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
大概停了有不到两分钟，左承腿撑得有些发麻，往地上使劲扥了两下。
“哎……”闻岂很大声地吸了吸鼻子，“走。”
“我……没催你，”左承莫名有些尴尬，戴着手套往摩托车把上的纹理里一点点划着，“我腿麻了。”
“改天儿去医院查查血糖吧，”闻岂说，“才多大啊你。”
“二十二，弟弟。”左承朝他勾了勾嘴角。
“滚蛋啊，你赶紧开你的，”闻岂想抬手捂住眼睛，结果一把拍在了玻璃上，于是恼羞成怒地扬了扬声音，“别他妈盯着我看！”
左承回过头，一转油门接着走。
“我爸是个警察，在我还上高中的时候就走了。”隔了不知道多久，闻岂突然开了口。
夜晚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到左承觉得这时候不该谈论这种事情。
情绪太容易被放大了。
闻岂把头盔抵在了左承背后，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
“我妈再婚了，但她在我爸还在时就已经出轨了。”闻岂接着说。
闻岂转过头，远处化工厂的灯直直亮着，擦出一道惨淡的白光。
他一闭上眼就能想到抢救室外的灯管，一样的白光照得人脸色发灰。
闻一帆五年前出了意外，土方子自制的流弹从他腹部射了进去，弹片又在腹腔内碎成好几片。等到他被下班路过的小炒店老板送到医院时，衬衫下摆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色。
闻岂和戴倩接到闻一帆同事的电话后就火速赶到了当地的医院，闻岂看到抢救室门口站着的警察就一把拽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们警察出任务能他妈一个人行动吗！有你们这么干的吗！”
“小岂……小岂，你等我……闻岂！”被拽住的警察认识闻岂，看着这个才刚上高中的孩子也有些不忍，低着头按住闻岂的肩膀说，“你爸没有在出任务，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和人起冲突。”
闻岂突然就撒了气，手没知觉地耷拉回身侧。
没人知道。
没人能怪。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样，没人能为一切没有原因的悲剧来承受私刑。
再之后闻一帆死了。
他不是因公殉职，没有荣誉和仪式，一场没人能说清楚的意外就这样带走了他，也没留下什么。
再过些日子，嫌疑人也落网了。嫌疑人说自己赌博欠了高利贷，实在没法子在路上抢了个人，没想到被人看到追了一路，他第一次用土枪也没经验，看后面炸了一声把枪干往水沟里一扔就跑了。
虽然不是人枪俱获，但也足以盖棺定论。
闻岂有些破罐子破摔，甚至想直接一股脑把脑子里想的这些破事儿都告诉左承。
关键时刻他还是找回了一丁点儿理智，把玻璃抬上去透了透气。
左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要不要安慰闻岂。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出声。
要是大锤现在搁他面前哭，他估计脚已经冲着他屁股去了。
但这人是闻岂。
敢孤家寡人跑到陌生城市来，见自己第一面就嗷嗷叫地打了一架的闻岂。
在他面前……哦在他背后哭了。
“你看这条路，又直又宽，但我在这儿踩的每一步，都有人在背后说，这是你那个后爹给你的。”闻岂不知道是情绪已经过劲儿了还是陷入深深的无力当中，声音听着没什么起伏。
“这条路是我妈给我选的，砖是这个后爹给我搭的，”闻岂抬起头，“但有时候我也在想，这条路就是对的么。”
一条很容易一直走下去的路。
一条世俗意义上不会错的路。
左承两只手得开车，身子还得板在前面，没有什么能安慰他的方式。
闻岂靠着他，说完就没再出声。
他往后视镜里看了眼，左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头盔玻璃抬了上去，这时候也瞟了他一眼。
两人一对视，左承又移开视线看路。
公路上风很大，闻岂突然发现从眼眶逐渐滑下的眼泪没滴落就已经能几近风干了。
真快啊。。
“叫声闻哥，”闻岂说，“调节一下气氛。”
“闻哥。”左承声音里带了点笑。
