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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糊作非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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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丁一的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十六个聊天窗口在屏幕上呈矩阵排列，消息提示音被静音，但闪烁的光标如同城市夜景般永不眠息。左手边的显示器上，实时数据流瀑布般刷新；右手边的屏幕上，三百个微博营销号后台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丁一推了推黑框眼镜，抿了口早已冷掉的速溶咖啡。
键盘发出急促而规律的敲击声。
【水军内部工作群（27）】
·总司令（丁一）：#顾仰山新剧《糊作非为》话题组，A组就位。
·营销号-娱乐先锋：收到，文案库3号模板已加载，配图九宫格准备完毕。
·僵尸号集群管理员：五千个号分批上线，间隔随机化，模仿真人浏览轨迹。
·数据监控员：热搜预备位第48名，目前自然讨论量...17条？
·总司令：灌溉KPI：明早八点前，话题阅读量破500万，讨论量破2万。记住，要“自然”。
·水军小队长：头儿，这剧真的有人看吗？我接了单子后去瞅了眼，豆瓣还没开分...
·总司令：客户付钱，我们办事。哲学问题下班再思考。
丁一敲下回车键，第一波攻势启动。
五分钟后，#顾仰山糊作非为#话题下，开始涌现“自来水”。
“偶然点开，意外好看！顾仰山演技进步好多❤️”
“第三集那个长镜头绝了，现在年轻演员肯这么磨戏的不多。”
“为顾仰山爆灯！剧荒的姐妹们快来看！”
评论间隔均匀，点赞比例协调，转发语略有差异——完美符合“真人用户”行为模型。丁一甚至贴心地在每二十条好评中插入一条温和的批评：“节奏稍慢，但主演演技在线”，以增强可信度。
这是他从业第四年，早已熟稔的流水线作业。
电脑右下角，经纪人冼碧云小姐的微信窗口又弹了出来。
·冼小姐（顾仰山经纪人）：丁总，效果怎么样？我们小山这次真的需要点声音。
·丁一：正在推进。但冼小姐，我得说句实话，光靠数据灌溉治标不治本。
·冼小姐：我懂我懂，但这不是没办法嘛！这剧制作小，宣传预算砍了一半，平台都不给推荐位...小山他其实挺用心的，真的！
·丁一：明白。按合同，明早八点交付第一阶段数据。
丁一关掉聊天窗口，目光扫过监控屏幕。
话题排名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爬升：48名...45名...42名...
一切如常。
直到凌晨三点十一分，异常出现了。
同一秒内，话题下的十七条新评论，全部来自同一个IP段。
丁一皱眉。新手才会犯这种错误——僵尸号集群需要模拟真实用户的地理分布。他点开内部群：
·总司令：C组谁负责的？IP池混用规则没看吗？
· C组组长：头儿，不是我们的人！那些号不在我们的号库里！
·数据监控员：等等...这些评论内容...好像不太对？
丁一迅速点开话题页。
最新刷出的评论整齐划一：
“顾仰山演技炸裂！炸的是我的脑细胞😀”
“剧名起得好，《糊作非为》，又糊又为所欲为👍🏻”
“顾仰山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用五官演戏’——只有五官在动🧐”
“建议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如何把偶像剧演成喜剧教学片。”
丁一愣了两秒。
这是...高级黑？
但下一秒，又一批新评论涌入：
“楼上黑子有病吧？我们小山有多努力你们知道吗！”
“剧都没看完就尬黑，收了对家多少钱？”
“顾仰山粉丝抱走不约，专注安利《糊作非为》！”
两波评论开始对冲，战况激烈，数据量激增。
话题排名像坐了火箭：35名...28名...19名...
