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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水军头子的掉马甲直播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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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光谱”工作室成立的第四十七天,丁一的数据模型终于崩溃了——不是技术性崩溃,是哲学性崩溃。
他看着屏幕上的顾仰山,那个正在直播镜头前笨拙地组装宜家书架的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地震。
直播的标题很朴实:《顾仰山的生活日常:和书架搏斗的第三个小时》。
没有专业团队,没有精致打光,就是用手机支架架在客厅地板上,镜头时不时还会晃一下。顾仰山穿着沾了灰的旧T恤,坐在地板上,对着一堆木板和螺丝钉皱眉。
“这个零件B应该插进零件A的槽里...但为什么插不进去?”他对着镜头嘀咕,“说明书说‘轻松组装’,我感觉我被宜家欺骗了。”
弹幕一片欢乐:
“哈哈哈哈,糊咖的日常如此真实。”
“顾老师,你零件拿反了!”
“没想到看明星装书架这么解压。”
“刚才那个螺丝飞出去了,我看到了!”
丁一坐在自己的电脑前,右手边是顾仰山的直播画面,左手边是他自己写的《顾仰山社交媒体运营手册》。
手册第4.2条明确规定:“生活类直播内容需提前策划主题,准备至少三个趣味点,设计自然植入的互动环节...”
顾仰山现在的直播,违反了手册里至少七条规定。
但数据面板显示: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五十万以上,互动率是常规宣传直播的三倍,粉丝增长曲线健康得不像话。
丁一叹了口气,在手册上添加了一条新注释:“规则4.2可能需重新评估。真实感带来的情感联结强度,超出原模型预测范围。”
手机震动,是龙二发来的工作消息:
·龙二:头儿,顾老师那个文艺片导演联系我了!说看了书架直播,觉得顾老师“有生活质感”,想约着聊聊新项目!
·丁一:哪个导演?
·龙二:就是那个拍《春水煎茶》拿金叶子奖的李导!他说想找顾老师演一个“在城市里安静生活的人”!
·丁一:约下周。我亲自陪顾老师去。
·龙二:收到!不过头儿...顾老师知道你在看他直播吗?他刚才好像往镜头外瞥了一眼,笑得有点奇怪...
丁一抬头看向直播画面。
顾仰山正试图把书架板立起来,但板子摇摇晃晃,他整个人都贴在板上,像在拥抱一棵会倒的树。
“我觉得我需要外援。”顾仰山对着镜头说,额头抵着木板,“但我的助理今天休假,经纪人姐姐在开会,而我的另一个...合作伙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应该在某个地方,用数据模型分析我装书架的失败概率。”
弹幕开始刷:
“合作伙伴?谁谁谁?”
“是不是那个分析熊猫屎的助理小哥哥!”
“啊啊啊,那个学霸助理!”
“顾老师提到他的时候笑了!我看到了!”
丁一感觉耳根有点热。
他关掉直播,决定去泡杯茶冷静一下。
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仰山本人:
·顾仰山:丁老师,书架要倒了,救命。
·配图:摇摇欲坠的书架,和顾仰山从板子后面露出的半张脸,表情可怜兮兮。
丁一盯着那张照片三秒,回复:
·丁一:您需要找专业的家具安装人员。
·顾仰山:他们最快也要明天。但我的书今晚就要露宿地板了。
·丁一:那您可以先不装。
·顾仰山:但我直播都开了,五十万观众看着呢。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顾仰山:而且...我合同里写了,合作伙伴有义务在甲方遇到技术性困难时提供支持。装书架,应该算技术性困难吧?
·丁一:合同指的是工作相关的技术——
·顾仰山:生活和工作分不开啊,丁老师。你看,我装不好书架,心情就会受影响,心情受影响,工作状态就会差,工作状态差——
丁一打断了他:
·丁一:地址发我。
·顾仰山:不用发,你上次来过。密码是0721,我生日,你到了直接进来就行。
丁一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
他想起顾仰山在直播里说的:“他应该在某个地方,用数据模型分析我装书架的失败概率。”
丁一突然笑了。
也许数据模型真的该更新了。
因为有些变量的影响,已经超出了所有预设参数。
二十分钟后,丁一站在顾仰山家门口。
他输入密码——0721,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门,首先看到的不是顾仰山,而是那个依然半倒不倒的书架,和地上散落一地的书。直播用的手机还架在角落,屏幕亮着,但镜头被一件衣服盖住了。
“我关直播了。”顾仰山的声音从书架后面传来,“观众们说等我装好了再开,给他们一个‘奇迹的瞬间’。”
他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头发上沾着木屑,脸上有汗,但眼睛很亮。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我只是来履行合同义务。”丁一脱下外套,“工具在哪?”
