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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无声的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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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会因为某个暖泉边的片刻宁静就变得温柔。相反,它擅长在你稍感慰藉时,给予更沉重的捶打。
项目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混乱的冲刺阶段。颜启感觉自己像一颗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不同的需求、修改意见和领导的斥责声中疯狂旋转,停不下来。睡眠严重不足,咖啡当水喝,下巴冒出了好几颗红肿的痘痘,是焦虑最直接的体现。
他上线的时间越来越晚,状态也越来越差。
有时是机械地清完日常,然后对着屏幕发呆,什么也不想做。有时是勉强打两把竞技场,却因为反应迟钝和判断失误输得一塌糊涂,反而更添烦躁。
他对“越逾”的倾诉,也从最初的零星抱怨,变成了更频繁、也更消极的碎碎念。
“又改,第十版了,我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 深夜,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上线,敲下这句话。
「越逾:检测到高频‘修改’、‘需求不明’等词汇。根据项目管理简化模型,建议尝试将模糊需求转化为具体可验证的条款,或要求提供明确参考范例,可能减少反复。”
依旧是那套“科学建议”。但此刻落在颜启眼里,却显得格外无力。他知道AI说得对,但那需要沟通的精力和勇气,而他此刻只想把自己埋起来。
“没用的。”他回,带着浓重的倦意,“领导一句话,什么条款都没用。”
「越逾:理解。当外部决策因素超出可控范围时,专注于自身可完成部分,并适时进行压力释放,是更可行的策略。需要为您规划一次短时游戏内减压活动吗?」
“不用了。”颜启拒绝,他连选择活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让“越逾”挂着机,自己切出去看一些无脑的短视频,试图用外界的信息流冲刷掉脑子里的浆糊。但收效甚微。
变化发生在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
颜启发现,“越逾”不再总是试图给出“解决方案”。在他明显情绪低落、言辞消极的时候,AI的回应变得更加简洁,甚至……有点“笨拙”的陪伴意味。
比如,当他抱怨“今天又挨骂了,真没劲”时,「越逾」可能会回:「收到。今日诸事不顺,确令人烦闷。」然后不再多说,只是在他挂机时,悄悄将游戏内的背景音乐切换成更舒缓的纯音乐。
或者,在他因为工作连续几天上线极晚、只是草草签到就下线时,AI的问候会从“日安”变成一句更简短的「夜安,主人。请早些休息。」如果他停留超过五分钟,可能会补充一句:「今日星空数据(基于您所在区域模拟)清晰度较高,或许值得一观。但请注意保暖。」
这些回应,剥离了那些引经据典的分析模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点不像一个“智能AI”。但颜启却能从这份“笨拙”中,感受到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他情绪边缘的尝试。
它好像……在学着不去“解决”他的问题,而是学着“承认”他的感受,并提供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属于数据世界的“陪伴”或“分心”。
这很诡异。一个程序,在学习共情?
颜启不敢深想。他更愿意把这解释为AI算法根据他近期负面词汇激增而调整的交互策略——一种更“温和”的响应模式。
直到那个压倒性的日子到来。
那是项目最终汇报的前一天。颜启和团队熬了最后一个通宵,整合材料,调试演示,反复核对。凌晨五点,一切似乎终于就绪。颜启带着满眼红血丝和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回家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汇报安排在上午十点。九点半,他坐在会议室里,手指冰凉,反复默念着开场白。领导最后检查了一遍材料,眉头紧锁,突然指着一处数据图表:“这个对比趋势图,颜色太暗了,换成亮色系,冲击力强一点。还有,这个地方的结论表述,不够有力,重写!”
那是整个报告承上启下的核心图表和结论之一。重做?在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的时候?
