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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妙的误差 ...

  •   汪明瑾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刚好是晚上七点零三分。
      他向来准时。不是刻意,只是习惯——生活若能像数学公式一样清晰,何必添加多余变数?
      门内涌出的声浪让他脚步顿了顿。
      香槟气泡破碎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脆响、至少三四种语言的交谈混在一起,空气里浮着甜腻的香水味和某种更隐秘的欲望气息。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而失真。
      “师兄!这边!”
      陈禹从人群里挤出来,脸颊泛红,显然已经喝过一轮。他是那种典型的社交型学生——永远知道该认识谁,永远在攒局。
      “张教授说他会晚点到,堵车了。”陈禹边说边引着他往里走,“不过来了好几位你该认识的人,摩根士丹利的……”
      “我自己看看就好。”汪明瑾温和地打断他。
      陈禹愣了愣,随即堆起笑:“行,那你随意,有事随时叫我。”
      汪明瑾点点头。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太吵,太多陌生人,太多无意义的寒暄。但如果能见到张教授,和他讨论那篇关于行为金融学的论文,今晚也不算完全浪费时间。
      他在靠墙的弧形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有一株高大的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恰好隔出一小片相对安静的空间。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本薄薄的平装书——不是真要读,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借口。
      侍者端着托盘经过时,他点了杯威士忌。
      “请用整块冰,谢谢。”
      酒很快送来了。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杯中的冰块——不够通透,内部有细密的白色气泡。自来水快速冷冻的痕迹。可惜了这杯酒。

      就在此时,酒廊另一侧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拨开,自动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穿过大厅,步伐快而重,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直锁定在角落里几个正围着一个陌生女孩大声说笑、脚步已经明显虚浮的年轻男孩们。

      黑色衬衫男人已经走到那群男孩面前。
      “好好,”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穿透了背景噪音,“该走了。”
      女孩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想从包围中挤出来,却被一个男孩嬉笑着拦住:“急什么呀,再喝一杯——”
      黑衬衫男人伸手,不是碰那个男孩,而是直接握住女生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动作干脆利落。
      “我说了,她要走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
      几个男孩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视线后,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那种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靠音量,是靠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另一个女孩匆匆跑过来,护在女生身边:“夏先生,我带好好去那边坐坐,缓一缓。”
      黑衬衫男人点点头,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一秒,确认她没事,才转向那几个男孩:“还有事?”
      没有人回答。男孩们讪讪地散开,像被戳破的气球。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汪明瑾看着这一幕。他看到那个男人的专注——不是对这场冲突本身,而是对“解决问题”这件事的专注。看到他处理完麻烦后,眉间那丝不耐烦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好像连这一分钟都是多余的浪费。
      果然,男人转身就要离开。脚步很快,像要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烦躁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在确认这里没有其他值得浪费时间的事——
      然后,视线停在了汪明瑾身上。
      隔着十二米的距离,隔着晃动的人影和昏黄的灯光。
      汪明瑾没有移开目光。他不是那种会刻意回避对视的人——那反而显得刻意。
      男人脚步顿了顿。
      不是完全的停顿,更像是某种重心的微妙转移。然后,他改变方向,径直朝这个角落走来。
      随着距离拉近,汪明瑾看清了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挺得像用刀削出来的。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常见的黑色,而是一种独特的灰褐色,像暮光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的色调,在灯光下偶尔会泛出一点琥珀般的微光。
      他在沙发前停下,没打招呼,也没自我介绍。目光先落在汪明瑾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下滑,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

      接着,他开口了。

      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砂纸般的质感,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背景噪音:

      “冰不对。”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沉些,带着点砂纸般的质感,“气孔太多,糟蹋酒。”

      汪明瑾愣了一下。

      不是被搭讪——这种事虽然少,但不算意外。意外的是内容。这个刚刚处理完妹妹麻烦的男人,隔着这么远,怎么注意到他杯子里冰块的细节?

      “自来水快速冷冻都会这样。”汪明瑾说,语气平静,“水里的空气来不及逸出,凝固时就留在冰里了。”

      “所以好酒吧会用蒸馏水,慢冻四十八小时。”男人接话,像在继续一个早已开始的讨论,“温度曲线得平缓,让气泡有时间跑掉。这里?”他扫了一眼酒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肯定是商用速冻柜,二十分钟一批。快是快了,酒也废了。”

      汪明瑾看着杯中那块正在融化的冰。他说得对。这样的冰会让威士忌过早稀释,风味还没展开就被冲淡。

      “效率优先的地方,细节总是最先被牺牲。”汪明瑾说。

      “我讨厌将就。”男人说得很直接,“尤其是对好东西。”

      他说“好东西”时,目光从酒杯移回汪明瑾脸上。那眼神里有种毫不掩饰的挑剔,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反感。

