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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把伞的里程碑式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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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07地块的竞标会,在港府规划署会议中心的三层会议厅举行。
厅内装潢简约肃穆,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打磨得光可鉴人,红木纹理在顶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数家实力雄厚的财团代表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西装都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指尖夹着的钢笔或握着的平板电脑,都昭示着这场较量的分量。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偶尔响起的低语,也都压着嗓子,生怕泄露了半分底牌。
祁执带着他的核心团队坐在靠里侧的位置。他今天依旧是一身炭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精准地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显然不像之前的一样随意,单边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投影幕布的光,遮住了眼底偶尔闪过的锐利。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竞争者,从老牌地产大亨到新晋资本新贵,最后,视线落在了斜对面的江野身上。
江野同样是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不同于祁执的禁欲冷冽,那抹深蓝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近一米九七的身高在一众坐着的人里,显得格外挺拔权威。他似乎察觉到了祁执的视线,微微侧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火花四溅的敌意,没有针锋相对的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交换,只是如同两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在完成一次无声的参数校准,随即各自移开。但就在那短暂的零点几秒里,某种无形的、高度紧绷的弦,在两人之间悄然拉紧,连空气都仿佛跟着颤了颤。
竞标准时开始。主持人拿着话筒,字正腔圆地介绍着DT-07地块的区位优势、规划指标和竞买规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众人的心上。随后,便是最关键的环节——各竞标方依次提交密封的电子标书。
祁执的指尖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目光再次扫过最终报价的数字——191.8亿。这个数字,是团队熬了三个通宵,经过复杂模型反复推演,综合考虑了土壤修复成本、政策预期溢价、潜在竞争对手策略,甚至是国际资本流动趋势后,才敲定的最终底牌。他面无表情地点击了“提交”按钮,指尖离开屏幕的瞬间,团队成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坐在他身旁的首席分析师,都悄悄攥紧了手里的笔。
而江野那边,却显得格外沉稳。他甚至没有低头看面前的设备,只是抬眼扫了一下会场前方的倒计时,然后对身旁的助理微微颔首。助理心领神会,迅速完成了操作。那份从容不迫,仿佛胜券在握,又仿佛结果早已无关紧要,让坐在不远处的祁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开标过程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主持人站在台前,手里拿着厚厚的技术标书,身后的大屏幕上,正逐一公示各家的报价。
“和记地产,报价:172亿。”
“新鸿基置业,报价:178.5亿。”
“恒隆资本,报价:185亿。”
报价从低到高依次排列,每念出一个数字,台下就会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数字越来越接近祁执团队的预期区间,会议室里的气压也越来越低,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擎渊资本,报价:191.8亿!”
当主持人清晰地念出这个数字时,台下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连原本镇定自若的几家老牌财团代表,都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191.8亿,这个价格远超市场普遍预期的上限,几乎是贴着擎渊的风险红线,明晃晃地昭示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祁执面色不变,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有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大屏幕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这个数字只是一串无关紧要的代码。
最后,轮到启晟国际。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江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念出了那个牵动人心的数字:“启晟国际,报价:191.5亿!”
仅仅三千万的差距!
这微弱的差额,像是一颗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让会议室炸开了锅。一阵哗然声响起,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有人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还有人看向祁执和江野,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如此接近的报价,意味着技术标书的权重将起到决定性作用。而技术标,恰恰是祁执团队在拿到江野提供的环境报告后,着重优化的一环——他们不仅详细规划了土壤修复的方案,还加入了可持续发展的绿色建筑设计,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无可挑剔。
主持人抬手压了压,会场才渐渐安静下来。他拆开最后一份技术标评审报告,清了清嗓子,用掷地有声的语气宣布:“经规划署、环境署及第三方评审机构综合评定,擎渊资本的技术标书在环境修复、开发规划、社会效益等维度均获得最高分。因此,DT-07地块的开发权,由——擎渊资本获得!”
