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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川盐号 大过年的, ...

  •   春夏秋冬,四时代序,在越州只是一句空话。
      南国之南,竹林青青,溪流潺潺,山上的老槐树才刚抖落枯叶,江边的山茶、扶桑就开始探蕊,红的红,俏的俏,看似是盛夏将至,实则是由秋入冬。冬季的节日里,本地人把春节看得最淡,倒把仲冬的“占浪节”当新年。
      年前的半个月,田金玉出门去还书,被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堵在街口。锣鼓声震天,涌动的人潮裹着一队杂耍班子,正中央有一赤膊汉子倒立在竹台上喷火,引得观众爆发出阵阵欢呼。田金玉好奇地跟着,只见队列前头有人踩高跷开路,扮作“龙神”模样,一抬手洒出满把苍蓝纸花,落在观者头顶肩膀,像下了一场浪花雨。
      “这叫祭海神,是小孩子才看的热闹。”在巷口,李荀提着一吊米糕,把探头探脑的人截住,“大人应该回家洒扫庭除,给灶王爷摆供。”
      他嫌街上人多手杂,强行把田金玉挡回家,顺道把过年采买东西的活儿也一道承包了。然而盛大的年节一连持续好多天,田金玉每天被迫“赋闲”,内心惶恐不安。
      “我得去书局转转。”他对李荀解释,“就算接不到活计,也得叫那些掌柜记得我的模样呀。”
      “没人会忘记你的脸。”
      李荀从书案前抬头,揉揉酸涩的眼睛,诚恳赞叹道:“你生得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说是仙姿佚貌亦不为过。这样一张脸,怎么会有人遗忘?”
      “……”
      “再说前天你刚交了半年的房租,为什么忽然担心起钱来?”
      院子里,小阿弥自己一个人玩,拖着新“竹马”来回驰骋,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曾经的竹子摇椅因为笨重而失宠,如今被撂在饭桌底下充当板凳。
      竹竿渐渐老化,人却在偷偷拔节。阿弥身上的旧布衫有三重颜色,裤脚上补丁叠补丁,都是田金玉一针一线缝的,却总是嫌短。要么盖不住手腕,要么遮不住脚踝,孩子的细骨节伶伶地探出来,像春笌顶破泥土。
      “我要养他,”田金玉隔窗指阿弥,耳尖微红,“我想给他吃饱穿暖,看他平安长大,帮他成家置业。我想着,除了抄书,其实还有许多可做的事情,哪怕挑粪、刷恭桶、给逝者哭丧……只要能赚钱,只要趁着年轻多做些活,我总能把这个孩子养大。”
      “万一你死了呢?”
      “什、什么?”
      “生死无常。万一你早早撒手人寰,这孩子就是孤儿,是个任人宰割的绵羊。到时候谁来帮忙照拂,谁来替他看管遗产?”
      正值年节,满城喧闹,鼓乐队吹吹打打过街,震得窗纸嗡嗡颤。糖炒栗子的甜香从前门钻进院子,烟熏腊肉的咸香从后窗飘进厢房,馋得阿弥直流口水。他不明白屋里的大人在谈论什么要紧事情,竟然耽搁了午饭。
      “你说得对。”隔着一张长案怒目相向,眼神交锋,最终还是田金玉先败下阵来。“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姻亲,没有知交……活在这世上就是孤魂野鬼。偏偏我还要连累孩子一起吃苦受罪,实在是作孽。大约真的活不了许多时日了,葛郎中和孟尚膳都说我脉象浮而无力、如残灯曳火——”
      “谁那样说了?”
      李荀丢开纸笔,猛地起身。椅脚刮过青砖发出刺耳哀鸣,墨汁溅上整本账簿封面,他顾不得许多,只用力攥住一双细瘦的手腕。
      “人家原话是‘病根未绝,须得静养,切忌劳心耗血’——我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将死之兆了?”
      “……没什么区别。”
      “那便是恨我嘴毒。”李荀捉着手腕,无奈地摇了摇,“方才谈到生死,我的确是在讥讽,可并非咒你短命,而是骂你轻生厌世。还记得你刚到家的时候,白天干活,夜里哄孩子,动辄为了省钱不吃不喝——金玉,你可是把阿弥看得比性命还重?”
