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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那之后 ...

  •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慢了。

      林澍开始教周树收敛气息的方法。每天傍晚,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两人坐在302的客厅里,面对面,盘着腿。林澍说这叫“蛰息”,是入门功夫里的入门,连这都学不会,后面的就不用想了。周树学得很认真,但进展缓慢。他的阳气太盛,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压不下去也收不回来。每次尝试收敛,都像是试图用手捂住喷发的火山口,憋得满脸通红,气息却依旧张扬得满屋子都是。

      林澍倒是不急。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时不时用糖敲一下周树的肩膀或额头,提醒他姿势歪了、呼吸乱了、意念散了。周树被他敲得龇牙咧嘴,但每次被敲完,都能感觉到气息顺畅了一些,像是堵住的河道被疏通了一小截。

      “你以前练这个,用了多久?”周树有一次忍不住问。

      “三个月。”林澍说。

      周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久?”

      林澍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师父说我天赋异禀,一般人要一年。”

      “……那你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是在嫌弃我笨吗?”

      “没有。”

      “你就是在嫌弃我!”

      林澍没接话,把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眼神无辜得像是在说“我什么都没说”。周树气鼓鼓地瞪了他三秒,然后自己先笑了。

      笑完之后,他发现气息又顺了一些。

      除了练功,日子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周树照常直播,只是把时间从深夜调到了傍晚。林澍偶尔会从他身后路过,端着水杯或者拿着书,步子很轻,像猫一样。有一次周树正在打一场激烈的排位赛,对面五人抱团推高地,他操作的角色在队友的保护下疯狂输出,眼看就要拿下五杀。就在最后一个人头即将到手的瞬间,一只手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周树的鼠标歪了一毫米,技能放空,五杀没了。

      他哀嚎一声趴在桌上,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对不起”,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反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他回过头,林澍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了,手里拿着书,表情一本正经,只有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出卖了他。

      周树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是他喜欢的温度。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重新握住鼠标,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弹幕里观众们疯狂刷屏,问他在傻笑什么,他说没什么,手滑了。

      直播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沙发。林澍已经放下了书,正闭着眼睛养神,窗外的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周树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五杀算什么。

      八月底的时候,周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周树嗯嗯啊啊地应着,说最近挺好的,工作忙,过阵子就回去。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

      林澍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放在他面前。火龙果和芒果,都是周树爱吃的。

      “怎么了?”林澍问。

      “没什么,我妈的电话。”周树叉起一块芒果,“让我回家看看。”

      林澍没说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师,你家里人……不担心你吗?”周树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密了。

      林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小时候就被师父带走了。后来师父走了,我就一个人。”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周树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看着林澍的侧脸——那张总是冷淡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脸——忽然很想问问那个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他好不好,走的时候他多大,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那你想他们吗?”他换了一个问法。

      林澍想了想:“不太想。习惯了一个人。”

      他说“习惯”的时候,语气和说“驱鬼一次十万”一样,平铺直叙,没有起伏。但周树听到的,不是习惯,是孤独。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被岁月打磨光滑的、沉甸甸的孤独。

      周树放下叉子,认真地说:“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林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周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去叉火龙果,耳朵尖红红的。

      “嗯。”林澍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周树把那块火龙果塞进嘴里,觉得今天的水果格外甜。

      九月来了。天气开始转凉,窗台上的绿萝长得更疯了,藤蔓爬满了半面墙,叶子油亮油亮的,像是涂了一层蜡。周树每隔几天就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枯叶,比照顾自己的直播间还上心。林澍看着他蹲在窗台前忙活的样子,嘴角总是会不自觉地弯一下。

      月初的时候,林澍接了一个新活儿。是周树介绍的——他直播间的一个老粉丝,老家在农村,说村里最近闹了邪,连着死了好几头牛,请了好几个“师傅”都看不好,听说了周树“认识高人”,辗转求到了他这里。

      林澍看了对方发来的视频和照片,沉默了很久。视频里是半夜拍的,画面抖得厉害,只能勉强看到牛圈的方向有一团模糊的白影在移动,像是一个人,又不像。照片是白天拍的,牛圈的围栏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间距很宽,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动物。

      “我明天过去看看。”林澍说。

      “我跟你一起。”周树立刻说。

      林澍看了他一眼:“你直播怎么办?”

