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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和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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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点。
俞知文睁着眼睡不着。
他回头看看呼噜打得震天响的俞知雅,抬手把自己的枕头捂到俞知雅脸上,俞知雅晃着手呜呜直叫,“啊我草啊大章鱼!”
没醒过来。
俞知文没辙了,搬着被子去了客厅铺了个小窝,终于在清闲中模模糊糊进入浅眠。
突然,一个东西重重砸到了俞知文的肚子上,给他砸得呼吸一滞,睡意溜到了天边。
“我操!”
那个东西瞬间起身,连忙打开客厅里的灯。
“啪——”
俞知文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他哑着嗓子,“关灯。”
灯又关了。
颜康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小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俞知文头疼,“我还想问你呢。”
颜康说:“我睡不着。”
讲的全都是废话。
颜康又说:“有点冷。”
俞知文疑惑:“不可能啊,那个被子内胆是羽绒的,可暖和了。”
颜康摇摇头,“心冷,被子不管用。”
“……”俞知文忍住了自己想踢他一脚的冲动,“哦,行。”
冷着吧,冻不死你。
他拽了拽被子,蒙上自己的脑袋。
隐隐约约的,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着被子上来了。他感觉到似乎是一个类似屁股蛋的东西把他挤到了沙发最里层,接着,一个人形整个把他箍住。十分沉重的,一只大手和一条大腿压在了他身上。
留给他的自由空气太少,他生出一丝恐慌,连忙把脸露了出来。
面前是颜康看起来有些许疲惫的面容。
他只是抱着他,什么都没做,呼吸清浅。似乎感受到了俞知文的目光,他睁开已经成了三眼皮的大眼睛,弯了弯。
“呀。”
沙发也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呀——”。
“……”
“……去屋里吧。”俞知文妥协了。
俞知文睡觉不老实,喜欢到处滚,专门买了个大床。这时候大床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两人一边一个,中间留出的空还能再塞两个人。
但是睡意一旦被惊扰,并不好再回来。使了半天劲,俞知文也没能成功。颜康侧躺在旁边,平稳地呼吸着,十分安静,几乎只起到一个散发热度的作用。
他又想起隔壁凿墙一样的俞知雅,深感头疼,干脆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网页:
「十七岁少年呼噜太响怎么办?」
搜了半天没搜到一个靠谱的答案,俞知文直接在网上下单了一卷胶带,打算半夜给俞知雅粘到嘴上。
想了想,又退了。
打呼噜没什么大不了的,万一把他憋死了怎么办。
他的弟弟。
手机的光调到了最低,但在黑暗中还是十分耀眼。颜康突然动了一下,像是梦中惊颤,踩到了没底的楼梯。
俞知文立马把手机屏幕关掉。
颜康又动了一下。
嘴里哝咕着,低声在念叨着什么东西。
俞知文没有窥私的意思,实在是他俩离得距离不算远,他想听不到他的耳朵也不让。
有钱人梦里是什么呢?啊,我要爱,我要大把大把的爱!
他的耳朵竖起来。
“……妈……”
啊哈哈哈哈,果然,缺爱的富家少爷的经典戏码。
俞知文笑了一声,随后立马觉得自己的第一反应有点缺德,心虚地躺平后闭上眼睛。
有点难受。
谁能不想妈妈呢,就算是颜康这种类人性格的生物肯定也想。他开始谴责刚才的自己。
“宝……颜……”
俞知文又暗自叹了一口气。小颜总这人虽然不怎么行,对公司是真的上心,就连梦里都念叨着呢。
他现在觉得颜家父子最需要的是好好沟通沟通,颜令海明明挺看重他这个大儿子,为什么非得毁掉他的事业呢?
“宋……”
俞知文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yan……”
俞知文瞬间睁开了眼睛。
颜康在说什么……?
“……宝——”
不可能。
他努力压制好自己的呼吸,继续侧耳听着。
“宋……宝延……坏蛋。”
一股难言的慌张突然把俞知文包裹了起来,像深海,像太空,一丝氧气都没有,压强把他几近撕裂。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碎片被碾成灰尘,落回大地,一动不动,一片死寂。
他现在急切地想把颜康摇起来,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会骂这个人坏蛋,你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你口中这个人是谁?
“一、二、三……”
颜康在梦里数了几个数,突然笑了一下。他不说话了,蜷缩着身子,深深的呼吸着,异常安宁。
俞知文煎熬地翻转身子,盯着颜康看了半晌,看不出一丝熟悉的影子。
他就算把颜康推醒也不知道怎么问。
本来就是个熟睡的人,谁能把呓语当真。
模糊的音节,真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真就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他眉头紧蹙,抬起手搭在额头上,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边微光,他才捂着脸陷入了焦躁不安的浅眠中。
梦里很混乱。
医院。
车祸。
尖叫。
血。
最后定格在弟弟刚出生的那一刻。
他扑在虚弱的妈妈身上哭,被妈妈握着手碰上弟弟的小拳头。他小小的弟弟,整个手掌还没有他的手指长,没有骨头似的那么软。
温热,是弟弟的温热,是归属地的温热,他们共同的归属地。
他一下缩回了手,害羞地扑到妈妈怀里。
妈妈哈哈大笑,“小延害怕弟弟呀!你看他,那么小就张牙舞爪的。我们小延刚出生的时候可乖呢,一双那么黑的眼珠就这样盯着我。”
妈妈捧起他的脸,两双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相互对视,“就这么盯着我。我的小宝贝,他要是欺负你,你就一拳一个,不要怕他,妈妈给你撑腰!”