丁一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不是计划内的剧本。他调出后台分析工具，追踪那些异常账号——
全是新注册的小号，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却巧妙地避开了微博的反作弊算法。更奇怪的是，这些号在“黑”与“护”之间反复横跳，就像...就像有一个人在同时操纵两队人马来回打架。
而且这个人的技术水平相当不错。
丁一嘴角微微扬起。有意思。
他切回工作群：
·总司令：所有小组暂停原计划。发现不明势力介入，启动B方案。
·水军小队长：啊？要跟对方硬刚吗？
·总司令：不。我们...配合演出。
·营销号-娱乐先锋：配合？怎么配合？
·总司令：现在话题热度正在被这些争议评论拉高。我们要做的不是压制，而是...让这场戏更精彩。A组，准备一批‘路人观感’评论；B组，做‘业内专业人士分析’；C组，去几个娱乐论坛发帖，标题就叫‘顾仰山新剧争议这么大，到底好不好看？’
·数据监控员：头儿，热搜预备位进前15了！自然流量开始进来了！
·总司令：很好。让子弹飞一会儿
丁一靠回椅背，重新泡了杯咖啡。
他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那些真真假假的评论，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声音”。四年前入行时，他还会纠结于这份工作的道德灰色地带。现在他更愿意将其视为一种“数据艺术”——在算法和人性之间寻找平衡点的艺术。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当出现计划外的变量时，这份工作才会让他重新感到一丝...乐趣。
丁一点开顾仰山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宣传照，配文：“《糊作非为》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评论三千多，点赞一万二。丁一知道，这里面至少八千个赞是自己昨天安排的。
他滑动鼠标，浏览顾仰山过往的微博。大部分是工作宣传，偶尔有几张生活照——抱着猫的，在健身房流汗的，对着镜头比剪刀手的。一个标准的、不温不火的、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小艺人。
丁一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片刻。
那是顾仰山去年生日发的旧照，他坐在简陋的蛋糕前，笑得毫无偶像包袱，眼角挤出细微的纹路。配文是：“又一年，感谢还在的每个人。”
这条微博的转发只有47，评论89条。
真实得有点惨淡。
丁一关掉了页面。
这时，工作群再次闪烁：
·数据监控员：头儿！热搜第9了！#顾仰山新剧争议#
·营销号-娱乐先锋：真·路人开始下场讨论了！我们还要控评吗？
·总司令：控，但换策略。现在开始，每三条争议评论下，只回一条温和理性的安利。重点突出‘顾仰山很努力’‘演技有进步’‘剧有瑕疵但值得鼓励’。
·水军小队长：明白，走虐粉固粉路线对吧？
·总司令：嗯。还有，监控那个不明势力的动向，我要知道是谁在搅局。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话题冲上热搜第八。
丁一伸了个懒腰，准备进行最后一波推送，然后收工补觉。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
未知号码。
丁一迟疑片刻，接通：“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的男声：
“您好，请问是‘水军总司令’吗？”
丁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您打错了。”他冷静地说，准备挂断。
“等一下。”对方语速加快，“我刚才监测到我微博话题的数据异常，追踪IP跳转了三层代理，最终锁定了十七个可能的中控端。您是其中之一。而且根据您的数据投放模式和响应时间，我认为您是主导者。”
丁一没有说话。
对方继续：“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问问...你们通常接一单这样的业务，收费多少？”
丁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顾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看来您认识我。那就好办多了。我想正式雇佣您——不是通过我的经纪人，是我个人。”
“顾先生，这不符合行规——”
“每小时五千。”顾仰山打断他，“我需要您实时在线，帮我分析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数据动向。特别是...”他顿了顿，“那个冒充我的粉丝和黑子、来回切换账号、试图用争议话题把我炒热的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
丁一看向屏幕。
热搜第五：#顾仰山剧糊人不糊#
评论区和广场已经杀疯了。
“您怎么确定那不是我们安排的策略？”丁一问。
“因为太聪明了。”顾仰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致，“聪明得不像常规水军。更像是个...有趣的对手。”
丁一沉默。
“考虑一下？”顾仰山说，“当然，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会保密。毕竟——”他拖长了语调，“‘水军总司令’的真实身份，应该值不少钱吧？”
丁一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万一小时。”他说，“先付八小时定金。不接受转账，只要比特币。”
顾仰山笑了：“成交。那么...合作愉快，总司令。”
电话挂断。
丁一坐在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
他切回顾仰山的微博主页，再次点开那张生日照片。
这一次，他注意到照片角落里，电脑屏幕上隐约反射出的代码界面。
丁一缓缓地、缓缓地挑起眉毛。
他切回工作群，打字：
·总司令：全体注意，撤销所有针对#顾仰山新剧争议#的干预。立刻！
·水军小队长：啊？？？头儿，现在撤的话热度会掉的！
·总司令：执行命令。另外，启动最高级别防护，我们的系统可能被反向渗透了。
·数据监控员：什么情况？？
·总司令：我们的客户...不对，我们的‘对手’，可能比我们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丁一关掉所有工作窗口，打开一个全新的、加密的聊天界面。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输入：
“顾先生，既然要合作，我需要了解您的真实需求。您到底想要什么？真实的数据？虚假的热度？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
“一场真正的游戏？”
点击发送。
五秒钟后，回复来了。
顾仰山只回了三个字：
“我都要！”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电脑屏幕上，热搜榜第四位，那个话题依然挂着。
而丁一知道，这场始于虚假数据的战争，才刚刚揭开序幕。
他端起冷掉的咖啡，对着屏幕举起杯，轻声说：
“那么，游戏开始。”
远处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顾仰山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上加密聊天框里的那句话，轻轻笑了。
他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个界面——那里赫然是丁一水军系统的外围监控日志。
“找到你了。”他低声说，眼睛在屏幕微光中闪着孩子般兴奋的光，“‘总司令’。”
窗外的第一缕晨光，照在了他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堆满编程书籍和剧本的茶几上。
而热搜榜上，那个话题后面，悄悄多了一个“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