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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李官 王邱氏上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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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头一天,王邱氏漏夜出门,从县城赶去郊野的寒幽寺上香。
看似荒凉破败的寺庙香气环绕,主佛前长明灯结花如赤珠,王邱氏整肃衣襟,踏过老旧门槛迈入偏殿,给端立须弥台手持金刚杵的韦陀菩萨磕头祈愿。
“佛祖在上,我儿聪敏孝顺,十八岁考中秀才,怎得要被白疪害了性命……若我平生行差踏错,还请菩萨开一线慈目,点我迷津……”
说来也巧,摸黑往福田箱中塞银券的时候,妇人碰倒一只签筒。细细的纸笺掉出来,展开,上头写道——「心怀慈悲,菩萨低眉;累善功成,低眉苍生。」
王邱氏捧着偈语反复默念,没留神脚下方向,再抬头时,眼前倏然一亮,以为自己窥见了观音真身。
一缕初阳照进寺庙后院,有白衣者立在井边,乌发半披,身姿窈窕,腰肢细韧若杨柳,远远看去,竟有仙人之姿。待那人转身时,朦胧雾气被朝晖驱散了,漏出远山冷黛一般的眉,雪中红梅一般的唇,白皙温润的肌肤,单薄挺拓的筋骨。分明是女相,分明是男身;分明一身褴褛衣似谪仙人,又生着一副透出佛气的慈悲相,像迦叶尊者偶落凡尘。
真个似佛亦似鬼。
而那神佛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王邱氏斗胆迈近两步,听得婴孩细声啼哭,男声低声哄劝:“阿弥,乖,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爹爹去为你讨粥喝……”
“滚!”
柴房里钻出个江湖客,用长刀叉起一只粗布包袱,凌空掷到男人身上。“麻溜滚蛋,有多远滚多远。再吵老子睡觉,给你爷俩串成糖葫芦!”
原来不是莲座上低眉的观音,只是个乞讨的流民。妇人去瞧年轻人怀里的婴孩,约莫周岁大,被黄褐粗布包着,襁褓补丁累累,像一片枯荷叶卷着莲花苞。
而那青年穿得更窘迫——衣袍以白绳做系带,衣裳下摆黏着雨水泥巴,脚上只穿了一只草鞋就忙着早起哄孩子:“……唉,庙里是有些冷了。阿弥,爹爹也想赁一间瓦房,可是租了房子就买不起米呀……”
眼见柴房里又有动静,王邱氏赶紧将父子二人拉远。
“听小郎君口音,不是本地人士吧?越州有一堂口名叫‘三更渡’,是个江湖帮派,尽做些买凶杀人的营生。碰上使背花刀的莽汉,小郎君最好还是躲远些……”
懵懂间,年轻人才知道后怕。他眉眼温柔,性子也温吞,对谈有问必答,三言两语便被摸清楚来历。
青年名唤田金玉,年方二十,是京城人士,因为家翁犯事全家被削为奴籍,兄弟姐妹离散,各自另谋出路。田金玉娇生惯养吃不得苦,没有谋生之技,只有一笔簪花小楷还算清隽,便靠替人抄经写疏赚钱糊口。谁料困苦日子才过了半年,昔日侍女又带着一个婴孩找上门来,说是他的骨血,逼他相认。为了养娃,田金玉再也赁不起房子,加之北方入秋转凉,他便抱着幼子沿官道南下,一路借宿各种荒村破庙。
“荒郊野岭,你们父子白天吃什么、喝什么呀?”
“我喝井水,白天走路去城里还书,讨些剩饭,顺带给阿弥买一碗粥喝……”
“天可怜见!”王邱氏盯着青年肩头的稻草秸感叹,“大人遭罪倒也算了,小娃娃骨头弱,可不能天天吹风受寒。若是家里有空房,我必定收留你们,可惜我夫家七口人住一间小院,连个落脚之地……有了!你同我走,我给你找一处容身之地!”
田金玉抄书到半夜,凌晨被孩子吵醒,脑子还是懵的,就被王邱氏催着一同踏上回城路。他们行了八九里路,热心肠的妇人帮忙抱着襁褓,边走边给田金玉介绍“房东”。
“……那小李官是我街坊,与你同岁,如今在县府做典吏。这官职在别处只是个写公文抄账本的小吏,在咱们青县可是正经的从九品官员,领朝廷银粮呐!他年纪尚轻,却很善于经营,去年租下一座两进小院,自己只住西厢,趁着房子涨价把主屋转租了出去。前日,小李官对我说房子尚且有余,想再招租,我瞧着你恬静有礼又识文断字,他指定乐意。”
“婶子,”田金玉打着呵欠,勉力跟上妇女的脚步,“我没多少钱……”
“不打紧!在小李官那,王婶有几分情面,一定帮你多说软话。半间偏房出租,一个月顶天百文钱!”
