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轲桑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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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真呆成了块木头，直指店铺的手僵在半空，兜里的肥雀扑棱棱飞了都不知道。
“真……真闹鬼了。”
他磕巴着，眼睁睁看两人晃悠进去。门“嘭”地关起，落了满鼻子灰。
壁缝中的铺子不如想象中小，四周玻璃柜格环绕，展物纷呈，看似别有天地。
荼颜这身乔装不太合身，裤腿短了一截，袖子却长得离谱，他伸手一拢，屈指在铜器上敲了敲。
传闻是真的，柜中之物全是赝品，甚至连赝品都算不上——一根发绳，半卷书信，磨得不像样的素戒耳饰……堪比小孩子过家家，真不怕被人笑话。
“爸爸，你要的人我带来啦。”小孩噔噔噔往里跑。
两人跟在后面，不约而同相视一瞬：这奇葩，竟然还是个有家室的。
塑料珠帘应声拨开，吐出个圆滚滚的脑袋，男人满脸热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盯了他们片刻：“本店只谈缘不谈钱，除去遮面和帽兜，才有商议的余地。”
这话说得专横，换别的买客早就扬长而去。但区别就在他们志不在此，无所谓古玩生意，只想将面前这位老板的身份摸索透彻。
见两人无动于衷，男人叹道：“人老就是眼神不好，就这两个畏首畏尾的兔崽子也能看岔眼。你们与我无缘，余小羊，送客。”
“轲桑尼。”洛岚摘掉自己的面遮。
男人明显愣了下，准备放下珠帘的手又重新拨开，整个人走了出来。
那么热的天，他用深色夹袄和棉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颗臃肿的球。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轲桑尼将小孩扯回里屋，“你们来干嘛的？”
“总之不是来玩过家家的。”荼颜拨弄着桌前的青瓷白虎像，旁敲侧击道，“轲老板，摄影技术挺好啊。”
轲桑尼神色严肃：“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您的作品我们见过，摄于九月份天鹅湖畔，拍摄内容是一只长肢类双翼变异体。”洛岚将资料呈在桌上，开门见山，“这次来访，是想谈论变异血源的相关事宜。”
“长肢类双翼变异体。”轲桑尼目光玩味，“你是说照片上这个尾翼受损的可怜家伙？别开玩笑了，它不过我经过湖边碰巧遇到的寄居型候鸟，对人类没有恶意。”他抓抓脑门，“如果你们是专程来砸招牌的，大可不必，我这招牌已经够烂的了，出门左拐不送。”
“我没开玩笑。这是一种趋势。如果不及时预防，城邦很快将掀起近二十年来第二次大规模异形潮，局面不比上次轻松。”
“大规模异形潮？你当这是十一年前呢！”轲桑尼大笑，笑得屁股下的躺椅都在晃动，“当年那场灾难的威力确实不小，整个五区都在一夜间完全沦陷。但你……你是真跟不上时代了，还是实验做得魔怔了？你看看窗外，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自坦斯之灾后，城邦已经平安顺遂多少年了！”
“我无法一时和你解释清楚。”洛岚举枪，“但就这件事而言，事关重大，请您配合。”
“……真是疯了!”轲桑尼对着漆黑的枪口，猛地起身后缩，“你没听说吗？研究院新型抗体很快就要成功发行了。再加那些核磁武器，即便真像你说的迎来新一轮异形潮，那有什么关系，千禧年指日可待啊！”
洛岚霎时冷声：“你是圣主教信徒。”
“我可不是，我只是个有点闲心的业余摄影爱好者。”轲桑尼直视那双深红色瞳孔，“可他们不都这样说嘛——等核磁晶振系统发明完善，人类统制异形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圣主教从属研究院旗下，和天荒势不两立。
洛岚持枪的手未动分毫，轲桑尼也同样有恃无恐，气氛紧张，如箭在弦上。
“呃……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荼颜脊背躬成虾米，凑到两人中间，捂着小腹支吾，“请问盥洗室在哪儿，我冰的吃多了，可能有点……胃疼。”
僵持的气氛如有龟裂。轲桑尼面部抽搐，见他满头虚汗不像伪装，才臭着脸，不情愿地指了下里屋。
“多谢。”荼颜连连点头，刺溜一下跑了。
轲桑尼：“言归正传。都到这个份上，你也别为难我了。那什么异变，血源，我真一点都不清楚。我虽然不懂这个，但好歹懂法，知道在城内滥用枪支引起暴力伤害事件是违背条约的，你也不想因为我这么个烂人被流放吧？”
洛岚犹豫片刻，收回枪。
“这就对了，那玩意儿拿着怪唬人的。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坐下详谈可以，只要你有本事立即引来所谓的新种变异体，直接给我这房击穿了，我就——”
“轰——！！”
轲桑尼骤然回头，瞪圆了眼，只见珠帘内沙尘荡漾，几颗碎石骨碌碌滚出来，停在脚边。
荼颜挑帘而出，肩头扛着个小孩。