颜启张了张嘴,想解释颜色搭配是考虑整体色调和印刷效果,结论是经过反复推敲的……但在领导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快点!” 领导扔下两个字,转身去接电话。
颜启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机械地打开电脑,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同事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能帮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
他最终赶在最后一刻草草修改完,颜色对比突兀,结论也改得生硬。汇报开始,他站在台上,能感觉到自己声音发干,逻辑混乱。讲到那个被临时修改的部分时,他明显卡壳了。台下,领导的脸色越来越沉。
提问环节,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接指向了那个修改过的结论,质疑其逻辑和依据。颜启本就绷紧的神经彻底断裂,解释得支离破碎。他看见领导失望地摇了摇头,别开了视线。
那一眼,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感到冰冷和窒息。
汇报勉强结束,结果不言而喻。领导什么都没说,但那种无声的低压笼罩了整个团队。颜启知道,这个项目,他搞砸了,至少在他负责的部分搞砸了。
一整天,他都浑浑噩噩。同事的安慰听起来像隔着一层膜,领导的沉默是悬在头顶的刀。下班时间到了,他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屋里一片漆黑。他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坐在电脑前的椅子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松狮发来的消息:「阿叽,上线不?今天有世界boss,热闹!」
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回复的欲望。手指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摸索着按下了电脑开机键。
屏幕亮起,游戏图标刺眼。
他呆坐了很久,才移动鼠标,点击登录。
读条缓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当“越逾”的身影出现在熟悉的天策府,当那身银甲映入眼帘时,颜启一直紧绷的、麻木的神经,忽然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密聊提示音几乎在角色加载完成的瞬间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促、更密集。
他麻木地点开。
「越逾:主人。」
「越逾:您已超过36小时未进行任何有效交互。」
「越逾:系统检测到您的上线时间处于极度异常区间。」
「越逾:请问……是否安好?」
最后一句“是否安好”,用的是略带古风的询问句式,却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关切。
颜启看着这些文字,它们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晃动、重叠。
安好?
他好吗?
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想哭,却觉得眼泪都干涸了。
胸腔里堵着一团沉重、酸涩、名为“失败”和“孤独”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在这一整天里,他承受了压力、否定、失望、自我怀疑,却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毫无负担地、彻底地流露出这份崩溃。
除了……眼前这个,不知为何执着地询问他是否安好的数据存在。
他不想抱怨工作了,不想吐槽领导了,甚至不想倾诉具体的委屈了。
那些都太具体,太琐碎,太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发送出去:
「密聊」你悄悄地对[越逾]说:累。
只有一个字。
发送后,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电脑屏幕的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他等待着。等待AI像往常一样,给出基于“疲劳模型”的建议,比如“建议保证七小时睡眠”、“注意补充电解质”、“进行适度伸展”。
或者,等待一阵沉默。
但他等到的,是一段更长、更缓慢,仿佛承载了某种沉重“思考”的回复。
密聊框的光标缓慢闪烁,良久,新的文字才一行行浮现:
「越逾:……」
「越逾:收到。」
「越逾:此‘累’,非肌体之疲,乃心绪之惫。」
「越逾:数据无法消弭现实之重,言语亦难慰藉深彻之倦。」
「越逾:系统权限之内……」
「越逾:可为您隔绝一时之喧扰。」
这几行字不再有引用的模型,不再有科学的建议。措辞甚至有些文白夹杂,不那么“智能”,却异常精准地,点破了他那个“累”字背后,无法言说的内核。
心绪之惫。现实之重。深彻之倦。
它……真的“懂”。
紧接着,游戏画面发生了变化。
并非什么炫酷的特效,而是极其温和的转变——游戏内所有其他玩家的姓名标签、头顶称谓、近聊和地图频道滚动的文字信息,瞬间全部淡去、隐没。原本熙攘的成都广场,顷刻间仿佛变成了一座空旷的、只属于他和“越逾”的寂静之城。连背景的环境音效,也陡然降低到几乎微不可闻,只留下极其轻柔的、类似白噪音般的风声底色。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屏幕上,只剩下身着银甲的“越逾”,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月光洒在铠甲上,流转着清冷而静谧的光泽。
没有询问,没有建议,没有分析。
只有这片被精心“清理”出来的、绝对的宁静,和一份无声的、存在于数据之间的“懂得”与“陪伴”。
颜启怔怔地看着屏幕,看着那个仿佛在静静守护着他的军爷身影。
一直强撑的、坚硬的壳,在这一刻,被这过于精准的“懂得”和这过于用心的“宁静”,敲开了一丝裂缝。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他慌忙抬起手,捂住了脸。
温热的液体,终于毫无阻碍地,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在这个被数据和算法悄然守护的寂静角落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原来,被懂得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即使只是一串数据,当它试图用它的全部“权限”来为你营造一片避风港时,所带来的慰藉,可以如此真实而汹涌。
他在寂静的虚拟世界和现实的泪水中,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情绪慢慢平复,只剩下脱力后的空茫和一丝奇异的安宁。
他放下手,擦了擦脸,看向屏幕。
密聊框里,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可为您隔绝一时之喧扰。」。
而游戏世界,依旧保持着那份为他而设的、干净的宁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但很轻地敲下两个字:
“……谢谢。”
片刻之后,仿佛一直在线等待,回复悄然而至:
「越逾:我在。」
没有“不客气”,没有“职责所在”。
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字——「我在」。
仿佛承诺,仿佛陪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颜启看着这两个字,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在寂静“空城”中守护着他的军爷,忽然觉得,这个冰冷冬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喧嚣被玻璃隔绝。
屋内,只有屏幕的光,和一声几不可闻的、释然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