带着丫鬟,摇着团扇,一步三摇地走了。青禾待她走远,才恨恨地跺脚:“夫人安的什么心!分明是拿姑娘做赌注,成了她便是国公府的功臣,败了姑娘便是弃子!她巴不得姑娘去争宠,好借着姑娘的势,抬举她自己生的三姑娘!”

      沈玉瑶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菱花铜镜,指尖轻轻拂过镜面。镜中人与父亲书房里藏着的宸妃画像,确有七分相似。只是宸妃的美,是盛夏的牡丹,张扬明媚,灼灼其华;而她的美,是深秋的寒菊,内敛清冷,暗香浮动。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把那支凤凰簪收起来,锁进箱子里。再取一支素银梅花簪来。”

      青禾愣了愣,满脸不解:“姑娘,那凤凰簪多华贵啊,戴在头上定能压过其他秀女。素银梅花簪太过寒酸,怕是要被人耻笑。”

      “太华贵了,扎眼。”沈玉瑶淡淡道,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初入宫闱,最忌的便是锋芒毕露。何况,一支素银簪子,倒也清净。”

      青禾虽满心不解,却还是依言取来一支素银梅花簪。那簪子是母亲生前留下的,样式简单,簪头一朵小小的梅花,雕工却精致。沈玉瑶对着镜子,将簪子缓缓簪在鬓边,青丝如瀑,银簪如雪,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绝尘,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宛如月下仙子,不食人间烟火。

      收拾妥当,沈玉瑶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桂树已是满树繁花,细碎的金粟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青石小径一地碎金。她俯身拾起一朵桂花,放在鼻尖轻嗅,甜香沁脾,却让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瑶儿,这宫里啊,就像这桂花,看着香,实则藏着无数的刺。你若要活下去,便要学会,把自己的刺,藏在花心里。”

      母亲是定国公的原配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却在柳氏进门后,日渐憔悴,郁郁而终。沈玉瑶清楚,母亲的死,绝非偶然。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羽翼未丰,无力反抗。如今,她要入宫了。那深宫,是虎狼之地,却也是她的战场。她要活下去,要活得比谁都好,要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姑娘,该走了。”青禾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沈玉瑶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西跨院。这方小小的天地,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有过欢笑,有过泪水,有母亲的温柔呵护,有父亲的沉默关怀,如今,却要作别了。她转过身,裙摆拂过满地桂花,步履从容地向府门外走去。裙摆上绣着的兰草纹,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清雅脱俗。

      府门外,一辆青布马车早已候着。车帘低垂,用青布缝着,没有任何装饰,看着朴素至极。父亲定国公沈从安站在马车旁,一身藏青色的公服,腰束玉带,鬓角已染了霜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痛惜。见了沈玉瑶,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很快被隐忍取代,声音低沉沙哑:“瑶儿,记住,少说话,多做事,莫要与人争斗。圣上……圣上他,不是寻常人。他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你万万不可忤逆他。”

      沈玉瑶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语气平静无波:“女儿谨记父亲教诲。父亲也要保重身体,国公府的担子,还在您肩上。女儿不在身边,父亲要按时用膳,莫要太过操劳。”

      沈从安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别开脸不忍看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去吧。”

      沈玉瑶转身,撩开车帘,坐了进去。青禾紧随其后,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沈玉瑶靠在车壁上,撩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定国公府朱漆大门,那大门上的铜环兽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心中默念:父亲,母亲,女儿此去,定要为沈家,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定要让那些欺辱过我们的人,血债血偿。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沿街的商铺林立,酒肆茶坊里传出喧嚣的人声。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孩童们追逐打闹着,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可沈玉瑶知道,这盛世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涌动。燕京城是权力的漩涡,而皇宫,是漩涡的中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青禾掀开帘子,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姑娘,到了。”

      沈玉瑶抬眸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宫门,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口的侍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入宫的秀女,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这便是紫禁城,是大明朝的权力中心,是无数女子的锦绣场,也是无数女子的埋骨地。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石青纱衫,扶着青禾的手,缓步走下马车。风卷起她的裙摆,鬓边的银簪微微晃动,映着宫墙上的落日余晖,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她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忐忑与惶恐。

