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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番外: ...

  •   番外:糖罐

      周树有一个玻璃罐,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罐子是透明的,圆肚细颈,原本是装果酱的,果酱吃完了,罐子被他洗干净留下来。里面装的不是糖,是糖棍。

      五颜六色的塑料棍,草莓味的红色棍,橙子味的橙色棍,牛奶味的白色棍,还有几根青色的苹果味和紫色的葡萄味——那是林澍偶尔换口味时吃的。每一根都洗得干干净净,长短不齐地挤在罐子里,像一束不会凋谢的花。

      林澍第一次看到这个罐子的时候,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你收集这个?”

      周树正在厨房做饭,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嗯!好看吧?”

      林澍没有说好看还是不好看。他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后来他吃糖的时候,会把糖棍随手放在茶几上,等周树来收。周树每次都会仔细地洗干净,擦干,放进罐子里。罐子越来越满,从半罐到四分之三罐,眼看着就要装不下了。

      周树看着那满满一罐糖棍,发了愁。他不想换罐子,这个罐子是林澍吃完果酱后他留下来的,有特殊意义。但糖棍没地方放了。

      林澍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对着一罐糖棍发呆,问怎么了。周树说满了,装不下了。林澍站了一会儿,伸手从罐子里抽出一根糖棍,看了看,又放回去。

      “那就再买一个罐子。”

      “可是这个罐子是你吃过的果酱罐。”

      林澍看着他,没说话。周树继续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不对,是你第一次来我那边,带了一袋水果,还有一罐果酱。你说超市买一送一,你一个人吃不完。那罐果酱我吃了好久,草莓味的,特别甜。”

      林澍记得。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找借口去周树屋里,顺手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罐果酱。果酱是随便拿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你留着那个罐子,就是为了装糖棍?”林澍问。

      “也不是特意留的。就是吃完之后觉得罐子挺好看的,没舍得扔。后来开始收集糖棍,正好就用上了。”

      林澍又看了那罐糖棍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周树以为他嫌自己幼稚,有点讪讪的,把罐子往书桌角落里挪了挪,不那么显眼。

      过了几天,周树在直播,林澍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书桌上。周树下播后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罐。比原来那个大一些,也是透明的,但形状更规整,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小鱼缸。罐子的盖子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一枝桂花。

      “换这个吧。”林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头也没抬。

      周树捧着那个罐子,翻来覆去地看。木头盖子上刻的桂花很精致,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和窗台上那盆桂花一模一样。他把罐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玻璃很通透,没有气泡,是手工吹制的。

      “你在哪儿买的?”

      “路过一家店,看到就买了。”

      “专门给我买的?”

      “给自己买的。不想用就放着。”

      周树笑了。他把原来那个果酱罐里的糖棍一根一根地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新罐子里。新罐子大,装下了所有的糖棍,还空出一小截。他想了想,把自己攒的那些也放了进去——林澍第一次递给他的那根草莓味的糖棍,在竹林里给他的那根橙子味的,在山洞里醒来时嘴里含着的那根牛奶味的,还有过年时在火车上剥给他的那根。这些他一直单独收着,用一个小布袋装好,放在抽屉最里面。现在都拿出来了,和新罐子里的糖棍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林澍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些糖棍一根一根地放进去。

      “你连这个都留着?”他拿起那根草莓味的——最旧的一根,颜色都有些褪了。

      “嗯。”周树低着头,耳根有点红,“每一根都留着。”

      林澍把那根糖棍放回罐子里,盖子盖上,木头上的桂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罐子放在书桌正中间,原来那个果酱罐放在旁边,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以后,”林澍说,“新罐子装满了怎么办?”

      “那就再买一个。”

      “再买一个也装满了呢?”

      “那就再买。买一排,摆满整个书架。”

      林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把剥下来的糖纸递给周树。糖纸是彩色的,印着草莓的图案,在灯光下亮闪闪的。周树接过来,看了看,没有放进罐子里——罐子只装糖棍,不装糖纸。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已经叠了不少糖纸,花花绿绿的,像一本集邮册。

      林澍探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这个也留着?”

      “嗯。好看。”

      林澍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拿起书,继续看。但周树注意到,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后来沈夜来家里做客,看到了书桌上那两罐糖棍和铁盒里的糖纸,笑得前仰后合。

      “小师弟,你的糖棍都被他供起来了。”

      林澍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他乐意。”

      沈夜看了看周树,又看了看林澍,笑着摇了摇头。他走的时候跟周树说:“好好收着,以后可是传家宝。”周树当真了,把那两个罐子放在书桌最安全的位置,周围用书挡住,怕猫撞翻。橘猫早就对它们没兴趣了——它老得连沙发都跳不上去了,每天就窝在猫爬架最底层,连糖罐都懒得看一眼。

      那年冬天特别冷。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绿萝的叶子都缩起来了,桂花也搬进了屋里,放在暖气旁边。周树每天给花浇水,给猫添粮,给林澍煮热茶。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糖罐里的糖棍越来越多,新罐子也快装满了。

      除夕夜,两人在周树家过年。吃完饭,周树他妈收拾碗筷,他爸在沙发上打盹,周树和林澍坐在阳台上看烟花。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像红色的星星。

      “大师,”周树忽然说,“新年快乐。”