      “汪明瑾。”汪明瑾说。他没伸手——手里还拿着酒杯。

      “夏景行。”

      两个名字就这样悬在空气里,像两颗刚被掷出的骰子,还没落地,不知道会翻出什么点数。

      背景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慵懒地滑过音阶。

      对话出现短暂的空白。就在这时,一个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委屈的声音插了进来:

      “哥……”

      夏景行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但没有立刻回头。他的目光仍在汪明瑾脸上停留了半秒,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才转向声音来处。

      刚刚那位被围着灌酒的女孩站在两步开外,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小脸有些发白,眼角似乎还有点红,但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她身边站着一位看起来沉稳可靠、年纪稍长的华人女孩,就是刚刚把她护在身后的那位。

      “这位是宋薇学姐,是我在预科班的助教,也是我室友的表姐。”夏知皓连忙介绍,声音比平时低,“刚才……多亏哥哥和学姐帮我解围。”

      名叫宋薇的女孩对夏景行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敏锐而平静:“夏先生。好好刚才有点被吓到,不过现在没事了。那几个男孩已经走了。我和我的朋友们会在这里待到聚会结束,可以确保她的安全,送她回宿舍。”她的措辞清晰直接,显然知道如何与夏景行这类人有效沟通。
      夏景行的目光在宋薇脸上停留了两秒,快速评估。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妹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较之前的冷硬稍缓:“还待得下去?”

      夏知皓立刻摇头,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我想回去了。” 她偷偷飞快地瞄了一眼安静坐在沙发上、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奇异地存在于这个气场中心的汪明瑾,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敢多问。

      “嗯。”夏景行只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他没说谢谢,但对着宋薇略微颔首的姿态,已经表明他接收并接受了这份人情和保证。处理完毕,他的注意力几乎是立刻、完全地转回了汪明瑾身上。

      宋薇了然,轻轻揽住夏知皓的肩膀:“那我们先去那边和朋友打个招呼。夏先生,再见。”
      “哥,那我走了”夏知皓乖乖道别,又被宋薇轻轻带着,汇入了人群中。

      两个女孩最后在门口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夏景行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走。然后注意力又回到汪明瑾这里。

      “你妹妹?”汪明瑾问。“你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她?”

      “不然呢?”夏景行的语气理所当然,“这种地方,除了浪费时间还能干什么。”

      他说得如此直接,汪明瑾反而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汪明瑾说,“妹妹已经安全了。”

      夏景行看着他,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本来是要走的。”

      “然后?”

      “然后看到了你。”夏景行说得平静,“和你手里那杯被糟蹋的酒。”

      汪明瑾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冰凉的玻璃,温润的酒液。

      “我在等人。”他说,“不过可能等不到了。”

      “那就别等了。”夏景行朝门口偏了偏头,“换个地方,喝杯像样的酒。”

      这是个邀请。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汪明瑾应该拒绝。他从不跟陌生人离开,何况这个人他认识还不到五分钟。

      但他看着夏景行。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对浪费时间和劣质事物的厌烦。这种直白,在今晚这个充满假笑和套话的场合里,显得格外真实。

      “我通常不会提前离场。”汪明瑾说。

      “通常?”夏景行挑眉,“那今天呢?”

      今天……

      汪明瑾看了眼杯中那块快要化完的劣质冰。又看了眼远处还在和人周旋的陈禹。最后看了眼夏景行——他站在那儿,没有催促,但整个人透出一种“要走就现在,不然我走了”的气场。

      “今天可以破例。”汪明瑾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不是会“破例”的人。

      夏景行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带着点锋利意味的笑:“那就走。”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回头看汪明瑾是否跟上——好像那根本不是一个需要确认的问题。

      汪明瑾放下酒杯,起身。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穿过人群时,他看见陈禹投来惊讶的眼神。他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推开门,伦敦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街道被路灯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空气里有雨后湿润的泥土味。

      夏景行已经拦下了一辆黑色出租车。他拉开车门,终于回头看了汪明瑾一眼。

      “上车吗?”他问。很简单的问题。上,或不上。也是汪明瑾可以让自己今晚的失控回到正轨的最后一次机会。

      汪明瑾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皮革座椅有些凉,车厢里有清洁剂和旧车厢混合的气味。

      夏景行从另一侧上车,对司机说了个地址。不是汪明瑾家的方向,是另一个街区。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伦敦的夜景像一卷缓慢展开的底片——古老的建筑、明亮的橱窗、行色匆匆的路人。

      汪明瑾靠在座椅上。他在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跟一个陌生人离开,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这不像他。他习惯规划,习惯掌控,习惯把一切维持在舒适区。