爸爸走了进来,不算年轻的脸上布满太阳的痕迹,黝黑发亮。他的声音辽阔粗犷,笑了一声,“好了,你怎么教小延呢,让他好好护着弟弟才行啊。”
妈妈不乐意了,“小延是我的大宝贝。”
爸爸无奈的笑,“好好好,你们都是宝贝,都是我的宝贝。”
转眼,天下了大雪。
到处都硬梆梆的。
钢筋硬,土地硬,他的骨头也硬。
他被人按在泥里揍。血花印到地上的雪花中,和着棕黑的泥泞,混成一道道如初生一般温热的血水,在纯净的雪上滑下,划成几枝红色的梅花。
被掰断。
爸爸妈妈的宝贝成了个没有生命的、被泄愤的麻袋。脸上身上已经失去了知觉,分不清是痛的还是冻的。他紧紧咬着牙根,鼻腔头腔里都是血腥味,他逐渐没有意识了……
流逝……
时间与生命……
突然,脚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全身上下的其他痛都按下了暂停键,唯有这一处的痛那么鲜艳,在他脑海里的大雪地中四绽。
“啊——!!!!啊!!”
揍人的被这样凄厉的叫声吓住了,愣了一下,慌张地想逃离。
但温热的宝贝被砸碎了。碎了,扔进垃圾桶。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反而开始感谢起这一次鲜明的痛唤醒了他的意识。他用尽全身力气,从雪里抠出了一根树枝。毫无犹豫,直接扎到了身上人的眼睛里面。
我要杀了你们。
他心底平静地浮现了这句话。
“宋宝延——”一个小男孩尖叫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宋宝延!”
“俞知文——”一个青年的声音响起,有点哑,带着鼻音,“俞知文!”
“醒醒了太阳照屁股了,嘿,太阳公公来了!”
俞知文感觉自己的屁股被打了两下。
他眯着眼睛醒来,刚睁开眼,眼镜就被送到了手边。一双白皙细嫩的手,他向上看,是低低扎着头发的颜康。
“……谢谢。”俞知文反应了一会,把自己从梦中拽了出来,戴上眼镜。
颜康已经洗漱完了,坐在他床边抱怨道:“你睡太死了,我给你弟弟妹妹做的饭呢。”
“……?”
并非俞知文自夸,而是俞知雅和李添确实是任意一个拉出来都比颜康做的饭好吃。这个比例就算去大街上随便拉人也不会改变太多。
毕竟能把午餐肉都煎糊成干儿,也算是天赋异禀了,不如拆盒直接吃。
况且,颜康怎么会给他弟弟妹妹做饭?大少爷甚至还有一只伤手。
“一只手?”俞知文露出怀疑的神色。一只手擦地,一只手做饭,再绑两天颜康可能都能召唤神雕了。
颜康恼火道:“你什么意思,一只手也行啊。我也是会煮泡面的行不行,我还专门煎了鸡蛋呢。”
俞知文更担心了,“我家鸡蛋不是无菌的,你得全煎熟才能吃,要不然会出问题的。”
颜康愣住了,手指一下攥住被子,“完了,那怎么办呢。”
“……”俞知文说:“你要不去他俩学校给送点蒙脱石散?”
颜康竟然真的跟个呆瓜一样打算出发。他站起身来,有点着急,“我去你小区门口药店买,他俩在哪个学校?这附近有什么学校?北中?学霸啊!”
俞知文看着他满屋找衣服的样子,神情莫名其妙柔和了点。
他的脸还带着刚醒来的浮肿,看起来平白的有些像中学的孩子。
俞知雅是很典型的胡子拉碴的黑漆漆高中生,钻石高中生的脚能够熏跑一屋蟑螂也不是空话。而俞知文恰好与他相反,浑身上下白白净净的,连体毛都很少,一夜起来也没见到下巴上有多少胡青。
反而是颜康下巴上带了点胡茬,平白有种女扮男装的错觉。
颜康正在穿外套,俞知文看着他的小辫子在衣领上蹭来蹭去,出了神。
过了一会,他笑了一下,眼睛和嘴巴都弯起来的那种笑。
颜康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愣了片刻。
他之前好像也见过俞知文这种笑,什么时候呢?好久之前了。
突然,他一屁股又坐下了,神情变得异常伤心难过,“你真这么讨厌我啊。”
俞知文懵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笑容在这个时候显得尤其的不看场合,不尴不尬。
他的嘴角抖了抖,最终闭上了嘴,“小颜总?您怎么了?我……我。”
他艰难地开口,“我不讨厌你。”
小颜总似乎已经伤心到肝肠寸断,“你先嘲笑我,现在还叫我小颜总,你还说不讨厌我。”
俞知文挣扎了一下,开口:“……小颜,我没嘲笑你。”
“那你笑什么?”
“我……啊,今天太阳太好了,太阳当空照,心情好。”俞知文下了床,一把拉开了窗帘。
太阳铺洒在床铺上,迎面浮上一层暖绒绒的光。太阳真的很好,有点太好了……好到不太像七点的太阳。
“……”俞知文心中猛跳,摸起手机来一看,果不其然,八点半。
周二,他应该八点上班,而按他之前的经验,小颜总现在应该在造型室被精心设计打扮成不知颜色的新孔雀中。
坏消息,迟到了,好消息,老板就在旁边。
俞知文这下是真的笑不出来了,他艰难开口:“小颜总……”
颜康怒目圆瞪。
“……小颜,我上班迟到了。”他十分诚恳地表达自己的歉意:“我定了闹钟,但是我的闹钟没响。”
笑容转移到了小颜脸上,他得意地哼了一声,“我给你关了。”
俞知文:“。”
俞知文:“哦。”
俞知文说:“你也迟到了,去造型室。”
颜康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一般都是一周去一次造型室。”
?
俞知文缓缓转头,“……什么意思?”
颜康说:“前两个月是我故意的。”
“……”
颜康笑容羞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