“真乖啊左五毛。”闻岂往他腰上掐了一把。
整个车往路边一个大漂移，差点儿撞上旁边的行道树。
“搁车上就别打情骂俏了吧！”旁边刚好有车路过，副驾扭下车窗冲着他俩笑着喊。
“你把车让给我搞车震吧！”闻岂朝他比了个中指，“管得着么你。”
“我操是俩男的……”车窗又被很快被摇了上去。
车一把超到两人面前，还在后边儿左右转向灯来回打了半天。
“这人是在挑衅么……”闻岂不太确定，“怎么有点儿像……”
“求偶。”左承帮他把话说完。
两个人说完乐了一通，闻岂后知后觉才有点儿尴尬。
“我……掐疼你了？”闻岂想了想说，“不至于吧。”
“很痒，”左承回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真不是找茬之后无奈地说，“你没痒痒肉么。”
“你一灰社会有痒痒肉这事儿很幻灭啊。”闻岂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
闻岂的仿赛马力很足，大晚上的公路也没什么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灵石镇。
左承直接把车停到了阳光苑门口。
“你他妈停这儿我也推不进去啊。”闻岂叹了口气，放弃了在灰社会面前隐藏行踪的念头，“再开两步进去吧。”
闻岂租了房子还没几天，对自己家院子的定位方式目前只有门口那个石榴树。
已经算是半夜了，周围的老年人早就关灯睡觉了，左承没再拧油门，和闻岂俩人四条腿坐在车上往前扑腾划着。
“是这儿么……”左承看了眼墙上用粉笔画的乌龟，“这王八我今晚绝对见了不止两次了。”
“这他妈不是朵花儿吗原来？”闻岂说，“这王八挺匀称啊。”
“不管这是王八还是花儿还是王八花花王八，重点是咱们已经绕了两圈儿了！”左承压着嗓子吼。
两人又绕了五分钟，有可能是石榴树真看不下去主动去找的他们，总之是进了门。
“停院儿里吧，”闻岂一蹦哒下了车，单脚蹦着往旁边跳了跳，“我不行了我脚半截蹬石头上了……”
左承把车停好，看了眼闻岂欲言又止。
“你……”左承想了想，感觉还是该安慰下他。
“行了你闭嘴吧，”闻岂比了个停止的手势，但因为一只手包着显得有点儿滑稽，“你那张嘴我不指望你能说出什么好话。”
左承少见地没跟他呛，点了点头就站在一边。
“都已经两次了，我是不是真该请你进去坐坐啊？”闻岂看了眼他说。
“我回了，”左承说，“你明儿来试课吗？”
“来。”闻岂想了想说。
赚钱大事儿可不能含糊。
“好。”左承说。
闻岂在外头蹦跶了会儿就去躺在了床上，举起包扎上的手挡住头顶上的日光灯。
边缘的绷带比较薄，闻岂盯着那透过纱布碎成细粉的点点微光。
他想起了闻焉的那张卡，还有临走前给他哥的那一拳。
左手不是完全不疼了，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儿太多，他已经忘了自己的手还包着。
闻岂轻轻把缠着的绷带一圈一圈撕开，贴近伤口的几层被染上了浅浅的血迹，早就干掉的血已经有些粘连在皮肤上。闻岂轻轻扯了一下，血痂带着麻麻的刺痛感被拽了下来。
唉。
闻岂原本以为跟闻焉、魏涵还有左承这闹了一堆事儿，晚上应该得失个大眠，没想到居然睡得还不错，等再次睁开眼已经早上十点多了。
还是被院子外的敲门声吵醒的。
闻岂把睡衣扣子七七八八扣上，耷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口是套着宠物店马甲的于彤，怀里还抱了只黑猫。
就是前两天闻岂路上碰见的那只耳朵缺了半片的狸花。
“哎你还没睡醒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于彤看了眼他的睡衣。
这女孩儿是真喜欢说叠词啊。。
闻岂朝下望了望，把扣偏了的扣子又一粒粒正回来。
“什么事儿？”闻岂眯着眼问。
于彤颠了颠怀里的猫，“小灰，你还记得吗？”
狸花歪着短脖子，伸着爪哇哇乱叫着撕着于彤的衣服。
“嗨老猫子。”闻岂伸出一根手指往猫鼻子上微微搓着。
狸花的注意力立马从于彤身上挪开，爪子贴上闻岂的手指舔着。
“它不老啦，一岁多，”于彤说，“狸花本来就野，这只看面相还是经常打架的主，耳朵都缺了点儿。”
“我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养猫呀，”于彤看着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们店里实在养不熟它，我就想着上次它见了你还挺听话的。”
