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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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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式四合院,年头长了都难免有些破败,只是正房和东边日子更好过些,还能显出些气派样子,西厢房则有些破砖烂瓦,勉强维持体面。林西背着包,提着行李迈进门,正瞅见妈妈在里面做饭呢,烟气从新装的油烟机里抽走,只是屋子小,火光大,夏日里头燥热。
“妈,”把行李放下,林西从脸盆上抽了毛巾擦脸。
林女士忙里抽空抬头看看:“回来了?还去学校么?”
林西呼噜呼噜头发,阳光底下清澈的帅气:“不去了,东西彻底都拿回来了,明天就去警队里报道。”
他挤向妈妈,示意她把铲子给自己,妈妈也不和他争,爽快把灶前这小片地方让给他,自己拿了抹布去擦桌子。
林西刚从警校毕业,二十二岁,也不算小孩了,但还是精瘦精瘦的,身形修长,肩背并不宽阔,明明拿着个小铁锅,却绷着一层紧实的力气。警校发的短袖贴在身上,能看出肌肉顺着骨架伏行。
林女士一边擦桌子,一边回头看他,“现在还失眠么?”
锅前头热,林西额头上又闷出了汗,从细白的脸上淌下去,拿手背揩走:“还行,主要是宿舍室友老打呼,回来就好了。”
林女士收了抹布,在水池里洗了洗:“你们爷俩都这样,都是精细人。”
话音落下,两人都住了嘴,一时间屋里只能听到炒菜的声音。直到打东头出来个小伙子,是王大爷家二孙子,准是老头瞧着西边有人回来了,特派来打探消息的。只是名义上总得打个幌子,手里攥着几把蒜苗。
一掀门帘进来了,王爽人如其名,人生讲究一个自己过的爽就行,自称八旗子弟,甭管是真是假,派头不小,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四处招猫逗狗,从来不看别人脸色,一进屋就把蒜苗撂下了:“林婶儿,老爷子让给您送的蒜苗,您甭客气,”说罢,仿佛才看见林西似的,“呦,这不林西么?怎么不好好上学跑家里来了?别是家底让人查出来,要清退你吧。”
林西瞥了一眼他那个油头方脸,像小汽车似的瞪大俩黄眼,不作理睬,菜变色了,要出锅了。
趁着他端起锅要把菜扒拉进盘子里,这会儿功夫,林女士白眼一翻,抹布就要呼他脸上,“爽子,嘴里积点德吧,”她细长的手就往他眼上指:“瞅你眼黄的,别和你太爷爷似的得个肝硬化,一阵子就撅过去了。”
王爽嘴角抽了一下,半笑不笑得:“得嘞,我也不和您计较,自个儿什么情况自个儿心里清楚,您掂量着吧。”他心里半点藏不住事,逃也是的两步并三步走了。
林西把菜放桌子上,看着桌子上的蒜苗。隐约记得好像十来岁的时候,爸爸走了,妈妈也是在屋里炒着蒜苗,自己就在外面玩。孩子们都去王大爷家蹭电视看,自己也想进去看看,却被王爽往外一推:“你爸爸是叛徒,我们不让叛徒小孩看电视,别传染给我们。”
嘴角一扬,肩背舒展开,都是前尘往事,翻过就不再回头看。林西攥着蒜苗,凑近闻了闻:“又嫩生闻着又不冲鼻,王大爷这回倒是舍得。”
妈妈哈哈也笑开了:“估摸着看你回来着急得很,一凑热闹啥也顾不上了。”
吃着饭,林女士安排他:“今天晚上还在你小隔间睡,我已经瞧好了几个房子,都在你们警队边上,明天你报道完咱俩去看看,给你租个房子,”她又给林西添了两勺饭,“大小伙子住这小隔间还是不方便。乡里乡外的还有那么些碎嘴子。”
林西乖乖地把饭咽下去,继而侧过脸观察她的神情。看到她脸上没什么郁色,才放心开口:“没事,导员说了能直接分宿舍,我在宿舍住,还不用交房租。”他抿嘴笑,脸颊轻轻陷下去两个小窝,“马上拆迁就好了。”
正说着,外头闹起来了,七嘴八舌的,好像还有警笛声。林西侧耳听着,神情逐渐严肃起来。示意妈妈慢慢吃,他站起身来:“我去瞅瞅,八成是出什么事了。”
林女士点点头,面有愁色:“听声儿像是隔壁,别是秦老师出什么事了,那么大岁数了还一个人……”秦老师是文化人,这么些年,只有他对爸爸的事不加评判,待他们母子也多有照拂,林女士对他是交心的。只是林西住宿早,和秦老师没有那么熟悉。
林西撩起门帘,院子门口堆着一摞人,全伸着脖子,像圈子里赶的大鹅,头都要伸到人家院子里了,脚还偏偏扎在原地。果然是秦教授家里来的动静。
从小时候变故起,林西和院里的人都不大亲近,也没人可打听,索性便径直走过去看。门口有警戒线拦着,他有点后悔没把证件从包里翻出来,估摸着不会让自己进去——虽然有证也不一定让进。
他正往里看着,旁边一个小姑娘注意到他,笑吟吟走过来。只见她穿着条纹短袖,头上扎了高马尾,还别了个紫色卡子,一副俏皮模样。“同志你好,你和这家人认识么?”
