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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向情感障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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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秋天，风是微凉的，一件单薄的外套，刚好能抵挡住这不算刺骨的寒意。
贺延在精神科诊室里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刚端起水杯抿了口温水，电脑屏幕右下角就弹出了下一位来访者的名字。人人都说医者仁心，可仁心也扛不住一小时二十多个号的连轴转，他得精准捕捉每个进门者的微表情——攥着衣角的手松紧程度，落座时脊背的弧度，说话时眼神的落点，以此快速甄别客套话背后的真实病情与敷衍，这是临床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
贺延偶尔会走神，想起大学填志愿时，自己义无反顾选临床心理学的模样。今年他二十四岁，研究生毕业刚满一年，身上的学生气未完全褪去，白大褂穿在身上，少了前辈们的沉敛威严，却多了份让人愿卸下心防的温和。
他性子温和却不失分寸，语速始终平稳徐缓，眉眼间的笑意是职业性的安抚，温和却疏离，是医院里公认专业过硬的好脾气年轻医生。女护士们常借送病例的由头来诊室，目光会落在他低头书写的侧脸上，却从不敢打扰他问诊；也有姑娘听了传言挂他的号，进门红着脸说不出正题，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引导，既保全对方体面，又高效结束无效问诊。
贺延的温和从不是无底线的讨好，而是刻在专业里的共情。每一场问诊结束，他脸上的笑意才会淡去，独自留在办公室时，便瘫在转椅上揉按发酸的颧骨，连带太阳穴的胀痛也一并纾解。
总算熬到下班。贺延将白大褂叠得整齐塞进包里，换上黑色冲锋衣走出医院，晚风裹着街边桂花的甜香扑来，才彻底吹散满身消毒水味。
回到公寓，他刚仰面倒在沙发上，一道小小的影子就颠颠冲来——是矮矮，他养的金渐层。巴掌大的身子扒着沙发沿，圆脑袋一个劲往他手心蹭。贺延失笑，指尖挠着它软乎乎的下巴，想起初见时，宠物店玻璃柜里别的猫都蜷睡，唯有它扒着玻璃扑腾，奶声叫唤，琥珀色眼睛亮得惊人，他驻足十分钟，终究把这小毛团抱回了家。
矮矮的呼噜声像台小马达，震得掌心发痒。贺延侧过身，暖黄灯光落在猫背上，晕出毛茸茸的金边。窗外桂花香混着屋里淡淡的猫粮味，冲散了诊室里消毒水与焦虑交织的沉闷。
他摸出手机，锁屏是矮矮蜷在他白大褂口袋里的偷拍，只露半只圆耳朵。顶端弹出工作群消息，护士长发来通知，明天临时加三个复诊号，其中祁煜二字标着红体备注：双向情感障碍，依从性差。
贺延指尖微顿。这名字有印象，上周挂了号却未到诊。他点开病历系统搜索，电子病历照片栏空白，寥寥几行记录清晰明了：二十岁，大二学生，确诊半年，躁狂发作时打碎实验室烧杯，抑郁期旷课三日，服用丙戊酸钠，家属反映近两周擅自停药，失眠加重。
他眉心微蹙，神色愈发沉凝。双向患者最忌擅自停药，何况是独自求学的刚成年学生，无人监管极易引发病情波动，风险极高。
退出系统搁下手机，贺延想起身冲热牛奶，矮矮却喵了声勾住他衣角。他失笑，重新坐下把猫捞进怀里，动作轻柔却不拖沓。
暖黄灯光裹着软绒猫身，桂花香漫进屋里，温柔里藏着几分对患者的记挂。贺延摩挲着矮矮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导师的话：双向患者如行于绷紧的钢丝，一头是躁狂烈焰，一头是抑郁深海，而他们能做的，是提供专业的支撑，帮患者稳住脚下的平衡。
次日，贺延比平日早到十分钟。
诊室窗户微开，桂花香落在摊开的病历上。他换上白大褂，将水杯摆好，护士便敲门进来递上病历本：“贺医生，加的复诊号都在这，祁煜家属今早又来电，说孩子答应来，麻烦您多费心。”
“我知道了。”贺延颔首接过，指尖落在最上方的病历本封皮，祁煜二字写得歪歪扭扭，落笔力道不均，显见书写时心绪极不稳定。
翻开病历，上周记录清晰：患者未至，家属代诉情绪不稳，有自伤倾向。贺延指尖轻叩桌面，抬眼望向门口，神色平静专业，心底已做好应对预案。