      “还没到十二点。”

      “提前说。”

      林澍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的,一根牛奶味的。他把牛奶味的递给周树,自己剥开草莓味的。

      “新年快乐。”他说。

      烟花在夜空绽放,红的绿的紫的,把阳台照得五彩斑斓。两人含着糖,肩并着肩,看着那些升起的孔明灯,慢慢飘远,慢慢变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红点,消失不见。

      周树忽然想起那个玻璃罐。里面那些糖棍,每一根都是一个日子。草莓味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凌晨,橙子味的是竹林里他递过去的那根,牛奶味的是山洞里醒来时含在嘴里的那根。还有很多很多,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但每一根都是甜的。

      他转头看着林澍。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周树觉得,这个人,比所有的糖都甜。

      “大师,”他说,“明年我还给你剥糖。”

      “嗯。”

      “后年也是。”

      “嗯。”

      “每年都是。”

      林澍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一瞬一瞬的光亮照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每年都是。”他说。

      阳台上的桂花今年开得晚,腊月了还有几朵挂在枝头,小小的,金灿灿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香气淡淡的,混着烟花的硫磺味,说不出的好闻。周树伸手折了一小枝,插在林澍外套的口袋里。林澍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没有拿出来。

      “走吧,”他说,“进去吧,外面冷。”

      “再待一会儿。”

      “会感冒。”

      “那你把围巾给我。”

      林澍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周树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余,带着林澍身上的温度和淡淡的檀香味。周树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

      “围巾哪有味道。”

      “有。你的味道。”

      林澍的耳根红了一下,转身走回屋里。周树跟在后面,踩着林澍的脚印,一步一个,在薄薄的雪地上印出两串脚印。一串大一点,一串小一点,挨得很近,像两根并排放在罐子里的糖棍。

      客厅里,春晚还在播,周树他爸已经打起了呼噜。他妈从厨房端出饺子,招呼他们来吃。周树去叫醒他爸,林澍去拿醋和碟子。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满头汗。橘猫在脚边转来转去,周树给它撕了一小块饺子皮,它叼着跑到角落里吃了。

      吃完饺子,周树帮他妈收拾。他妈在厨房里小声说:“你们那个糖罐子,沈夜跟我说了。”周树一愣:“沈哥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他妈笑了笑:“他觉得好玩,我也觉得好玩。挺好的,留着吧,都是念想。”

      周树洗着碗,没有说话。他妈又说:“小林这孩子,有心。你那个新罐子,是他专门去订做的。木头上刻的桂花,是他自己画的图。”

      周树手里的碗差点掉进水槽里。他转过头看着他妈,他妈点了点头:“沈夜说的。他找了好几家店,人家不肯做,嫌麻烦。最后找到一家手工玻璃坊,人家说可以,但图案要自己画。他就自己画了桂花,拿去让人家刻在盖子上。”

      周树站在水槽前,手里捏着洗碗海绵,半天没动。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烫着他的手,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林澍坐在书桌前,拿着笔,认认真真地画一枝桂花。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最后定稿了,小心翼翼地揣在口袋里,去找那家手工玻璃坊。

      “妈,”他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林不让说。他让我别告诉你。”他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别说漏嘴。”

      周树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出厨房。林澍坐在沙发上,和他爸下棋。他爸执红,他执黑,棋盘上杀得正酣。橘猫蜷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着。客厅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低着头,看着棋盘,眉头微微蹙着,思考下一步怎么走。周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在林澍旁边坐下。林澍没抬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他爸“哎呀”一声,说小林你这棋走得也太狠了。林澍笑了笑,说叔叔承让。周树看着他笑,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眼睛和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澍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他爸还在研究棋盘,没注意。橘猫被挤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窗外又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怎么了?”林澍低声问。

      “没什么。”周树说,“就是想握一会儿。”

      林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用另一只手在棋盘上又落了一子,然后任由周树握着他的手,直到那盘棋下完。他爸赢了,高兴得像个孩子,说小林你是不是让着我的。林澍说没有,叔叔棋艺进步了。他爸更高兴了,说再来一局。林澍说好。

      周树松开他的手,去给他们倒茶。茶几上摆着那盘没吃完的饺子和几碟小菜,醋瓶子的盖子没拧紧,飘出一股酸香味。窗台上的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玻璃罐里的糖棍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新的一年快到了。倒计时的时候,全家人站在电视机前,跟着屏幕一起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周树抱住林澍,抱得很紧。林澍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说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满天,屋里笑声满堂。橘猫被吵醒了,跳下沙发,跑到阳台上看烟花。尾巴竖得高高的,在月光下像一面小小的旗。

      周树松开林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递给他。牛奶味的。然后自己又剥了一根,草莓味的。两人含着糖,站在窗前,看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凋零。

      “大师,”周树含着糖说,“糖罐快装满了。”

      “嗯。”

      “明年再买一个新的。”

      “好。”

      “后年也买。”

      “好。”

      “每年都买。”

      林澍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余光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里面。

      “每年都买。”他说。

      周树笑了。他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林澍的小拇指。林澍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他的小拇指勾着自己的小拇指。窗外的烟花还在放,远处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阳台上那盆桂花,在冬夜的寒风中,悄悄地开了新的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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