      “请个假就行了。粉丝们会理解的。”周树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编辑请假公告了,“大师,这种农村的活儿,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了我才不放心。”

      “我已经学会收敛气息了!至少能收敛一半!”

      “一半不够。”

      “那你就再教我一点嘛!路上教!我学得快!”

      林澍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周树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回自己屋收拾行李去了。林澍站在窗前,看着对面303的门砰地关上,然后很快又打开,周树探出头来问:“大师,农村晚上冷不冷?要不要带厚衣服?”

      “带一件外套就行。”

      “好!”门又关上了。

      林澍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帆布包、符纸、朱砂、罗盘、铜钱、红绳,还有那把血木剑。他一样一样地检查、整理,动作从容而仔细。收拾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草莓味的。

      他含着糖,站在旧木箱前,看着满箱的法器符箓,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跟他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师父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枯骨,握着他的手说:“小林啊,这条路不好走。一个人走,更难。要是以后能遇到个愿意陪你的人,别把人推开了。”

      那时候他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后来他一个人走了很多年,渐渐地就忘了这句话。直到最近,他才想起来。

      他把嘴里的糖咬碎,甜味在舌尖炸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心上,凉凉的。

      第二天天没亮,周树就来敲门了。林澍打开门,看到他已经全副武装——双肩包、运动鞋、冲锋衣,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豆浆和肉包子。

      “大师,早饭!趁热吃!路上我开,你可以在车上补觉!”

      林澍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现磨的,浓稠香甜,温度刚好。他看着周树精神抖擞的样子,想起自己一个人出远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给他准备过早饭。

      “走吧。”他说。

      车子驶出城市,上了高速。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上车很少。周树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音乐放的是林澍平时爱听的古琴曲——他特意收藏的一个歌单,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清了林澍的喜好。林澍靠在副驾上,喝着豆浆,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大师,”周树忽然开口,“你说这次是什么东西?”

      “不确定。但从描述来看,不像普通的鬼祟。那几道抓痕,间距太宽了,不是人的手能留下的。”

      “动物?”

      “也不像。普通的野兽不会只攻击牛圈,不伤人。而且那些痕迹上,有很淡的……尸气。”

      周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尸气?”

      “嗯。很淡,但确实有。”林澍把喝完的豆浆杯放进垃圾袋里,“可能是某种尸变的动物,或者更麻烦的东西。”

      “更麻烦的是什么?”

      林澍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到了再看。”

      周树识趣地没有再问。他把音乐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让车厢里更安静一些。林澍闭上眼睛,没有真的睡着,只是养神。他能感觉到周树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目光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不打扰,只是确认他在。

      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省道,最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稻田,正是抽穗的季节,风吹过来,绿色的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是那种很细很直的烟,没有风的时候,能一直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

      周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林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景色,神色比在城市里柔和了许多。

      “这地方真不错。”周树说,“比上次那个道观还偏。”

      “嗯。”林澍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小山上。那山不高,但形状很怪,像一个扣在地上的馒头,山顶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石头。

      “大师,你看什么呢?”

      “那座山。”

      周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先去看看。”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的谷地里,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老房子,墙面刷着白灰,有些已经斑驳脱落。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下面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看到有车进来,都抬起头好奇地张望。

      周树把车停在榕树旁边,下了车。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站起来,操着浓重的口音问他们找谁。周树报出了那个粉丝的名字——赵德柱,老人哦了一声,说德柱家在前面,拐过那个弯就能看到,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小声问:“你们是德柱请来的师傅?”