短暂的寂静后,擎渊团队的成员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首席分析师激动地站起身,想要和祁执握手,却发现自家老板只是缓缓向后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几秒后,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紧绷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短暂的虚脱感。
他赢了。赢得惊险,赢得步步惊心,但实实在在地赢了。
祁执下意识地再次看向斜对面的位置。
江野脸上看不出丝毫失落,他甚至率先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鼓了鼓掌。掌声清脆,在依旧有些嘈杂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迎上祁执,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平静和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祁执的心头再次掠过那种古怪的感觉。这个人,似乎真的并不在意这场竞标胜负本身。
竞标会结束,各方代表陆续离场。祁执被团队成员簇拥着,身边围满了前来祝贺的同行和记者,各种恭维的话语和闪烁的镜头,让他有些心烦。他应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追寻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江野正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向出口,没有丝毫停留,仿佛这场万众瞩目的竞标会,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江野即将消失在旋转门后时,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变了脸。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声,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滂沱的雨幕倾泻而下,猛烈地敲击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曲激昂的鼓点。维港的景色瞬间被模糊成一片氤氲的水墨,连远处的摩天大楼,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许多没有带伞的与会者被堵在了门口,一时有些混乱。有人拿出手机叫车,有人焦急地踮脚张望,还有人缩在门廊下,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
祁执的助理及时挤开人群,递上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祁总,车已经在楼下停车场等您了。”
祁执点了点头,接过雨伞,金属伞柄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正准备抬脚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江野站在大厦入口的旋转门旁。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叫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的暴雨上。高大的身影被身后的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喧嚣的人声和嘈杂的雨声中,竟透出一种莫名的孤寂。
鬼使神差地,祁执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了江野昨晚发来的那条信息——“明天气温骤降,维港有雨。记得加衣”,想起了那份价值连城的土壤重金属污染报告,想起了他刚才那个平静的、带着恭喜意味的眼神。
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有感激,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这种情绪驱使着他,做出了一个违背他平日行事准则的决定。
祁执对身旁的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带着团队下去,自己随后就到。然后,他握着那把黑色的长柄雨伞,拨开身前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孤寂的背影。
“江先生。”
祁执在江野身后一步之遥站定,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模糊了几分,却依旧清晰地传入了对方的耳中。
江野的身形微顿,像是有些意外。他缓缓转过身,看到站在身后的祁执时,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但那惊讶很快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静。“祁先生。”他的目光落在祁执手中的雨伞上,眼神意味深长。
“雨很大。”祁执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叫车?”
“叫了。”江野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雨水的湿润感,“前面堵得厉害,过来需要些时间。”他的视线却牢牢锁在祁执的脸上,仿佛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祁执沉默了一瞬。他很不习惯这种主动提供帮助的行为,这让他觉得自己越界了,打破了两人之间一直以来的平衡。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既然已经走了过来,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祁执抬手,将雨伞递了过去。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伞给你。”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像是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让江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不是疑问句,是一个陈述句。他看着那把递到面前的黑色雨伞,伞面干净,伞柄上还残留着祁执指尖的温度。他又抬眼看向祁执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有些疏离的桃花眼,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麻痒,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去接。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还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哗哗的雨声,但他们之间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江野的沉默让祁执感到一丝不耐,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他甚至已经准备收回手,找个借口离开。
就在这时,江野动了。
他没有去接伞柄,而是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
这一步,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半米。祁执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江野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是雪松和琥珀的尾调,清冽中带着一丝温暖,像雨后的森林,又像冬日的暖阳。他还能感受到对方高大身躯带来的、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其中。
祁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江野微微低头,目光深深地望进祁执的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被极力压抑着的、滚烫的暗流。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祁先生这是在……关心我?”
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祁执的额前,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让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祁执握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这种情绪对他而言极其陌生,陌生到让他有些无措。他想否认,想用惯常的冷漠和疏离将对方推开,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慌乱之下,他猛地将雨伞塞进江野手里,力道有些大,金属伞骨撞在江野的掌心,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想被淋湿就拿着。”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和恼火,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说完,他不再看江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己助理等候的方向,几步就融入了人群,消失在江野的视线里。
江野握着那把还残留着祁执指尖温度的雨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仓惶的冷峻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掌心被伞骨硌到的地方微微发疼,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被瞬间点燃的、滚烫的悸动。那股热流从心脏蔓延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让他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黑色雨伞,伞面干净,伞柄冰凉,却像是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良久,他的嘴角无法自控地,缓缓勾起一个极深、极温柔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带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他真的是在关心我。
暴雨依旧滂沱,敲击着玻璃幕墙,敲击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江野却觉得,他仿佛看到了一丝阳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温柔地落在了他冰封已久的心湖上。
半米的靠近,毫米级的触碰。
对他而言,已是这场漫长暗恋里,里程碑式的突破。
祁执,你终于不再是无动于衷了。
而快步走入电梯的祁执,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看着镜面里倒映出的自己。他的耳根,正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扯了扯衬衫的领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江野靠近时带来的那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侵略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让他心慌意乱。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讨厌那个男人总能轻易搅乱他平静无波的心绪。
但心底某个角落,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要把伞给他?
没有答案。
只有电梯下行时失重带来的轻微眩晕,和他胸腔里,那尚未完全平息的、陌生的鼓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