田金玉心中盘算,自己替书局抄书,月入一两贯,拿出百文余钱倒是绰绰有余,还可节省下买水买饭的花费……只是不知道,那屋主人可讨厌幼儿啼哭?
入青县城门,路过一家乳酪铺子,阿弥在王婶怀里睁开眼,吮着手指探头探脑。田金玉自觉漂泊路上苛待了孩子,打算去买碗熟羊奶,一摸包袱却傻了眼。
“怎么了?”
“钱……钱少了。”
田金玉总共攒下两吊钱,一吊换成银子揣在身上,一吊裹在包袱里头。他猜测包袱方才被刀戳出一道口子,那串铜钱八成是掉在了半路。
他要原路返回,被王婶极力阻拦,“傻孩子,你可是要钱不要命?”
“……此话怎讲?”
“一串铜钱落地,咱们两个大活人岂会毫无察觉?钱早被偷了,寺庙里那江湖客或许还在咱们身后跟着呢,你若现在出城,正中贼人下怀!”
“哦……”
王婶年纪渐长,膝下只有一子,对小阿弥心生怜爱,自己掏钱买了一碗乳酪。小阿弥一路走来都是喝米汤,乍一闻见奶香味立刻手舞足蹈,撅着小嘴痛饮,热奶喝进肚里,连哭闹声都多了几分中气。
田金玉和王婶瞧着喜欢,有人却心生厌烦。
“不成。奶娃娃太吵,我夜里如何安睡?”
在花蹊巷,王婶对街的一间宅院里,田金玉终于见到传闻中的小李官。
其人名唤李荀,身姿颀长,高大英武,甫一推门现身,便露出一身鸦色长袍,正是王婶口中所说的“正经官服”。弱冠之龄的男儿,脚蹬皂靴白袜,腰系乌犀角带,悬一玄色荷包,以金丝暗绣着“检”字,左右袖口折起的弧度分毫不差,硬是把九品芝麻官的行头穿出朝廷要员的气场。
趁王婶寒暄的功夫,田金玉偷偷打量男人相貌。鼻梁挺拔,颌线棱角分明,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单看五官,端的是翩翩少年郎长相。然而眉梢那一点春情只是错觉,厚重官服和眼底肃杀气带来的威压才是真正底色。走近了看,男人漂亮的眸子透着杀意,浑身筋骨因为警觉时刻保持紧绷,整个人像一柄错金匕首,正所谓外裹锦绣、内蕴寒光。
“无职无业的外省人,”李荀审视田金玉,“还是奴籍,怎么保证每月按时交租?”
“他能抄书,赚了不少钱呢!”王婶立即帮田金玉说情,“小郎君,快给李大人写几个字露一手呀!”
田金玉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探进身侧的包袱里翻东西,里头除了几件衣物和孩子用的尿布,只有三管旧笔,毛笔是半焦的狼毫,水笔是空心的铁管,还有半截炭笔——他谋生的全部家当。
田金玉在几支笔里犹豫,拾起炭条,目光四下逡巡,寻找可以落墨的地方。李荀看出他心中所想,当即伸臂阻拦,低声喝止道:“你敢在我家院墙上乱划一个试试。”
“……”
“去我书案上。”
李荀的后宅租给外人,只能在西厢房的床边摆一张桌子,用来研墨写字。田金玉瞧见桌子上有一叠政府公文,下意识挪开视线,李荀却全然不在意,从里头随手抽了一本账册出来。
“会打算盘么?”
李荀显然是要考田金玉记账本事。田金玉从未当家管事,对数算的了解全部来自学校——国子学。尽管只做了一年外舍生,他觉得知识足够用了。
所以满口应承:“不会,但我会笔算!”
“啧,宣纸金贵,哪能用来浪费。这样吧,我平日正好需要人帮忙抄录,现下给你半盏茶时间,清算二十条账目。若是能用心算做到毫厘无差,誊抄时做到一字不错,我便同意租赁,将外间划与你,租金只取每月八十文,如何?”
真是个“勤俭持家”的好男人,田金玉腹诽,小算盘快打到天上去了。
然而他面上只能赔着笑接过账册,火速在心中默默计数:个、十、百、千……相加、十二个月的入账,相减、刨去支出损耗,再加上去岁的盈余,这一年青县府衙到底是赚是赔……
王婶见田金玉手里抱着孩子,正要开口帮忙,被李荀一个眼神制止,她心里马上明白过来:人已入定,万一被打断可就算前功尽弃了。
所幸田金玉小心谨慎着算完了二十笔账,赶在一碗茶凉之前写下结果。李荀敲算盘核对,发现纸上的几行小字下笔规整细腻,不由赞叹道:“竟是用了馆阁体。你曾是贡生?”