      “我——”
      田金玉张了张口,一句“当然”几乎滚到舌尖,又忽然哽住。
      他记得南下路上最苦的时候,是盛夏。抱着阿弥走在官道旁,看往来的骡车扬起黄尘。日头毒,地里旱,十几里望不见一间茶寮,他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恶念:来个人买孩子吧,哪怕只给一壶清水……再比如前两日,他花百文钱去裁缝铺买了一件成衣,细棉布料子用靛青染得极好,和阿弥身上那块旧布头形成鲜明对比……
      他以为自己爱子如命,然而说来说去,这满世上的人他只疼自己。他不关心替自己流放边疆的仆从的性命,他无力查清家族蒙冤的真相,从苟且逃生那一日起,他丢了名姓、尊严、理想抱负,只图一口热汤热饭。
      “惜命就对了!”李荀赞许道,“人生在世,哪有什么比命重要?我有位猎户朋友,这几日正打算去南洋采购犀角、香料,自从听说冯致庸——”
      “冯致庸是谁?”
      李荀突然咬了舌头,支支吾吾,试图把话头含混过去。
      “是不是卖盐的冯老板?”田金玉急忙追问,“就是东城门外,被人打死在榕树底下——”
      话音未落,整个人跌入温暖怀抱。坚实的胸膛挡住了视线,堵住他要说的话,紧接着,两只手掌贴上耳廓。门外恰在此刻“噼啪”炸开一串爆竹,炸裂声震得门帘轻颤,他却只听见一层血肉之下平稳的心跳,一声、两声——都是来自李荀。喧嚣尘世变得温柔,待最后一记鞭炮响完,硫磺味的烟气从窗棂间漫进来,那双手才缓缓移开。
      外界气息更加清晰浓烈,脚步声、说话声、阿弥的笑声一齐涌入耳中。田金玉看不见窗外风景,只听见后院的老夫妻似乎正从灶间出来,给孩子分热糖粿。
      “冯老板确实是被活活打死的。”李荀贴着人说话,声音又低又急,“但如今卷宗里只写‘暴卒’二字,千万不可随意声张,尤其是在青县地界上。”
      “是因为……县令贾松大人?”
      “嗯。越州远离皇权中心,随便一个小官也能一手遮天。贾松的家仆不是第一次杀人,在出事之前,冯家汉子已经被警告多回了,所以我猜测他冒着风险倒卖私盐是因为急需用钱,那么此案最后必然是亲属收钱撤诉。可是没想到,他娘子是个烈性的,竟然拖着孝服去州府击鼓。州府不接,状纸被撕,她就咬破指头写血书,一状、两状、三状……一直上诉至大理寺卿,还要遭受——”
      “遭受什么?”
      历朝历代,平民百姓岂能轻易击登闻鼓、拦圣驾呈诉?在重重阻挠之下,冯娘子为了抵达京城已是豁出半条命去,为了彰明决心,还要在刑司接连经受滚钉板、鞭刑、跪链三重考验,才能越级递上诉状。尤其是那最后一道酷刑,令人跪于烧红铁链之上,兜头浇冰水,浑身皮开肉绽却不见血,其情状之惨烈……
      握着一手柔软的青丝,李荀搪塞道:“最近少出门吧,躲一躲风头。贾松如今草木皆兵,正遣家丁四下搜捕当天的证人——”
      “真的?”怀里的人蓦地打寒噤,青丝越缠越乱,“我哪儿都不去了,荀郎,你别骗我。”
      哐当——
      一室旖旎氛围烟消云散。
      灶间里,阿弥吃光最后一口馃子,小手哐哐猛拍铜盆,尖声抱怨:“爹爹,饭!饭!阿弥——吃饭!”
