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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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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朱门》祝岁/文
二〇二六. 乙巳年. 冬
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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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照十五年冬,京城雪大如席。
庆和班后台,姜楹对镜勾脸。笔尖蘸了朱砂,从眉心拉到眼尾,一道凛冽的红。镜中人是《夜奔》里的林冲,豹头环眼,却掩不住原本的清秀。
她原就生得高挑,扮起男、女相来,都不在话下,又天生一副好嗓子,按班主的话来说,便是老天爷赏饭吃,不做这一行、对不起祖师爷的。
“楹娘,前头催场了!”班主掀帘探进半个身子,“今儿台下有贵客,仔细些。”
“晓得了。”姜楹应声,手指在妆匣底层轻轻一按。里头藏着一枚褪色的平安符,母亲临终前缝的,她总在上台前碰一碰,求个心安。
戏台临水而建,是恭王府的私园。
台下不过三五桌,主桌坐着恭王世子宋聿桓,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正与身旁官员低声谈着什么。
姜楹登台时,他抬了下眼。
鼓点起,姜楹开口:“数尽更筹,听残银漏——”
嗓音清亮中带着沙哑,是多年练出来的膛音。唱到“逃秦寇”时,一个鹞子翻身,海青戏服在烛光下旋开墨色的弧。
台下喝彩声四起,只有宋聿桓静静看着,手中茶盏半举未举。
戏至中场,变故突生。
不知哪来的野猫窜上台,直扑姜楹面门。她急退两步,脚下打滑,竟直直向台下摔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
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月白衣袖上、霎时沾了油彩。
姜楹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眸。
“可有伤着?”宋聿桓问,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骚动。
“没、没有。”姜楹慌忙站直,油彩蹭了他满襟。
难得来的大人物,班主再三叮嘱的,她却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这一场、算是演砸。
上台前摸的平安符,到底没能护住她。
姜楹低眉小声:“世子恕罪……”
宋聿桓摆摆手,转向班主:“今日就到这儿。这位——”他回头看了姜楹一眼,顿了顿,“怎么称呼?”
“小人姜楹。”
“姜老板受惊,去后面歇着吧。”宋聿桓说完,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仿佛刚才那幕从未发生。
但姜楹看见,他端起茶盏时,指尖在她蹭上的胭脂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
三日后,恭王府来人,指名要姜楹过府唱堂会。
班主喜忧参半:“楹娘,世子不嫌你上回闹的笑话、点名要你,这是几辈子修不来的大造化。”
“可王府水深,你……”
“我省得。”姜楹面色如常,瞧不出悲喜,只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头,临走前,见妆匣里躺的平安符,孤零零的,终究不忍心舍下,便贴身藏于怀中。
王府西院的戏台小巧精致,台下只设一席。
宋聿桓独自坐着,换了身玄色暗纹常服,更显清峻雅贵。
见姜楹来,他抬手:“不必拘礼,随便唱一段。”
“世子想听什么?”
“《思凡》。”
姜楹一愣。
这是出旦角戏,事先没人同她说,她便仍做了武生打扮。而今若要唱,需得改装易服。
却不敢多问。
少女眉眼低垂:“那小人先去换妆……”
“不必。”宋聿桓放下茶盏,“就这身海青,清唱。”
这下姜楹糊涂了。
可贵人开口,只得从命。
少女站定,深吸一口气,十来年练就的膛音,化作婉转柔美的女声:“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没有锣鼓,没有身段,只有清唱在空寂的庭院里回旋。唱到“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时,姜楹瞥见宋聿桓闭了眼,指尖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
一曲终了,许久无声。
“好。”宋聿桓睁眼,“姜老板果然艺惊四座。赏。”
侍从捧上托盘,不是金银,是一套文房,湖笔徽墨、端砚宣纸。
“听闻姜老板颇通文墨,连谱词填曲也做得,”宋聿桓道,“便拿去,闲暇时消遣。”
姜楹跪下:“小人不敢。”
“收着吧。”宋聿桓起身,“三日后,还来。”
从此,姜楹成了王府常客。
每三日一次,有时唱戏,有时只是清谈。宋聿桓不问她的身世,她也不探他的朝事。一个教戏,一个学戏,竟生出几分师徒情谊。
某日大雪,姜楹唱完《望江亭》,宋聿桓忽然问:“你本名是什么?”
她指尖一颤:“就是姜楹。”
“不对。”宋聿桓看向她,“姜是班主姓。你原该姓林,对不对?”
姜楹手中茶盏落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