闻岂一挑眉。
老猫子也抬头看着他。
“你不用担心！猫粮猫砂小玩具什么的你待会儿直接去宠物店拿就可以！”于彤怕闻岂担心家里会无缘无故多一口猫的花销。
“……行。”闻岂觉得这事儿挺魔幻的，但鉴于他确实挺想养只猫，也就答应了下来。
而且这猫多亲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于彤手上就莫名暴躁。
宠物店员工专业素质都这么普通了么。
“那太好了！”于彤笑了起来，“我一般不在宠物店，你要去拿东西说我的名字就可以，谢谢你啊闻岂！”
闻岂点点头。
于彤帮闻岂把院子门关上，把马甲叠了叠拿在手里。
闻岂把狸花放在地上，狸花在院子里蹦跶了几圈儿没找到什么可以破坏的，干脆倒在地上仰着肚皮。
“你他妈是只正经小公猫吗，”闻岂蹲下来呼噜了一圈儿毛，“老猫子？你就叫老猫子呗，不行你就汪一声儿。”
老猫子没汪，表示很满意。
闻岂也没汪，闻岂也很满意。
他给左承打了个电话过去。
左承早上看来都挺闲的，铃声还没开始唱第一句就被接了起来。
“怎么了？”左承问。
“你和一元儿猫毛过敏吗？”闻岂说。
“不过。”左承说。
“我能带个猫么下午，”闻岂问，“路边儿……有人……算了你就当路边儿捡的吧，我放家里怕它翻出去。”
“带来吧，”左承停了停说，“你自己养得活么就养猫。”
“算是半托管在我这儿吧，”闻岂说，“路边儿宠物店的，说是养不熟放我这儿。”
宠物店？
那俩小姑娘都快跟人形猫薄荷一样了，还有养不熟的猫？
“随你，”左承没打算管，“没事儿别担负别的什么猫啊狗啊的命运，养了就别丢了。”
左承这话说得在理，闻岂心里也清楚。
就是听着有点儿扫兴。
闻岂随便点了家外卖，顺便叫了个跑腿去外卖旁边的便利店买了袋猫粮和一包猫条。
虽然没养过猫，不过学校里的猫咪联盟他还算常去，几个大部分猫咪爱吃的牌子他都有点儿印象。
闻岂简单对付了两口就抱上猫去了电玩城。
他没有猫包，又怕老猫子半路蹦出去，所以没法踩个单车，必须得早点儿出门。
一元和闻岂算是前后脚到的电玩城，一元看到闻岂抱着的猫又惊又喜，两眼放着光。
“你养猫啊师父！”一元搓搓手看着他，“我能抱吗？”
“你小心点儿，”闻岂慢慢把猫递给他，“这猫……”
“我知道，猫中丧彪嘛。”一元估计平时也没少撸路边儿的猫，指腹收着劲儿轻轻挠着下巴和腮帮子。
“都进来。”左承从二楼下来就看见门外两人凑着脑袋在那左搓搓右挠挠的。
老猫子一跃从一元怀里跳下去，一元今天穿了件牛仔裤，老猫子就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抓抓。
老猫子一伸爪子，牛仔裤腿随着它发力跟着往里瘪去，老猫子又试了几次，估计是嫌不得劲，怏怏地溜达到一边儿去了。
闻岂皱皱眉。
“来了就好好学习，”左承把冰球桌上的冰球一股脑抱走，回头看了眼小步踱进店里的猫，“猫叫什么名字？”
“老猫子。”闻岂把包放到前台后的转椅上，拉着左承到一旁小声问，“我问你，一元儿的腿怎么回事？”
左承低下眼神。
“回头跟你说，先上课。”左承拍拍他。
“……行，”闻岂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你要听着对吧。”
左承点点头。
按顺序今天先看看语文，一元看网课和自学做题已经学到了高二的进度，闻岂简单给他挑了几道自己从阳城带来的习题册上的阅读理解先做做看。
闻岂高中也在一中的火箭班，定制的习题册也算是对付应试教育的一把宝刀。
两人跟上次吃饭一样，一人坐在冰球桌一旁。
左承把闻岂的包挂到了角落的小衣架上，自己坐在转椅上看着他俩，顺便从脚边的抽屉里拿出板拼图接着拼。
上次那款大狗聚会的拼图到现在也才拼出来零星几狗。
……真是玩志丧物啊。
一元估计是做得有点儿吃力，埋着头啃着手指甲。
一篇小说阅读大约摸做了半个小时，闻岂对着答案看了下挺惊讶，二十分得了十四分，自学到这个程度算是相当不错了。
“挺牛逼啊一元儿，”闻岂小声说，“哎你哥给你请家教是不是单纯为了找个理由接济我啊？”
“不会吧？”一元也放低了声音，脑袋往他跟前凑了凑，“我哥还让我以后都叫你师父留住你，怕你不愿意教我。”
……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