      周树指了指刚从副驾下来的林澍:“这位是林师傅。”

      老人的目光落在林澍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失望。林澍今天的打扮太普通了,白衬衫、深色长裤、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和村里人想象中的“大师”相去甚远。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们去吧,德柱家这几天可不太平。”

      两人沿着老人指的路往前走。村子很安静,路上没什么人,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鸡在路边刨食。赵德柱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是一栋两层的砖房,院子用矮墙围着,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牲口棚里特有的腥臊气。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迎出来,皮肤黝黑,身材壮实,但眼圈发青,神情疲惫。他看到周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树哥!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

      “林大师。”周树侧身让开,把林澍让到前面。

      赵德柱看着林澍,反应和村口老人如出一辙——迟疑、失望,但没有表露得太明显。他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说:“林大师,辛苦您跑一趟。先进来喝口水,歇一歇。”

      林澍摆了摆手:“先去看看牛圈。”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转身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有一个用红砖砌的牛圈,里面原本养着六头牛,现在只剩下三头,都缩在角落里,无精打采的。牛圈的围栏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从顶端一直划到底部,木头的茬口都翻了出来,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撕开的。

      林澍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抓痕。他没有用手去碰,只是凑近了看,偶尔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镊子,从抓痕的缝隙里夹出一点什么东西,放在一张白纸上。周树凑过去看,是一些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头的碎屑,又像是干涸的石灰。

      “死的那三头牛,尸体还在吗?”林澍问。

      赵德柱摇头:“都埋了。头一头死的时候,村里的兽医来看过,说是被什么野兽咬死的,脖子上有几个洞,血被吸干了。第二头和第三头也是一样。我们报了警,警察来看了一圈,说可能是野狗,让我们晚上把牛圈锁好。但锁了也没用,该来的还是来。”

      “吸干了血?”林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干得跟腊肉一样。”赵德柱的脸色有些发白,“林大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村里人都说是僵尸,还有说是山魈的。我请了几个师傅来看,有的说是风水不好,摆了阵;有的说是冲撞了什么,烧了纸。都没用,该来的还是来。”

      林澍没有回答。他走到牛圈里面,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牛粪和尿液的气味。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围栏外面,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山。就是他们来时看到的那座馒头山。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赵德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啊,叫坟头山。老一辈人说,那底下埋着以前村里的人,后来坟太多了,就堆成了一座山。不过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谁还信那个。”

      林澍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罗盘,托在掌心。罗盘的指针颤了颤,指向那座山的方向,然后又颤了颤,指向村子西边的一片竹林。来回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

      “那个方向,”林澍指着竹林,“有什么?”

      赵德柱想了想:“那边有个老坟场,也是以前埋人的地方。不过早就没人用了,荒了好多年了。林子太密,没人愿意进去。”

      林澍把罗盘收起来,对赵德柱说:“今晚,我要去那片竹林看看。你让村里人晚上别出门,门窗关好。”

      赵德柱连连点头,又犹豫地问:“大师,要不要我找几个人跟您一起?那片林子晚上可瘆人……”

      “不用。”林澍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树,“他跟我去就行。”

      周树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赵德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们小心。我给你们准备晚饭。”

      下午,两人在赵德柱家吃了顿便饭。腊肉炒蒜薹、红烧鱼、清炒时蔬,都是地道的农家菜,分量足,味道也好。周树吃了三碗饭,林澍也难得地多吃了一些。吃完饭,赵德柱给他们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们休息,说晚上要干活,得养足精神。

      周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了一眼隔壁床上的林澍,林澍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大师。”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

      “那片竹林,是不是很危险?”

      林澍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座坟头山,和那片竹林,是连着的。山是头,林是尾。如果真的有东西,它的‘气’会从山里出来,顺着地脉走到林子里。竹林是它活动的范围,山是它的根。”

      周树听得后背发凉:“那我们要去断它的根?”