“不是。家里尚有余财的时候,为我请过写字师父。”
田金玉一语带过,半真半假。昔年的他其实不受父母宠爱,对念书深恶痛绝,上学是家里人逼着他给兄长做陪读的,即使后来祖父没有被牵扯进“军饷贪墨案”以致全家流放,他多半也会在哥哥入仕之后主动退学。
顶着李荀的目光撒谎有难度,田金玉低头抱紧怀里的阿弥掩饰忐忑。而没上过私塾的典吏大人盯着字迹看了半天,眼中满是欣赏。
“真是好字,该去翰林院撰书,抄些淫诗艳词可惜了……得,你留下吧。今日有上官按临,我须提早去衙里应卯,你就在外屋待着,等我回来再仔细分说。”
他转身便要出门,王婶也连忙跟着起身,挤眉弄眼暗示田金玉——可算有住处了,赶紧道谢呀!
“谢、谢谢,”田金玉抱着孩子弯腰行礼,白衣广袖几乎曳地,“谢谢大人收留……大人恩情,小的没齿难忘。”
“什么大人小人,你租我赁,各取所需的事。先说好了,我这人最是爱财,若是——”
李荀想说自己收租的时候可从不含糊,话说到一半,被眼前光景震惊到瞠目结舌——田金玉怀里的小孩突然吐了,因为大人正弯腰鞠躬,孩子呕出的奶渍全溅到李荀的衣袍下摆。
要知道,官服是新做的,不可随意浆洗,送去给专人清理需得花一个月俸禄呢!
“兀那——”
李荀的火气和痞气刚冒出头,身前的人扑通一声跪下,孩子也顾不得抱了,就搁在一旁的地上,哆嗦着用衣袖给李荀擦官服。
“大人,大人息怒,”田金玉哑着嗓子,泪花盈眶,“阿弥他年幼无知……”
李荀方才正眼打量那小牙仔。裂开的小嘴里生出乳牙,两只眼睛炯炯发亮,瞧着已经会会走路了,时不时在襁褓里踢蹬,还会坏笑。如果没有束缚,大概早就满室乱爬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了。
王婶已然离开。既已答应租赁,背后变卦难免拂人面子,李荀便将官袍从田金玉手里抽出来,倾身凑到他耳边,咬牙要挟道:“房租加十文。”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田金玉呆呆地点头。
他仰面跪地,浑身细细发抖,晶莹的泪花儿含在眼眶里,慢慢积蓄,蓄到极致,便有一颗浑圆的珠子滚落下来,砸在前襟发出一声闷响。李荀从没遇过这种男人,也没见识过这样要命的哭法——活脱脱一个含冤受辱的姑娘,而他自己则是那仗势欺人的狗官,可分明……分明吃亏的是他李荀呐!
“你哭什么,”李荀啧声,把地上的孩子拾起来,塞进田金玉怀里,“我家后院住着一对老夫妻,需要静养。哄好你的小阿弥佛,你们娘……爷俩个,都少闹腾些。”
“是,大人。”
田金玉一口一个大人,叫得李荀无语失笑:“起来。往后有事说事,我一个无阶无品的芝麻小官,哪值得这般三跪九叩?”
李荀掸掸衣裳,步伐轻捷地向外走,玄色袍角掠过门槛时,忽又停住,从门边露出半张冷峻侧脸。
“炉灶上温着水,若是喝干了,自己添柴再烧一壶。——算了,瞧你也不像会生火的,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这一日,为了李荀两句“再说”,田金玉一直等到暮色四合。身上的钱是救命钱,他没舍得出门买饭,把包袱里的余粮都喂给孩子,自己喝冷水充饥。捱到李荀归家的时候,人已然饿晕过去。
小李官在黑影里看见一团歪斜的白色身影,险些吓死,掐着人中给他叫醒,一边叱骂一边喂饭。
“粥在锅里,锅在灶上,守着灶台还能饿死吗?唉,真不愧是富家大公子,掀开锅盖的活儿也得要人伺候着……”
田金玉心里委屈,小李官认为他造作,两人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他们一个怯懦爱哭,一个洒脱率意,性格天差地别的两个男人,说是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过是二十岁小孩子罢了——实年十七的李荀还虚报了三岁年龄。
可是田金玉不知道呀。彼时的落魄公子,心里揣着惊天的身世秘密,像一叶浮萍在世上漂泊了整整两年,碰上房东小李官权当遇上恩人、贵人、一句话大过天的主人。主人只说了壶里的水,他哪敢随便动锅里的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