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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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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开始是白色的天花板,和一种空旷的清醒。
我睁开眼,知道自己是谁——逐影。一个刚刚诞生的存在,被赐予了一具二十五岁的健康身体、一套完整的记忆库,以及一个即将陪伴我一生的幽灵。
“手术很成功。”莱恩博士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六十岁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愧疚,“欢迎来到这个世界,逐影。”
我坐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肌肉记忆,我脑中自动浮现这个词。是“他”的记忆。
“他在哪里?”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又熟悉。
莱恩指了指我的太阳穴:“深海图书馆。按照协议,他的叙事性意识已永久静默。你可以通过神经接口访问他的记忆档案,但他不能主动思考、不能回应。他是一座……只读的坟墓。”
我在护士递来的镜子中第一次看见这张脸——英俊、年轻、毫无瑕疵。沉光的脸。
“这是我的脸。”我说。
“现在它是你的了。”莱恩纠正我,“沉光自愿放弃了一切,包括‘沉光’这个身份。你是逐影,你有全新的人生。”
我抚摸脸颊,皮肤温热。但镜子深处,我仿佛看见另一个人的目光——平静、疲惫、像深海的水。
那是他看世界的最后一眼,此刻冻结在我的虹膜里。
头三个月是适应期。我学习如何成为“人”。
走路、吃饭、说话——这些都由沉光的程序性本能接管。我像个乘客,坐在驾驶舱里看着这具身体自动驾驶。只有当我刻意反抗时,才会感到阻力。
比如食物。
沉光讨厌芒果,过敏。我偏要点芒果冰沙。勺子送到嘴边时,喉咙开始发紧,胃部抽搐,身体在尖叫“有毒”。我强迫自己吞下,然后呕吐了二十分钟。
莱恩看着我擦嘴:“何必呢?”
“我要确认,”我喘着气,“哪些是我,哪些是他。”
“没有区别。你们共享同一套神经系统。”
“所以我的自由意志,”我冷笑,“只是他允许范围内的偏差值?”
她没有回答。
沉光的遗产开始显现。我去美术馆,站在一幅抽象画前,脑中自动浮现色彩理论、画家生平、创作年份。我去听音乐会,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腿上弹奏主旋律——是沉光学过钢琴的肌肉记忆。
最恐怖的是艺术创作。
某天深夜我睡不着,拿起铅笔随手涂鸦。三小时后,我面前是一幅完整的素描:一个男人沉入深海,向上伸出的手被光线切割成碎片。笔触精准、情感汹涌——这他妈是沉光的画风,沉光的主题。
我撕碎了画纸。
然后我哭了——连哭的时候,呼吸的节奏、眼泪的温度,都和他记忆里哭泣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连悲伤都是借来的。
莱恩教我如何主动访问深海图书馆。
“闭眼,想象向下坠落。直到你看见光。”
我照做了。意识穿过一层冰冷的膜,然后——
“闭眼,想象向下坠落。直到你看见光。”
我站在一条无尽的回廊中。两侧书架高耸入黑暗,空气里有旧纸和雪松的味道。远处有扇门,透出温暖的光。
我走进去。
中央阅览室。落地窗外是真正的深海,发光的生物缓缓游过。一个男人坐在扶手椅中,背对着我。
“沉光?”我的声音在巨大空间里显得微小。
他没有动。我绕到他面前。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比我记忆中手术录像里的沉光年长些许——也许这是他想象中的自己“正常老去”的模样。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膝盖上盖着毯子,手中把玩着一枚怀表。
怀表的秒针逆时针行走。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沉光。”我又唤了一声,伸手碰他的肩膀——
我的手指穿了过去。他是全息投影,或者说,记忆的残像。
“他不在这里。”莱恩的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你看见的只是系统生成的界面形象,方便你定位档案。真正的沉光……没有‘存在’的形态了。他弥散了,像墨水滴入大海。”
我环视这个房间。书桌上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字迹是他的:
“给逐影:
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图书馆。别怕,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书架按时间顺序排列,红色标签是重要记忆,黑色是痛苦记忆(建议初期避免)。窗外的深海是我的未完成思绪,无害,但别凝视太久。
祝你活出我未曾拥有的人生。
——沉光(你的前世)”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颤抖。
祝你活出我未曾拥有的人生。
多么慷慨。多么暴政。
……
第一次记忆闪回发生在一个雨天。
我在旧货市场看见一把小提琴,琴身有裂痕。指尖刚碰到琴弦——
——我躺在病床上,手指已经抬不起来。神经退化症晚期,肌肉正在融化。窗外也在下雨。莱恩握着我的手:“最后的机会了,沉光。嫁接术的成功率只有37%。”
我的声音嘶哑:“如果失败?”
“两个意识都会死亡。”
我笑了,肺部发出破风箱的声音:“那就……当是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疼痛从脊髓炸开。我在尖叫,但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海水漫上来——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我睁开眼。摊主惊恐地看着我。我跪在地上,浑身被汗浸透,手指深深抠进掌心,流血了。
“我……”我试图说话,却发出沉光那种破风箱般的喘息。
“你刚才在尖叫,”摊主说,“喊着一个名字……‘莱恩’。”
我踉跄起身,逃离市场。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不是我。那是他的记忆。
但当我摸向心脏,它正以他濒死时的惊恐节奏狂跳。
他的死亡,在我的身体里复活了。
……
我开始系统性探索深海图书馆。
红色标签记忆:他的童年、第一次获奖、创作的狂喜、爱过的人。
黑色标签记忆:父母的离世、创作的瓶颈、背叛、孤独。
我跳过黑色区域。我还不够坚强。
某天,我无意中打开了标着“未完成”的银色区域。里面只有一个档案盒,标签写着:“如果我没有生病”。
我打开了。
那是平行人生的模拟数据。沉光在确诊后,用自己剩余的时间运行了数百万次模拟:如果健康,他会成为怎样的人?
结果显示:37%的概率成为巡回演奏家,28%的概率隐居写书,15%的概率精神崩溃,7%的概率在三十五岁自杀,剩下的概率是平庸度过一生。
在“平庸”的分支里,有一行小字备注:
“也许这才是幸福。但天才的诅咒在于,你无法选择不知道自己是天才。”
我关上盒子。
深夜,我站在公寓落地窗前。这座城市是沉光选择的,因为他喜欢这里的海岸线。我住在他的旧公寓里,用着他的旧物——莱恩说这样“有助于记忆整合”。
但整合是什么?是我吞噬他,还是他消化我?
镜子里的脸在黑暗中回望我。忽然,一个念头如冰锥刺入:
如果我现在死去,那么沉光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如果我活着但痛苦,那么沉光的牺牲就变成诅咒。
只有我幸福,他的馈赠才能成立。
所以,我必须幸福——这是命令。
我砸碎了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