      “先去看看,不一定能一次解决。”林澍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睡吧。晚上要熬夜。”

      周树应了一声,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和深深的抓痕。

      半夜,林澍把他推醒了。周树睁开眼,看到林澍已经穿戴整齐,帆布包背在身上,血木剑斜挎在背后。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色的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走了。”

      两人悄悄出了门。村子在夜色中沉睡着,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月亮很大,把路面照得发白,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

      赵德柱说的那片竹林在村子的西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到。远远地就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竹影,在月光下像一堵墨绿色的墙。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不是竹叶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底渗出来的腥气。

      林澍在竹林边缘停下,从帆布包里取出罗盘。指针在这里疯狂地旋转,完全找不到方向。他把罗盘收起来,又取出一张符纸,折成一只纸鹤的形状,托在掌心。他口中念了几句简短的咒文,纸鹤的翅膀轻轻颤了颤,然后从他掌心飞起来,晃晃悠悠地飘进竹林里。

      周树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林澍画符、念咒、驱鬼、破阵,但用符纸折纸鹤探路,这还是第一次。

      “跟紧。”林澍低声说,迈步走进了竹林。

      竹林里比外面暗得多,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遮挡,只能偶尔透过缝隙洒下几点碎银。地面湿滑,铺着厚厚的落叶和竹箨,踩上去窸窣作响。空气里那股腥气越来越浓,还混着一股甜腻的、像是腐肉的味道。周树捂着鼻子,跟在林澍身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纸鹤在前面飘着,它的翅膀上闪着微弱的金光,在黑暗中像一只萤火虫。林澍跟着它走,步伐不急不缓,像是走过无数遍这条路。周树注意到,他走的路线不是直的,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像是在绕开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十分钟,纸鹤忽然停了。它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坠落下来,掉在地上,烧成了一小撮灰烬。

      林澍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周树别动。

      周树屏住呼吸,顺着林澍的目光往前看。在他们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坟。不是普通的坟——它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像是被火烧过。土包的顶端,有一个拳头大的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从那洞里,有灰白色的雾气袅袅地冒出来,在月光下缓缓升腾,像是一条蛇在扭动。

      林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从背后抽出血木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示意周树退后几步,自己慢慢走向那个坟。

      就在他靠近到五步左右的时候,那个洞里的灰白雾气猛地喷涌出来,像是一朵炸开的蘑菇云!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先是两只灰白色的、骨节突出的手,从洞里伸出来,扒住洞口的边缘;然后是一个光秃秃的、没有头发的头顶;最后是一张脸。

      那张脸周树这辈子都忘不了。它不是人的脸,也不是任何动物的脸。它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人皮,五官模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条灰白色的、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不停地舔舐着。

      “尸魃。”林澍低声说,语气冷得像冰。

      那东西从洞里爬了出来。它全身灰白,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一具被风干了几百年的干尸。但它能动——它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只蜘蛛,四肢着地,在空地上飞速地爬行,绕着林澍转圈,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周树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手心全是汗。他看到林澍站在原地,血木剑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侧转,跟随着那东西的移动而转动。他的呼吸很稳,眼神很定,像是暴风雨中心的风眼,平静得可怕。

      尸魃转了几圈之后,猛地扑了过来!它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利爪直取林澍的咽喉!

      林澍没有躲。他侧身让过那致命的一击,血木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划过尸魃的腹部!嗤——像是烧红的铁条切进黄油,一道焦黑的伤口从尸魃的腹部一直裂到胸口,灰白色的脓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尸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声音像是铁钉刮过玻璃,刺得周树的耳膜生疼。它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被林澍的剑挡住,每一次都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但它的动作丝毫没有减慢,伤口里流出的脓液反而越来越多,在地上汇成一小滩灰白色的水洼。

      林澍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周树注意到,他的剑光在渐渐变暗——不是他变弱了,而是尸魃的脓液在腐蚀周围的环境。那些灰白色的液体落在地上,把泥土和竹叶都烧成了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林澍的剑光每和它接触一次,就会被腐蚀一分。

      这样下去不行。

      周树死死地盯着那只尸魃,试图找到它的弱点。它的动作很快,但有一个规律——每次扑击之后,它会退回那个土包旁边,绕着那个洞转半圈,然后再发动下一次攻击。那个洞,是它的巢穴,也是它的力量的来源。

      周树想起林澍教过他的东西——任何邪物都有它的“根”,找到了根,就找到了它的死穴。这只尸魃的根,就在那个洞里。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桃木剑,从藏身的竹子后面冲了出来!他没有冲向尸魃,而是冲向那个土包!