走廊脚步声、叫号声、压抑的咳嗽声交织，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在地板投下斑驳光影。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梳理问诊思路，这是他应对高强度工作的习惯，确保每一场问诊都能以最佳状态接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轻得像羽毛拂过地面，没有常人的急促或迟疑，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贺延睁眼，语气平稳：“请进。”
门轴轻响，开了一道细缝。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少年立在门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只露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肩背微蜷，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攥得发白，露在边缘泛着冷光。
他没有立刻进门，目光落在地板上，贺延不催，只是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将桌上水杯往旁挪了挪，腾出整洁的桌面，同时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状态——姿态紧绷、回避视线，符合双向抑郁期的典型表现，且戒备心极强。
空气静了几秒，祁煜才缓缓迈步，一步一步挪到诊疗椅旁，依旧垂头盯着鞋尖。那双白色帆布鞋沾着泥渍，看得出已穿许久。
“祁煜是吗？”贺延声音温和却精准，语速平稳，自带安抚力，像对待每一位患者那般，专业且得体。
祁煜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下，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个轻嗯，声音沙哑还带着慌乱。
贺延抬手示意对面椅子：“坐吧。”同时目光扫过他卷着的袖口，腕骨细瘦、皮肤冷白，眼底掠过一丝专业的考量，却未表露分毫。
祁煜迟疑片刻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抠着牛仔裤纹路，局促却强撑镇定。
贺延没有直奔病情，而是将温水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喝点水，缓一缓。”这是他接诊紧张患者的常规流程，先建立安全感，再切入问诊。
祁煜目光落在水杯上，伸手去端，指尖触到杯壁却猛地缩回，水杯晃了晃，几滴温水溅在桌面。他脸颊瞬间泛红，慌忙抽纸巾擦拭，动作急得手忙脚乱。
“没关系，不用急。”贺延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既不刻意安抚也不视而不见，分寸拿捏得极好，避免加重对方的窘迫。他见过太多因病情而自卑敏感的患者，过度关注反而会徒增压力。
祁煜擦完桌子，将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依旧垂头。
“最近睡眠情况怎么样？”贺延适时切入正题，问题直白却温和，这是评估病情的关键，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专业的问询。
祁煜动作一顿，沉默许久含糊道：“还行。”
“是能正常入睡，还是入睡困难，或是睡眠维持障碍？”贺延追问精准，不模糊，也不逼仄，给对方回应的空间。
祁煜指尖抠得更用力，指节泛白，抿了抿唇才低声道：“睡不着。”话说一半又顿住，头埋得更低，耳尖泛红，显见不愿细说。
贺延没有追问，这是专业的共情——对于双向患者，强迫倾诉只会引发抵触，留白反而更易建立信任。他抽出笔，轻敲病历夹，声音不大，刚好打破凝滞，也给对方缓冲的时间。
“我是贺延，你的主治医生。”他目光落在祁煜头顶，语气平稳郑重，专业信息清晰传递，“结合你的病情，拟定每周三下午复诊，固定这个时间，方便你安排，也利于病情监测，你看可以吗？”
他的提议兼顾患者便利与治疗需求，不是单方面告知，而是尊重式协商，这是他一贯的诊疗风格。
祁煜肩膀微动，沉默良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病历纸页上，祁煜二字被晒得微暖，贺延提笔，准备记录初诊评估，神色沉静而专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