      “定国公府沈氏玉瑶,年十六。”负责登记的太监尖着嗓子喊道,声音尖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玉瑶屈膝行礼,动作优雅,声音清亮而沉稳:“臣女沈玉瑶,参见公公。”

      那太监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容貌清丽,气质脱俗,眉眼间竟有几分像故去的宸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倨傲,挥了挥手:“随我来吧。”

      沈玉瑶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汉白玉的石阶冰冷刺骨,雕花的廊柱庄严肃穆,飞檐斗拱间,悬挂着的鎏金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宫道两旁的古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阴影,更显深宫的阴森与寂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储秀宫。宫门内,已是站满了秀女。她们皆是名门闺秀,身着华服,头戴珠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中带着忐忑与希冀,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攀比与敌意。见沈玉瑶进来,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沈玉瑶目不斜视,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定。青禾站在她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已满是汗水。

      “姑娘,您看那边。”青禾忽然低声道,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沈玉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身着杏黄色宫装的女子,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那女子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只是那眼神,太过张扬,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仿佛天下人都该围着她转。她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凰簪,耳垂坠着硕大的东珠,一身的珠光宝气,耀眼夺目。

      “那是吏部尚书李嵩的嫡女李月娥。”青禾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听说她的姑母,是宫里的李婕妤,颇得圣宠。她仗着姑母的势,在秀女中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沈玉瑶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李月娥,落在她身边的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身着淡粉色纱衫,衣裳虽是粗布缝制,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她眉目温婉,气质娴静,正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头上只簪了一支木簪,却难掩其清雅之姿。

      “那是谁?”沈玉瑶问,声音很轻。

      “那是翰林学士温庭玉的女儿温如兰。”青禾道,“听说温大人是个清官,家境贫寒,温姑娘的衣裳,都是自己缝制的。她性子温和,不喜争斗,在秀女中倒是颇得人缘。”

      沈玉瑶的目光在温如兰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而能笑到最后的,往往不是最美丽的,也不是家世最显赫的,而是最懂得隐忍,最懂得审时度势的。

      正思忖着,殿外传来一阵尖细的唱喏声,划破了殿内的喧嚣:“圣上驾到——”

      话音未落,殿内的秀女们瞬间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沈玉瑶也随着众人跪下,脊背挺直,目光低垂,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那金砖是江南贡来的,质地细密,被磨得光滑如镜,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上。沈玉瑶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殿内的秀女。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指尖轻轻蜷缩,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终于,那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玉瑶能感觉到,那目光停顿了很久,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惊艳,还有几分……她最熟悉的,怀念。

      她知道,萧彻认出了她的眉眼。认出了那张,像极了宸妃的脸。

      “抬起头来。”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沈玉瑶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却让她愈发清醒。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萧彻身着明黄色的常服,衣料是江南贡来的云锦,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纹,金线闪烁,熠熠生辉。腰束玉带,上面嵌着硕大的羊脂白玉,头戴翼善冠,冠上镶着一颗东珠,光华流转。他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流畅优美,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沉,像藏着无尽的算计与冷寂,让人不敢直视。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帝王意气风发之时,周身散发着的威压,却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他的目光落在沈玉瑶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恍惚,一丝温柔,还有一丝……沈玉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看到了镜花水月的幻影。

      “你叫什么名字?”萧彻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臣女沈玉瑶。”沈玉瑶垂眸答道,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清亮如泉水。

      “沈玉瑶……”萧彻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雕着一朵并蒂莲,一看便知是女子的饰物,想来是宸妃生前之物。“定国公府的女儿?”