      “周树!”林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严厉。

      周树没有回头。他冲到土包旁边,双手举起桃木剑,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桃木剑触及洞口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从地底传来!整个竹林都在颤抖,竹子哗啦啦地响,竹叶像雨点一样落下来。那个土包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大量的灰白色雾气,浓稠得像是牛奶,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周树被雾气呛得睁不开眼,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每砸一下,那嘶吼声就更高一分,土包的裂缝就更大一分。手腕上的红绳烫得像要烧起来,胸口的那道符也在发烫,两股热流汇合在一起,从手臂涌入桃木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尸魃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叫,丢下林澍,转身扑向周树!它的速度快得惊人,灰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闪电!

      “趴下!”

      林澍的声音像是炸雷一样在竹林里炸开。周树本能地趴倒在地,一道金红色的剑光从他头顶掠过,精准地斩在尸魃的脖子上!

      尸魃的头飞了起来。灰白色的脓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它的身体在空地上踉跄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那颗飞出去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片竹叶上,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月亮,嘴里的舌头还在无力地舔舐着空气。

      林澍走过来,血木剑在手里转了一个圈,剑尖朝下,猛地刺入尸魃的心脏位置。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尸魃的身体迅速干瘪、萎缩,最终化为一堆灰白色的粉末,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土包里的雾气也散尽了。那个洞塌陷下去,变成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有几块腐朽的棺木碎片和几根散落的人骨。一切都结束了。

      林澍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周树。他的脸色很白,额角全是汗,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周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竹叶,讪讪地说:“大师,我又莽撞了。”

      林澍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周树,看了很久。久到周树以为他要发火了,他才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把周树头发上沾的一片竹叶拿掉。

      “没有莽撞。”林澍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竹林里沉睡的什么东西,“你找到它的根了。”

      周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明亮得像个小孩子。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赵德柱家应该还有剩菜,我饿了。”

      林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摸出一根,同样剥开,递给周树。

      “走吧。回去吃剩菜。”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把整片竹林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身后那堆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和泥土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走出竹林的时候,周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片竹林安安静静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梦。

      “大师,”周树含着糖,含糊地问,“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林澍也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座坟头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那底下埋的人太多了,怨气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前阵子下了几场大雨,把山体冲松了,怨气渗出来,浸了这片林子,又碰巧有东西借着这股气成了形。”他顿了顿,“地脉的事,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那以后还会不会再有?”

      “清理干净了,就不会了。明天白天,我在这片林子里布个阵,把残余的阴气散掉就行了。”

      周树点了点头,又问:“那赵德柱的牛呢?”

      林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操心得多。”

      “人家花了钱的嘛。”

      林澍没接话,含着糖往前走了。周树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回到赵德柱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赵德柱一直没睡,在堂屋里等着,看到两人回来,紧张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大师,怎么样?”

      “解决了。”林澍把血木剑收起来,“明天白天我再处理一下,以后就没事了。”

      赵德柱如释重负,一叠声地道谢,又张罗着要去给他们热饭。周树拦住他,说不麻烦了,我们自己来就行。赵德柱千恩万谢地回屋去了。

      周树去厨房热了剩菜,端到堂屋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就着月光吃冷饭冷菜。腊肉炒蒜薹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香。红烧鱼的汤汁凝成了冻,拌在饭里,滑溜溜的,别有一番风味。周树吃了两碗,林澍吃了一碗,剩下的全被周树包圆了。

      吃完饭,周树去洗碗。回来的时候,林澍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染得柔和了许多。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有画符时留下的朱砂痕迹。