“这里。”顾仰山递过工具箱,“但我觉得问题可能不是工具,是我的空间想象能力...为零。”
丁一接过工具箱,蹲下来研究那堆零件。
他先看了说明书——宜家的图示说明书,全是线条和箭头。然后他开始分类零件,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解构一个数学模型。
顾仰山盘腿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工作。
“你知道吗,”顾仰山突然说,“你专注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特别好看。”
丁一的手顿了一下,一颗螺丝差点滚走。
“顾先生,请不要干扰技术人员工作。”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抱歉抱歉。”顾仰山嘴上说着抱歉,但笑容没变,“我就是觉得...你很厉害。连装书架都像在做科研。”
丁一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
他发现书架装不起来的原因很简单:顾仰山把两个关键连接件装反了,而且漏装了三个垫片。他把错误的地方拆开,重新组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螺丝刀转动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丁一,”顾仰山突然轻声说,“谢谢你今天来。”
“我说了,是合同——”
“我知道。”顾仰山打断他,“但就算没有合同,你也会来的,对吧?”
丁一抬起头。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顾仰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特别清澈,清澈得丁一有点不敢直视。
“会。”丁一最终说,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因为你...不会装书架的样子,确实有点可怜。”
顾仰山笑了,笑声低低的,很好听。
书架在丁一手里渐渐成型。
他不再看说明书,全凭逻辑和空间感组装。顾仰山在旁边帮忙递零件,偶尔会碰到丁一的手指。
每一次触碰,都让丁一的手指微微停顿。
他不知道顾仰山有没有察觉。
但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大约提升18.7%,虽然他没有真的去测。
“好了。”丁一扶住最后一块侧板,“现在可以立起来了。帮我一下。”
两人一起用力,书架缓缓立起,稳稳地站在墙边。
顾仰山看着那个终于成型的书架,眼睛睁大:“哇...它真的站起来了。”
“本来就是设计成能站起来的。”丁一说,“只是您之前没有找到正确的组装逻辑。”
“不是‘您’。”顾仰山纠正,“现在没有直播,没有观众,只有你和我。叫我名字。”
丁一沉默。
“顾仰山。”他终于说,声音有点干。
“嗯。”顾仰山应着,眼睛还盯着书架,“丁一,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我们...开个直播吧。就现在。”顾仰山转头看他,“告诉观众,书架装好了。而且是你帮我装的。”
丁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不合适。”他说,“我不出现在镜头前。”
“为什么?”顾仰山走近一步,“你帮我处理过那么多危机,帮我分析过那么多数据,帮过我那么多...观众应该知道,顾仰山不是一个人走到今天的。”
丁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书架上。
“我的工作性质...”
“我知道。”顾仰山又走近一步,“但丁一,你想过吗?也许你可以不只是幕后的人。也许你可以...走到光里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
丁一能闻到顾仰山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木屑的清香。
“我不适合光。”丁一说,“我习惯了数据,习惯了屏幕,习惯了...在暗处观察。”
“但你在看我的时候,”顾仰山轻声说,“眼睛里有光。”
丁一怔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顾仰山已经拿起了手机,掀开盖在镜头上的衣服。
“三,二,一...”他倒数,然后按下了“开始直播”。
镜头开启的瞬间,丁一下意识想躲开。
但顾仰山拉住了他的手。
“观众朋友们!”顾仰山对着镜头笑,“奇迹发生了!书架装好了!而且你们看,是谁帮我装的——”
他把镜头转向丁一。
丁一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探照灯照到的夜行动物。
弹幕在几秒的寂静后爆炸:
“!!!!”
“助理小哥哥!”
“真的是他!”
“他们两个一起装书架?我哭了这是什么画面”
“顾老师你拉着人家的手!”