“请。”洛岚把枪摆在桌上，示意轲桑尼落坐。
余小羊趴得老高，吓得哇哇大哭，眼泪鼻涕横流，被荼颜嫌弃地拎远了。
荼颜一手逮娃，一手拍掉身上的灰，客气道：“不好意思，你家小孩跑得太快差点摔跤，我想着扶她一把，力气没控制住，把您西面那堵墙给捅穿了，不介意吧？”
“你……”轲桑尼目怔口呆。
“对了。”荼颜忽然又道，“那墙后面貌似还有个隔间，埋挺深，又乌漆嘛黑，我往里喊一声也没人回应，不会是藏着什么镇店之宝……”
轲桑尼如鲠在喉，又惊又惧地望着两人，许久才垂头：
“放开小羊，我们借一步说话。”
断墙后伸手不见五指，轲桑尼跨过石堆，点亮灯丝，暗淡的光紧巴巴皱在墙上，勉强擦亮一方角落。
这是个废弃实验室，墙边堆满破损的理化板，上面还隐约残有蓝绿色药渍。
房间不通风，只在顶端开了扇窗，油渍和蛛丝糊在滤网上，厚厚的一层，遮住了大部分自然光。
“啧啧，这地下工厂藏的还真够隐秘。”
荼颜巡视桌上数排生物培养皿，目光扫过浸泡在衡定液中的长绒前肢、叶状纹蝶翅，最后停在半死不活的长戟虫身上，逗了逗它的触须，“拿古玩店打掩护，近年来生意做得挺安心吧。轲老板，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都看到了，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轲桑尼苦笑，“是。我培育抗性毒株，研究生物磁波，每天提取不同虫类□□进行实验，为的就是测验出核磁感染媒介……”
角落的铝皮箱似乎困住了什么东西，“啪”地撞出声响，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轲桑尼。”洛岚盯着那个方向，不动声色道，“无证私营是要被流放的死罪。”
“是啊，那又怎样？如果我要说——我早就料到城邦的安宁不会长久，新种异形潮即将爆发，并提前研制出适用型药剂……你们还敢杀我么？”
洛岚眉峰沉下：“你做这些，不是为了谋利。”
轲桑尼不答，只把小孩揽到腿边，沉沉拍了两下她的脑袋，嫌弃道：
“你也真是，人给颗糖就跟着跑了，当我看不出来？”
余小羊早止住了哭，鼻涕泡还没擦净，一个劲把东西往兜里揣。
她今年十一，营养不良长得瘦小，心智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平时别说扛肩上了，就算直接给人绑架扔山里，声儿都不一定吱一声。
刚才那情况纯纯是装的，轲桑尼心知肚明。
他抹了把余小羊埋汰的脸，吩咐：“回去房里待着，困就睡会儿，等事情结束了，爸来找你。”
她依旧站着。
孩子脾气倔，轲桑尼没招，只能惯着。洛岚看两人互动，心思辗转。
这间实验室虽然破旧，但器具齐全，该有的一样没少，甚至部分储物柜中还存有黄标试剂，证明这人并非三脚猫功夫，至少曾在某种组织内精进过相关技术。况且——进行长达十几年研究，没钱哪行？普通居民买两支抵抗剂都得焦头烂额一番，更别提这满箱满柜的实验用具了。
但他没有查到任何信息。
不是某个时间段，也不是某个区域——而是整个城邦，二十年来，音讯全无。
洛岚忽然有一种极端的直觉，锋锐地逼上头顶。他道：“你曾经是研究院的人。”
“你说的对。”轲桑尼破罐子破摔似的坦然。
洛岚：“交出药剂。”
“什么？”
“……阻隔屠杀发生的，适用型药剂。”
“哈哈哈哈，还真是我说什么就信什么。”他靠在实验桌边，从罐堆子里拎出半瓶酒，堵住瓶嘴，丢进消毒筒里，“你们太高看我了，研究院都弄不出来的东西，竟然指望我这么个久居鼠穴孤陋寡闻的疯子调出来。”
等涮得差不多了，轲桑尼连水渍也不擦，对嘴喝了两口：“我从决心干这件事起，早就变得不伦不类，似人非人。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找样本，就是清理被人砸在墙上的臭鸡蛋……说起来，隔壁那青年还蛮有意思的，怀疑我每晚发出的动静是在虐待小孩，自己都穷得没饭吃了，还肯省下那么点烂菜烂叶丢窗上，数月来风雨无阻，我都佩服他的毅力。”
“疯子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洛岚凝视他的眼睛，“把成果交予城邦，你就算跨过了这条线。”
“有没有是你说了算，交不交也是你说了算。”轲桑尼道，“天才——一个称谓而已，说的好听，实则没个鸟用。记得坦斯之灾，最后残留的人力资源都不够收尸的，大马路上哪管什么天才还是庸人，死了都统称为高风险垃圾，叉车装上往城外一丢，泼在身上的风沙雨水没什么不一样。说明白点，大难临头我就算是喝酒醉死在这儿，恐怕也只是一摊烂泥入土，无人问津。”
荼颜对培养皿内活体的兴趣不减，逮着只短壳甲虫的翅膀观察，听到这里顺嘴搭到：
“醉死在这儿？不至于，我看你面颊红润气色好，才入秋呢就知道添衣保暖。而且免疫功能很不一般，酒都泡虫了也照喝不误，消毒水筒生蛆了都能当作没看见——我看啊，只要平时实验注意安全，讲点卫生，无辜暴毙的概率肯定少之又少，活到人均寿命绝对没问题。”
轲桑尼看了眼沉在瓶底的虫尸，默默转到槽边漱口。回来时，脸色隐约有些黑了。
“前提是，城邦安定，异形尚未入侵。”荼颜笑着补充。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