      周树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地盖在林澍身上。

      林澍动了动,没有醒。他的头歪向另一侧,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梦里还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周树蹲下来,和他平视,看着他在月光下安静的脸。

      他忽然想起林澍在竹林里说的话——“没有莽撞,你找到它的根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周树知道,那不是一个平常的评价。那是认可,是肯定,是林澍用他自己的方式在说“你做得很好”。

      周树蹲在椅子旁边,仰着头看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窗框的正中央,像一枚被擦亮的银币。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站起来。

      他把椅子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澍的肩膀。然后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把整个堂屋都照得亮堂堂的。周树睁开眼,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他给林澍盖的那条,是另一条,更厚,更暖。

      林澍不在了。椅子上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

      周树拿着外套走出堂屋,看到林澍在院子里,正和赵德柱说着什么。赵德柱手里拿着一个红封,厚厚的,往林澍手里塞。林澍推辞了两下,收下了。然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几张符纸,递给赵德柱,嘱咐了几句,大概是贴在什么地方、怎么贴之类的话。

      赵德柱连连点头,脸上的愁容已经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感激。他看到周树出来,又热情地招呼他们吃早饭。

      早饭是稀饭、馒头、咸鸭蛋,还有一盘炒青菜。赵德柱的媳妇手艺不错,咸鸭蛋腌得流油,蛋黄沙沙的,配着稀饭吃,香得不行。周树吃了两个馒头一个鸭蛋,喝了两碗稀饭,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林澍去竹林里布阵。周树跟在后面,看着他在地面上画符、埋铜钱、挂红绳。动作熟练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布完阵,两人回到赵德柱家,收拾东西准备返程。赵德柱一直送到村口,握着林澍的手不肯放,说大师以后有空来玩,村里人一定好好招待。林澍礼貌地应了,抽出手,上了车。

      车子驶出村子,驶过那片稻田,驶上那条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周树开着车,心情很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林澍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大师,”周树忽然说,“你昨天说那座坟头山埋了很多人,怨气积了不知道多少年。那种地方,是不是特别容易出事?”

      “嗯。地脉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积了几百年的东西,不是一次清理就能彻底解决的。”林澍顿了顿,“不过这次处理之后,至少几十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几十年之后呢?”

      林澍看了他一眼:“几十年之后的事,谁说得准。”

      周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几十年之后,我陪你一起来。”

      林澍没有接话。他把目光转回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稻田和山丘。风吹进车窗,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过了很久,久到周树以为他睡着了,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吞掉。但周树听到了。

      他把音乐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城镇。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周树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他可以过一辈子。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栋旧楼都染成了金红色,窗台上的绿萝在余晖中泛着油亮的光。周树帮林澍把东西搬上楼,然后回了自己屋。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电脑前,打开直播。粉丝们涌进来,问他这两天去哪了,他说去办了点私事。弹幕里有人问是不是去捉鬼了,他笑了笑,说差不多吧。粉丝们以为他在开玩笑,刷了一堆哈哈哈。

      直播到一半,他听到隔壁传来很轻的敲门声。他借口去上厕所,关了麦克风,走到门口。打开门,林澍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

      “煮多了。”林澍说,把碗递给他。

      周树接过来,碗壁还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看,银耳炖得糯糯的,莲子饱满,汤色清亮,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

      “大师,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网上看的。”林澍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屋,门轻轻关上了。

      周树端着碗回到电脑前,打开麦克风。弹幕里有人问他手里端的什么,他说银耳莲子羹。粉丝们又刷了一堆“树哥还会做这个?”“是女朋友做的吧?”“树哥谈恋爱了?”

      他看着那些弹幕,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舀了一勺银耳莲子羹送进嘴里。甜的,不是很甜,刚刚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叶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隔壁传来很轻的翻书声,隔着墙壁,模模糊糊的,像是一首很远的歌。

      周树含着那勺银耳莲子羹,觉得嘴里甜,心里也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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