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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奇怪的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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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那天咖啡馆的短暂交锋,像一颗投入江野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祁执那句无心或者是无意识的“特殊的日子”,被他反复咀嚼,品出了千百种滋味。
独处时,他会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发呆,时而觉得那不过是祁执的客套寒暄,是商场上待人接物的基本分寸;时而又忍不住奢望,那背后或许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关注,像投入暗夜的星子,哪怕只有一点光,也足够照亮他心底的荒芜。
但这种翻江倒海的内心波澜,并未在他与祁执的后续接触中显露出分毫。他依旧是那个在商业谈判桌上冷静犀利、寸步不让的江总,言辞精准,逻辑缜密,每一个决策都掷地有声;依旧是那个在生活里与祁执保持着适度距离的老同学,见面时颔首示意,交谈时点到即止,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只是,那份埋藏在心底的关注,变得愈发细致入微——他会刻意留意祁执朋友圈里偶尔更新的动态,会从雾恩和其他在商业中的合作伙伴口中打探他的近况,甚至会让助理在整理合作项目资料时,顺带提一句祁执近期的工作行程。
他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祁执的一切,生怕漏掉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铺满港岛的天空。祁执因为一个跨国项目的紧急会议,已经连续熬了三十多个小时。高强度的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饮食更是潦草得可怜——他几乎全靠黑咖啡和几片干硬的吐司度日,胃里空荡荡的,只有咖啡因灼烧黏膜的刺痛感。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阵尖锐的绞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胃里反复搅动。祁执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握着笔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强撑着想要继续,可那阵剧痛却愈演愈烈,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身旁的助理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询问是否需要休息,祁执只是摆了摆手,最终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抗议,只能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
他没有让助理送,独自强撑着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暖黄的光线洒在空旷的客厅里,却驱散不了半分寒意。他连西装外套都没力气脱,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踉跄着走到沙发边,一头栽进柔软的靠垫里,蜷缩成一团。
疼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沙发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闭上眼,试图用意志力对抗生理上的不适,可那些尘封已久的陈年噩梦,却趁虚而入——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脚踝,母亲绝望的哭声在耳边回荡,那个极其厌恶的眼神……脖颈间黏腻的温热感挥之不去。这些破碎的画面与身体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叮咚——
祁执皱紧眉头,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没心思理会门外的人。他以为是外卖员或者物业,只想让对方赶紧离开。
可门铃却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持,像是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祁执烦躁地低咒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的“谁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门铃依旧执着地响着。
他咬着牙,勉强撑起身体。胃里的绞痛让他每动一下都像是受刑,他扶着沙发扶手,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瞬间愣住了。
是江野。
昏黄的楼道灯光落在江野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服,褪去了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纸质手提袋,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猫眼的位置。
他怎么会来?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家的?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体不适?
无数个问号在祁执脑海里炸开,让他一时忘了反应。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额角的冷汗越渗越多,而门外那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莫名感到一丝安定的气场。犹豫了片刻,祁执最终还是抬手,拧开了门锁。
门“咔哒”一声打开,江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接触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额间晶莹的冷汗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下,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祁总。”江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像是怕惊扰到他,“听说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了。”
他手里的手提袋微微晃动,袋口露出一角白色的药盒。
祁执靠在门框上,胃痛让他没什么好脾气,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冰:“江总消息确实很灵通。我没事,不劳你费心了。”说着,他就伸手想要关门,只想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连同门外的人一起隔绝在外。
江野却快他一步,伸出一只脚,不着痕迹地卡住了门缝。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一米九七的身高带来的阴影,将祁执完全笼罩在其中,形成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祁执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清冽干净,与他身上的咖啡味和冷汗的咸涩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胃病犯了不要硬扛了。”江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蜷缩的身体上,落在他紧抿的苍白唇瓣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我带了点药。”
他没等祁执回应,便自然地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来。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回自己家一样,没有丝毫的拘谨和突兀。
祁执被他这近乎强硬的闯入弄得怔住,一时间竟忘了反应。等他回过神来,江野已经反手关上了门,并且极其自然地弯腰,从玄关的鞋柜里——精准地找到了最底层那排客用拖鞋的位置,拿出一双灰色的棉拖,放在他脚边。
“换上。”
祁执:“……”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双干净的拖鞋,又抬头看向江野。灯光下,江野的侧脸线条流畅而硬朗,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知道客用拖鞋放在哪里?他难道偷偷来过自己家?