      小鬼头喊饿,喊着爹爹的名号狂奔而来,小手却扒在李荀的裤子上——这位是他认定的厨子,只是不知道该叫什么。
      “你让我做饭呀,”李荀逗孩子,“那你得开口叫人啊。来,叫哥哥。”
      田金玉:“……”
      大概是天资有限,阿弥没有开口。李荀一边做饭一边吓唬孩子,用剃光的鸡腿骨敲阿弥的脑袋,“快跟我学——哥、哥。学会了给你吃烧鸡,学不会让官老爷把你抓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一声高过一声,像官差赶着来捉人似的。李荀和田金玉对视一眼,掌心在孩子发顶一按,轻轻推过去。
      田金玉把阿弥往自己身后揽,李荀才去开门。
      “李书办——李荀李大人,在家吗?”
      门开半扇,冬日的阳光斜照进来,光明里走出两位黑衣衙役。两人都佩刀牵马,还有一辆小车停在两丈开外,像是为李荀准备的。
      其中一人是急性子,未等李荀开口就踏过门槛,匆匆抬手一揖。“县尊有急件,点名叫李书办即刻去郁河码头。车马已候着,还请大人动身,跟兄弟们走一遭吧!”
      “鲁头儿,”李荀瞥见衙役手按在腰间单刀上,心里微沉,“拿人要有凭据,我是犯了哪条王法?”
      “嗨哟小李官,您就当听犬吠吧!我们既不知道抓谁,也不知道抓去干啥,就知道一早上跑了五趟了,上头那位还不满意——要么您行行好配合一下?”鲁班头忽然后退半步,警觉道,“或者……动手之前知会一声。”
      “成,我跟你去。江上风大,容我披件袄子。”
      李荀本想对屋里的人嘱咐几句悄悄话,却没想到田金玉抱着一件大氅径直穿过庭院,手里还牵着小小的阿弥。
      “……你出来做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田金玉浑身穿戴整齐,像是等候多时。“我能跟着去吗?”
      “……”
      鲁头儿攥着马鞭,焦急地催促:“去吧去吧,管他一位两位,反正有轺车!小李官,兄弟们急等着复命,感谢您高抬贵手!”
      从花蹊巷到码头,驱车只需一炷香功夫。移步换景,短短十几里路,挨挨挤挤的房檐变成开阔的蓝天,熙熙攘攘的人声被水流声取代,大河劈开平原,湍流江水将两岸石头冲刷得干净平整,像是一道天然岩壁。
      郁河流经青县,天生一段回水湾,水深可没桅杆,风平似镜。码头设在江面最宽处,能容下十面风帆并肩而行,可停靠百艘巨舟轮渡。从日出到日暮,桅杆帆索交错而过;从春夏到秋冬,挑夫货郎赤脚穿梭。堤岸边,货栈里,杉木搭的架子高高矮矮,堆满了盐包、茶饼、绸捆……箱箧层层叠叠,全是紧俏货。
      按规矩,凡泊岸的商船,货不分贵贱,先报税、再量船。偏偏今日来了一艘乌木大船,吃水颇深,船舷包铜,敞开舱门接受检查,船主却不肯交半个铜子儿。
      税吏对李荀抱怨:“舱里虎皮铺地,象牙堆箱,还有一色青花官窑,件件用软缎隔开……他们竟说是自用之物。”
      李荀抬眼望向下游,只见泊岸的大船阔约三丈,黑漆船板被水气浸得发亮,既无旗号幡幢也未挂风灯,通身素净得像一块冷铁,透着蹊跷。“兴许是京里哪位贵胄。先放人一步,回头打个条子递上去就是,何必紧追不舍?”
      “晚啦!”李荀的老相识,青县主簿在一旁插嘴,“他们反咬一口,说咱们越州乱设关卡,重复收税,非要本地官员当面给个说法,否则就赖着不走。你瞧见矶头上的缆绳没有?就是这道拦河铁锁把咱俩叫来的。再僵持下去,后面的船都要撞上了。”
      法条写在律典上,叫来两个无名小卒有什么用?