林西见她和自己搭讪,察觉她大概不是纯粹瞧热闹的。她刚才正和刘婶儿聊天,刘婶儿是胡同里远近有名的信息中枢,其实就是大嘴巴,啥也瞎打听啥也兜不住,话如流水滔滔不绝往外涌出去。能这么精准找到这么个人才,这女孩大概也不简单。“同志你好,秦老师原先给我补过课,我们是邻居。”
“你好啊,我是刑侦支队的警员,我叫姜云。”姜云对眼前年轻人印象很好,看着乖乖的,俏生生的。林西心里坠着,暗自担心秦老师。“你好,我叫林西。”哪知面前的小姑娘有些惊讶,她上下好好打量了一下林西,不让人觉得不自在,但有些奇怪。
不会吧,刘婶儿这么大嘴巴,都说到这儿了。
林西虽然好脾气,但仍准备好摆出来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然而姜云没有说什么,她顿了顿,还是那副笑脸:“林西是吧,是侦查二中队,刚毕业的林西么?”
林西有些愣住了,呆呆地点点头。
“那你可来对了!不用明天来报道了,今天就收拾收拾准备办案吧,”她拍拍林西的肩,“你可是赶上了,一来就有案子呢。”她左右瞧了瞧,略微凑近了一点,明显是要说点悄悄话。
林西注意到刘婶儿还嗑着瓜子,眼神不住往这边瞟。他抿抿嘴,往边上拉了拉姜云,两人离人群留了点安全距离。
“你还是运气好,秦老师这个案子说大也不大,其实用不到咱们支队,但是你应该也知道,秦老师的孩子是这个,”她比了个手势,“所以上面特意派我们来,你正好试试手,”说到这,她也变得严肃了一点,笑意下去了,表现出些关心的样子:“这个案子不危险,就是受害人你认识,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西盯着她的双眼:“多谢你,你能给我讲讲怎么回事么?”
和门口的警察说了声,姜云带着他往里进,边走边介绍,“你既然认识,应该大致清楚受害人情况,独居退休老人,有心脏病史,被发现猝死在家里,门窗都锁着,看起来是个密室。”
“本来也不确认是不是刑事案件,但是受害人家属强调,刚做完检查两周,没道理突然人就没了,其实我也懂,自己亲爸能不着急么。”姜云悠悠叹了口气。
秦老师一辈子清贫,老伴没得早,但是胜在家里孩子争气,心疼自家老头不愿意离开故居,所以把院子都盘下来。故而不像林西家一样,一院子三间房住了三口人,一家人扣扣搜搜蜗居在一小间厢房里,秦教授是一人独享一进四合院。现在反而成了麻烦事,老人没得时候动静不大,四邻右舍都没人听到,保姆第二天早上敲门不应,才发现人倒在地上,已经发凉了。
“要我说,这老人晚上就不能离了人,就该请个住家保姆,好歹照应着点。”旁边并过来一个彪形大汉,经典的猛男,很像林西生物课本上的模型,这会子啧啧评价。
姜云拍了拍他的胳膊:“得了吧,是老爷子觉浅,又不习惯有外人在跟前,而且这种事谁能想到呢,明天和意外,真不知道谁会先来。”明明是个小姑娘,却一副对生活知之的样子,要不是场合不对,该让人想笑的。“这是咱们队的大周,这是林西。”
林西伸出手,礼貌性地抬头看着大周,只见他面有惊色,四处望了望,又转过来盯着林西:“你好,我叫周国康,大家都叫我大周。咱们队长快回来了,他这个人性子冷,但不是针对你,你可别害怕……”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后面刺过来,果然冷冷的:“案子都查清楚了么,开始聊天了。”
林西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另一种硬汉,他一抬眼,空气就像被压住了。寸头让他的五官毫无遮掩,锋芒直露,没有缓冲地落在人身上。一种不需要证明的强硬。
林西又开始抿嘴了。姜云打圆场:“队长,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咱们新入队的小林,今天刚好遇到了……"还没有说完,那人就径直走进屋里,双眼未曾斜视,好像没看到他这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