祁执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疑惑像潮水般涌上来。
江野没理会他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他将手里的手提袋放在岛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个印着药名的盒子——胃黏膜保护剂、抑酸药,全都是对症的药。然后,他又熟门熟路地找到烧水壶,接了水,打开开关。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对这个他本该陌生的空间了如指掌。
祁执忍着胃痛,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跟了过去,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冷眼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落在江野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平日里凌厉的气场,柔和了不少。
“江总对我家似乎很熟悉?”祁执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家。”
江野背对着他,烧水壶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无波:“基本的观察力而已。上次来谈项目,留意了一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错处。可祁执的心里,却莫名地觉得不对劲。哪有人会在谈项目时,留意客用拖鞋的位置?还有水壶。
江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拿着分好的药片。他走到祁执面前,将水杯和药片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祁执的手背,一片冰凉。
“先把药吃了。”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强势,却又奇异地不会让人反感,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关切。
祁执看着他手心里那几粒白色的药片,又抬眼看向江野那双沉静却执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谄媚或讨好,只有一片坦荡的担忧。胃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疼得他眼前发黑。最终,生理上的不适战胜了心理上的抗拒。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吞了下去。
温水划过喉咙,带着药片淡淡的苦涩,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翻江倒海的灼痛。
江野看着他吃完药,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他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厨房里忙碌起来。他从手提袋里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透明塑料盒,盒子里装着看起来十分嫩滑的、金黄色的布丁,上面还点缀着一颗小小的芒果丁。
“胃空着吃药不好。”他将布丁推到祁执面前,指尖轻轻敲了敲盒子,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芒果味的,应该合你口味。”
祁执看着那盒芒果布丁,彻底愣住了。
江野……他不仅知道自己胃不舒服,不仅送来了对症的药,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符合他口味的、温和不刺激的食物。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商业伙伴,甚至一个老同学应有的范畴。
一种陌生的、被过度关注和照顾的感觉,像温水一样,缓缓漫过祁执的心脏。他感到些许不适,却又奇异的,没有太多被冒犯的恼怒。或许是因为,江野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太过自然,眼神太过坦荡,至少表面上是的。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刻意的讨好,反而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照顾。
“……谢谢。”祁执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他拿起旁边的小勺,舀了一勺布丁送入口中。香甜嫩滑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芒果的清甜混合着奶香,温和地包裹着空荡荡的胃,驱散了些许因为疼痛和疲惫带来的阴郁情绪。
江野就站在岛台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祁执完全笼罩。厨房里只剩下烧水壶的声响,和祁执偶尔用勺子碰触塑料盒壁的轻微声响,空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寂静,却并不尴尬。
祁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勺子顿在半空中,抬眼看向他:“江总还有事?”
“等你吃完。”江野回答得简洁明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专注得有些过分,“确保药效起来,并且你没其他任何的不适。”
祁执:“……我没那么脆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江野没接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牢牢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说有就有”。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祁执有些心慌意乱。
祁执莫名地感到一阵气闷,却又无可奈何。他重新拿起勺子,加快了吃布丁的速度,只想赶紧吃完,打发走这个莫名其妙又过分强势的男人。
冰凉的布丁滑入胃里,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他吃完最后一口,将勺子放在盒子里,抬眼看向江野:“好了。”
江野这才似乎满意了。他上前一步,收拾好岛台上的药盒和空盒子,动作利落。然后,他看向祁执,目光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最近的项目资料,我让助理重新整理了一份更清晰的,发你邮箱了。”他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瞬间切换回了公事公办的模式,冷静而疏离,“里面有几点风险提示,都是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建议你重点关注。”
祁执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好,我会看的。”
他不明白,江野为什么要突然提起工作。
“嗯。”江野应了一声,拿起那个空空的纸质手提袋,“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的留恋。他弯腰换上自己的鞋子,开门,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直到公寓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祁执还站在原地,有些回不过神。胃部的疼痛已经缓解了大半,身体舒服了许多,但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又是这样。
江野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的行为处处透着越界的关切,眼神里偶尔闪过的情绪也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可他偏偏又能在每一次越界之后,如此自然地切换回疏离冷静的商业伙伴模式,让人抓不住任何错处,也无法指责他的过分热情。
祁执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依旧有些隐痛的胃部。客厅里还残留着江野身上的雪松味,和芒果布丁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他靠在沙发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江野刚才站在厨房岛台前的样子——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熟练地分药、倒水;那双深邃的眼睛,沉默却专注地看着他吃布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清冽又干净……
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的异样感,像一颗种子,在他那颗习惯于封闭和计算的心脏里,悄然滋生。
而此刻,已经坐进车里的江野,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祁执公寓里那极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气,以及……一丝芒果布丁的甜香。
他想起祁执苍白的脸,想起他吃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想起他吃布丁时,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滚动的喉结,想起他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的那片冰凉……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天知道,他刚才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在看到祁执虚弱地靠在门框上时,直接上前将他打横抱起;才没有在他吃完药后,伸手去触碰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才没有在靠近他时,忍不住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告诉他“有我在,不用硬撑”。
他不能。
他怕吓到他。怕自己这份埋藏了八年的汹涌爱意,会像洪水一样,将祁执淹没,将他吓跑。
他更怕,连现在这样,偶尔能靠近一点点、给予一点点微不足道关怀的机会,都会失去。
暗恋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次靠近,都是一次甜蜜的折磨;每一次克制,都是一次痛苦的隐忍。
而他,甘之如饴。
江野睁开眼,眼底的汹涌早已被他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深邃。他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汇入港岛璀璨的车流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融化一块坚冰,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足够的耐心。他还有很长、很慢的路要走,才能让祁执心底的那片冰封之地,融化哪怕一丝一毫。
但他有的是耐心。
八年都等了,他不介意再等一个八年,甚至更久。
只要那个人是祁执,多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