丁一这才意识到,顾仰山还握着他的手。
他想抽回,但顾仰山握得更紧了。
“跟大家正式介绍一下,”顾仰山的声音透过手机麦克风传来,清晰而坚定,“这是我的合作伙伴,丁一。过去的几个月,是他帮我把一团糟的事业一点点理顺,是他在我被黑的时候陪我熬夜,是他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买抹茶蛋糕。”
丁一看着他,看着他侧脸在屏幕光下的轮廓,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可能不喜欢镜头,可能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顾仰山继续说,眼睛看向丁一,眼神温柔,“但我觉得,你们应该认识他。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继续唱歌演戏的顾仰山。”
弹幕已经疯到看不清字了。
礼物特效疯狂刷屏。
丁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这种慌乱,比系统被黑客入侵时更甚,比第一次见顾仰山时更甚,比他人生中任何一次数据危机都更甚。
因为他无法用数据计算此刻的情况。
无法用模型预测下一秒该怎么做。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
“听到了吗?”顾仰山对着镜头笑,“他说‘该做的工作’。但我知道,那些熬夜,那些数据分析,那些在我任性时依然陪我的耐心...早就超出了‘工作’的范围。”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表情认真:“所以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说:丁一,谢谢你。也请我的粉丝们,如果以后看到他,对他好一点。因为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这五个字,像五颗小石子,投进了丁一心里的湖。
涟漪一圈圈荡开,荡得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直播在十五分钟后结束。
关掉镜头的那一刻,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能听到窗外渐起的晚风,能听到...丁一过快的心跳。
顾仰山放下手机,转头看他。
“抱歉,”他说,“没有提前跟你商量。但我...不想再把你藏在幕后了。”
丁一靠着书架,闭上眼睛。
“你知道这会有多麻烦吗?”他声音低哑,“会有多少人去扒我的过去,会有多少质疑,会有多少...”
“我知道。”顾仰山说,“但我会保护你,就像你保护我一样。”
“你怎么保护?”丁一睁开眼,“用你那些随时可能掉光的粉丝?用你这个‘糊咖’的名号?”
“用我的真实。”顾仰山说,“用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敢说真话的勇气。”
他走近,停在丁一面前。
“丁一,你教会我一件事:真实最有力量。那为什么你自己,却不敢真实?”
丁一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突然意识到,顾仰山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在认真地说:我想让你走到光里来,和我一起。
“我...”丁一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顾仰山却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温柔。
“没关系。”他说,“你不必现在回答。你可以继续藏在数据后面,继续做我的‘神秘合伙人’。但至少...”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丁一的脸颊。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
那个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
但丁一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烫得像要烧起来。
“顾仰山...”他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用敬语,没有用职务称呼,就叫他的名字。
“嗯?”
“我是个很麻烦的人。”丁一说,“我固执,死板,不懂人情世故,只会用数据思考...”
“我知道。”顾仰山打断他,“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你会在我装不好书架的时候来帮我,会在我想吃蛋糕的时候记得买抹茶味,会在所有人都质疑我的时候,用数据证明我是对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这些,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天彻底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
在那微弱的光里,丁一看着顾仰山,看着这个闯进他精密计算的世界,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顾仰山说:“合作愉快,总司令。”
想起在旧货市场,顾仰山弹琴时说:“机器不会说谎,但人会。”
想起在动物园,顾仰山拉着他逃跑时说:“别分析了!快撤!”
想起葬礼那天,顾仰山靠在他肩上哭。
想起那个抹茶蛋糕,想起柠檬味的月亮,想起舞台上的追光...
所有的数据点,所有的记忆片段,此刻在他脑海里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轨迹。
一条指向眼前这个人的轨迹。
“顾仰山,”丁一听见自己说,“我可能...永远学不会怎么在光里生活。”
“那就慢慢学。”顾仰山说,“我陪你。”
“我可能会搞砸。”
“那就搞砸。”顾仰山笑了,“我们一起搞砸。”
丁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完全不符合数据模型预测、完全超出自己行为模式的动作——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仰山刚才碰过他脸颊的那只手。
握得很紧。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顾仰山的眼睛亮了,亮得像装进了整个夜空的星星。
他反握住丁一的手,手指穿过丁一的指缝,十指相扣。
“丁一,”他轻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什么?”
“你的手,比数据温暖多了。”
丁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轻的笑,但很真实。
“这是你观察到的数据吗?”他问。
“不。”顾仰山摇头,“这是我的心告诉我的。”
窗外,城市的夜晚喧嚣依旧。
但在这个房间里,有两个原本孤独的人,找到了彼此的温暖。
而丁一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数据模型需要彻底重写了。
因为有些变量,一旦加入,就会改变整个系统的运行逻辑。
比如,爱。
虽然他还不敢用这个词。
但数据已经开始指向那个方向。
清晰得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