      可今晚,他打破了某种边界。
      为什么?
      因为夏景行说了“我讨厌将就”?
      因为他说“好东西”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还是因为,在满场虚假的热闹里,他是唯一一个看起来不演戏的人?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引擎低沉的嗡鸣成了车厢里唯一的背景音。
      夏景行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想什么?”
      汪明瑾转头看他。
      “在酒廊里。”夏景行侧着脸看窗外,“你看我那眼神,不像在看热闹,也不像在评判。就是在看。”
      “我在看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汪明瑾如实说,“很有效率。”
      “效率?”夏景行转回头,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不想让我妹妹待在那儿难受。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汪明瑾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他想,是啊,就这么简单。不是因为社交礼仪,不是因为利益计算,就是因为不想让重要的人难受。
      这种简单,在他所处的世界里,反而成了最复杂的事。

      “我堂妹,夏知皓。”夏景行接着说,“我小叔的女儿。家里这一辈就她最小,从小被惯着,胆子不大还爱凑热闹。”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兄长式的无奈,但底下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汪明瑾想起自己的家族。他也有堂弟堂妹,但他们的关系更像……同事。有合作,有竞争,有关照,但很少有这样直白的“我不想让你难受”。
      “你是个好哥哥。”他客气而有礼貌的说。
      夏景行看他一眼,没接话。但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柔软了一些。
      出租车拐进一条窄街,缓缓停下。窗外是一家酒吧,门面很朴素,深色木门上只嵌着一盏黄铜灯。
      “到了。”夏景行推开车门,“这里的冰,合格。”
      汪明瑾跟着下车。夜风吹过,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眼酒吧的名字——“The Quiet Man”,安静的人。
      很适合今晚。很适合现在这个,打破常规的他。
      他跟着夏景行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里面和刚才的酒廊是两个世界。灯光昏暗温暖,深色木制吧台泛着岁月打磨出的光泽。空气里有威士忌、雪茄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客人不多,分散在角落的卡座里,交谈声压得很低。
      最重要的是——安静。
      真正的安静。不是寂静,是那种沉淀下来的、让人可以呼吸的安静。
      酒保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系着整洁的黑领结,看见夏景行时点了点头:“夏先生,老位置?”
      夏景行颔首,带着汪明瑾走向吧台尽头的两个高脚凳。
      “喝什么?”他问。
      汪明瑾看向酒单。手写的,字体很漂亮。
      “Port Ellen 1982,如果还有的话。”
      酒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最后一盎司。很荣幸遇到懂它的客人。”
      夏景行看向汪明瑾,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你不是那种会点大众款的人。”夏景行对酒保说,“Springbank 21年桶强,整块冰,别太小。”
      等待调酒的时间里,两人都没说话。但沉默不尴尬。吧台后的酒保以近乎仪式化的专注凿冰、量酒、注杯。冰块晶莹剔透,几乎看不见气泡。
      酒来了。汪明瑾端起杯,浅啜一口。烟熏、海盐、熟透水果的复杂风味在舌尖层层展开,余韵绵长。
      完美。
      “这才叫喝酒。”夏景行说,晃了晃自己的杯子,“而不是往杯子里倒稀释剂。”
      汪明瑾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他想,是啊,这才叫喝酒。不是社交工具,不是身份象征,就是一杯好酒,和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你常来这儿?”他问。
      “心情不好的时候。”夏景行说得很直接,“或者觉得外面蠢货太多的时候。来这儿喝一杯,提醒自己世界上还有好东西。”
      “基准线。”汪明瑾说。
      夏景行看他一眼:“对。基准线。”
      汪明瑾懂。他自己也有基准线——那间小小的书房,满墙的书,和那台老式天文钟走动的嘀嗒声。那是他的锚点,让他不会在复杂的世界里迷失。
      只是最近,那嘀嗒声偶尔会让他觉得……太规律了。规律得有些寂寞。
      “你今天本来心情不好?”汪明瑾问。
      “本来不好。”夏景行看着他,眼里映着吧台温暖的灯光,“现在好点了。”
      汪明瑾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冰凉的玻璃,温润的酒液。窗外的伦敦夜色,窗内的安静空间。还有身边这个人——直接,锋利,但奇怪地让人感到……真实。
      他想起自己出门前定的计划:见张教授,讨论论文,十点前回家。
      现在呢?张教授没见到,论文没讨论,和一个陌生人在一家陌生的酒吧,喝着一杯计划之外的酒。
      按照他过去的算法,今晚是彻底失败了。
      可是……
      他端起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然后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可是为什么,他感觉比坐在那个满是假笑的酒廊里,要好得多?
      “汪明瑾。”夏景行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为什么跟我走?”
      汪明瑾沉默了几秒。他应该给出一个理性的答案——比如“你对威士忌的了解很专业”,或者“我想换个安静的地方”。
      但他没有。
      “因为你说‘我讨厌将就’。”他听见自己说,“我也讨厌将就。”
      夏景行看着他。很久,然后举起杯。
      “敬不将就。”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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