      岸边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群。关津吏、衙役与一队私家护卫对峙,船艏当中,一名年轻剑客拔地而起,倏然落至李荀面前。
      “大人,请移步。”
      来人一袭玄青曳撒,手执錾花银剑,剑柄红绦带随风微晃而腰间玉牌流光溢彩,看得李荀心痒——奴才如此骄矜,主人该是何等富贵?
      然而帘子一掀,船舱里灯火扑簌,只有一个布衣素衫的青年端坐榻上。青年眉眼清隽,左手一卷书,右手一枝三角梅花,枝头花瓣探出窗棂,随风飘入江水。李荀几乎要把他当成搭顺风船的穷书生——若不是屁股底下那张虎皮太扎眼。
      “在下李荀。敢问大人姓名?”
      “我叫李越,建安李氏,是你的本家。”
      李荀怔了怔,旋即失笑:“大人京腔清软,吐字如玉,岂是我辈乡音可比?今日横舟江上定有深意,还请明示。”
      船主人合拢书卷,用花枝指点江面。“我走海路下南洋,一路畅行无阻。从番禺归港,就因为租来的商船上多装了两箱细软,便要接受你们越州钞关的层层盘剥。从龙溪到青县,七百里郁河水路上我丢了整整八百两银子——换做是你,恼也不恼?”
      “确实。然而我观大人金尊玉贵、气度非凡,想必能与府台道台之流通气,把多缴的税款讨回来不过翻手之事,何苦与我们这些小吏计较?”
      “不成!”
      布衣青年“唰”地一声离席,衣袂带起阵风,像把出鞘利剑。“我为天下商贾鸣不平。贵地左拥海港,右抱河埠,南北漕艘、东西番舶,皆要在此吐纳。本该是皇恩浩荡的通津,却变作尔等私设的税关——十抽其三,远超朝廷律令。如此盘剥百姓,王法何在?天理何存?今日我不要退银,我要你们自己撕下那层‘官’皮,把罪状一字一句写清,将历年多收的苛税,按册按户,一文不少地还回去!”
      江面吹起浪头,一层叠一层拍在船舷上,碎成细细的白沫。李荀听着涛声暗自思忖,只觉得船主说话前后漏风:口口声声“替天行道”,却横船拦江,挡了百姓的路;嚷嚷着要“肃清贪腐”,又独独唤他一个无名小吏上船——
      “大人,”李荀压低声音,“如果您立志整治贪污,我无话可说。但是除了这些冠冕堂皇,您还有什么私话要讲?”
      “大胆!”
      方才的剑客本是贴壁而立,此刻却似一道青光冷电,倏然腾空。他把剑柄抵至李荀鼻尖,中气十足地怒喊:“我家主人光风霁月、襟怀坦荡、至公无私,你这狗官怎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船主:“……小白,你出去玩吧。”
      “是,主人。”
      “李荀,我听说你是青县头一个伶俐人,手里握着所有大小官员的黑账册——那本‘阎王簿’,能不能送给我?”
      “大人……从何处听说?”
      青年笑而不答,缓步踱到舷窗边上,目光在堤岸上的人影中来回逡巡,忽而轻轻啧了一声。“哎,那是谁家的娘子?怀里的孩子这么小,也舍得抱出来吹河风,叫她来船上吧。”
      李荀心头一紧,暗道糟糕——岸上除了田金玉,哪还有第二个抱娃的人?
      “不用了!”他沉声道,“所谓的账册只装在我脑子里,只要你不使些下作手段要挟,我立刻就能默一份出来。”
      青年愣了一瞬,满脸好奇:“我并无威胁之意……那位是你娘子?”
      “……”
      “我以为是等船的旅客,原来是尊夫人和令郎。叫他们来船上吧,一直站在江边吹风该着凉了。”
      田金玉登船时,李荀正默到「临川盐号」四个字。田金玉抱着孩子乖觉走到他身边,往纸上扫了一眼,小声提醒:“是零。”
      “什么是零?”
      “这家盐号一次也没交过市税,帮你算账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田金玉声音极低,近乎耳语,外头有侍从忙着收缆绳,舱板微微震动。然而阖眼半躺的船主人忽地抬头,用新奇目光打量田金玉。
      “有趣……夫人也是京城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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