      “是。”沈玉瑶的回答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

      “抬起头来,看着朕。”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却又不失温和。

      沈玉瑶依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看到,他的眼中,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只是那影子,似乎不是她沈玉瑶,而是另一个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十年的宸妃。

      萧彻的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从远山眉,到杏核眼,再到樱桃唇。他的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末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怅惘:“像,真像。”

      一句话,便将她打入了尘埃。

      替身。

      这便是她在他心中的定位。

      沈玉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但她很快压下那丝不适,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脸上没有丝毫的委屈与不甘。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委屈与不甘是最无用的东西。

      “圣上谬赞。”她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臣女蒲柳之姿,粗陋不堪,不敢与宸妃娘娘相提并论。”

      萧彻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这般不卑不亢。他打量着她,见她虽跪在地,却脊背挺直如松,眉眼清冷如月,没有丝毫谄媚之意,心中竟生出几分兴趣。他见惯了后宫女子的矫揉造作,见惯了她们为了争宠而百般讨好的模样,沈玉瑶的这份清冷与镇定,倒是让他眼前一亮。

      “你倒是有几分骨气。”萧彻道,语气带着几分赞赏,“朕后宫之中,美人如云,却独独缺了一个……像她的人。”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她生来,便是要做宸妃的替身。

      沈玉瑶没有说话,只是垂眸,安静地跪着。她的沉默,像是无声的反抗,却又带着几分顺从。

      殿内的秀女们,看向沈玉瑶的目光,已然充满了嫉妒与怨毒。尤其是李月娥,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她本以为,凭着姑母的势力,凭着自己的美貌,定能在选秀中拔得头筹,没想到,竟被一个庶女抢了风头。

      萧彻似乎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目光,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又带着帝王的权威:“沈氏玉瑶,封为瑶才人,赐居瑶华宫。其余秀女,按品阶安置。”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才人,虽是低阶嫔妃,却是一入宫便有了名分,比那些只被封为答应、常在的秀女,不知高了多少。而瑶华宫,更是靠近养心殿的宫殿,位置极佳,可见圣宠之盛。

      沈玉瑶心中冷笑。果然,他还是逃不过那张脸的诱惑。他封她为瑶才人,赐居瑶华宫,不过是因为“瑶”字,与宸妃的名字同音。他爱的,从来不是她沈玉瑶,而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宸妃。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女谢圣上隆恩。”

      萧彻看着她,忽然道:“朕记得,宸妃也喜欢素银梅花簪。”

      沈玉瑶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连她头上的簪子,都合了他的意。原来,他从一开始,便将她当成了宸妃的替身。

      她没有抬头,只是恭敬地答道:“娘娘雅好,臣女不敢攀比。”

      萧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殿中。那香气清冽,却带着一丝冷意,像是帝王的无情。

      直到萧彻走远,秀女们才敢起身。李月娥第一个冲到沈玉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尖酸刻薄:“沈玉瑶,你别得意!不过是凭着一张像死人的脸,讨得圣上欢心罢了!迟早有一天,圣上会腻了你的,到时候,你定会落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沈玉瑶缓缓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嘲讽:“李姑娘此言差矣。‘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这个道理,臣女懂。倒是李姑娘,与其在这里口舌之争,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在宫中立足。毕竟,圣上的恩宠,从来都不是靠口舌争来的。”

      李月娥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她身后的丫鬟们,也跟着悻悻地走了。

      温如兰走到沈玉瑶身边,轻声道:“沈姐姐,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深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姑娘有李婕妤撑腰,咱们惹不起。”

      沈玉瑶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几分真诚:“多谢温妹妹提醒。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沈玉瑶站在储秀宫的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一片清明。

      瑶才人,瑶华宫。

      萧彻给了她一个“瑶”字,是因为她的名字,还是因为宸妃?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从踏入这座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要么,在这深宫中,步步为营,登顶权力的巅峰。

      要么,成为宫斗的牺牲品,化作一抔黄土。

      而她沈玉瑶,绝不会是后者。

      晚风穿过宫门,卷起殿内的烛火,跳跃不定。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远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座紫禁城的寂寞与苍凉。那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无数深宫女子的命运,奏响一曲悲歌。

      沈玉瑶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素银梅花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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