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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章 浮生如梦烬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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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了无边,沉沉锁天际。
行生不见界,举目尽虚迷。
沧桑过三界,翼翼度千劫。
世事岂无凭,回首已忘言。
象牙色的石板路在火光中延伸,如同一片被时间磨亮的白骨。
道路两侧,火把高举。火焰低低燃烧,却不曾摇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意志驯服。火把之下,人影密集而静立,皆垂首躬身,宽大的各色罩袍垂落下来,将面容彻底隐没。
数千支火把,也未能照亮大殿的穹顶。镶金的石柱盘曲而上,直插入头顶的黑暗之中,仿佛支撑着一片地下世界。
在圣城桑科托斯的中心,在这座【圣地大殿】之内,古老的仪式于静默中完成。没有音乐,没有吟诵,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回响,低沉而克制。
一名白袍老人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
他的面容沟壑纵横,双颊干瘪,神态疲倦,却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黑如深渊,亮若霜雪。白色锦缎织成的长袍在火光下泛起细微而难辨的纹理。老人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岁月对抗。
他身后跟着一名青年。
青年身着红底白纹的长袍,步伐谨慎,目光低垂,却始终紧随其后,既不逾越,也不迟疑。
二人沿着石板路前行。正前方,一扇长方形的木门嵌在宏伟的大殿尽头,在这片恢弘之中显得低矮而渺小。然而,这扇朴素的木门之后,却是【圣大地教】最为神圣的所在——先知的房间【普菲库比】。
在这里,年迈的教主会将大地之神的神谕传予七位大贤圣徒中的一人,随后归于尘土。而被选中的圣徒,将以先知【罗塔密隆】之名继位教主。
数千年以来,这古老的传承从未断绝。神谕得以延续,先知之名不死。
老教主安德烈·罗塔密隆年已过百。当他用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时,指节微微颤抖,仿佛已耗尽了仅存的力气。
木门开启。
屋内一片漆黑,比大殿的穹顶更为深沉,仿佛连光也畏惧大地之神【普维斯】的力量,在门口止步。
年轻的马可·莱利紧随其后,神情肃穆,脚步平稳。无人知晓,此刻他的胃部正翻江倒海,心跳如雷,血流在耳畔奔涌轰鸣。他以凡人之躯踏入先知的房间——一日之后,他将成为先知,成为神在人世的代言,亿万教众所追随的领袖。
而今年,他才二十三岁。
“哐。”
木门在身后沉重地闭合。声响如重锤,敲击在马可的心头。待双眼逐渐适应黑暗,他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并非全然漆黑。昏黄而黯淡的光线,从吊灯上的三支蜡烛中缓缓流淌下来。这间狭小的房间几乎空无一物——一张由粗糙圆木拼成的桌子,一把简陋的椅子,四个空荡荡的书架孤零零地伫立在墙角。
而房间正中央,一座黄铜色的宝座矗然而立。
在这陋室之内,宝座显得格外突兀。树根形状的金属条盘曲纠结,仿佛并非人为铸造,而是自然而然生长出了这样一张巨大的座椅。
“坐吧,这是你的座位。”
安德烈教主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深沉,却蕴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钟声。
“是。”
马可谨慎地落座,双腿并拢,腰背挺直,身体因过度拘谨而微微僵硬。
“放松些吧。”老人微微一笑,神情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连声音也随之轻快,“这里没有别人能进来,我们的话,也无人能听见。”
老人微微一笑,神情变得放松,连声音都轻快起来。
“怎么样?这便是神圣的普菲库比。”
“破破烂烂的,是不是?”
马可一时无言。
他从未想过,位于圣城中心的先知居所竟会如此寒酸破败。然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被奉为神圣,他又怎敢妄言破败?
“维持这个模样,是为了记住我是谁。”
老人踱步至书架旁,指尖轻抚斑驳的木纹,动作轻柔,仿佛抚摸着无价的珍宝。
“时间过得太久了,身份也变得太乱。”
“我很怕,有一天会忘了自己是谁,又该做什么。”
他回头望向马可,目光却是发散的,仿佛并非在看眼前之人,而是在对着虚空低语。
“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你知道吗?我出身低贱,从来也不是什么先知、神使。我们这一族,被称为【因塔图】……”
老人的声音轻柔而遥远,眼神飘忽,仿佛透过时光之门,看见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这些话让年轻的马可愈发困惑。他早就听说安德烈教主出身圣城,且为贵族之后,怎会住过这样的地方?至于【因塔图】这个名字,他更是闻所未闻。教会史籍他早已熟读,却从未见过任何相关记载。
转念之间,马可忽然明白——也许神谕早已悄然开始。教主这些令人困惑的话语,必然别有深意,哪怕一时无法理解,也必须牢牢记住,日后自有参悟的时刻。
“你是来听神谕的吧?”
安德烈教主缓缓踱到桌前坐下,椅子吱呀作响,承受着老人瘦削而苍老的躯体,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可惜啊,我没有神谕。”
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了。
“只有一些久远的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
马可立刻应道。
先知常以讲故事的形式传经布道。看来,这正式的神谕已然开始。他屏息凝神,唯恐遗漏任何一个字。
“该从何处讲起呢?”
安德烈抬手一扫四周。
“就从这间房开始吧。你看看,我们家一贫如洗。因塔图夹在奴隶与精灵之间,血统低微,天赋孱弱。比起人类,我们不过视力稍好,力气略强,再多一对不被接纳的耳朵,仅此而已。
“我们不能拥有领地,也不能圈养奴隶,唯一的出路,便是参军,为贵族流血。”
“可我生来体弱,偏偏最不擅长打架。”
老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其实这样也不错。”
“我原本可以当个快乐的废物,一辈子贫穷终老,却也自由自在。”
“只可惜……我没有这样的资格。”
“我没资格……我是个废物……”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双目黯然无神。
忽然,那低垂的眼睛猛然抬起,骇人的光芒在其中燃烧,死死锁住马可,看得他如芒在背。
“我是废物没错。”
老人露出诡异的笑容,似笑非笑。
“但我是——可以与神较量的废物。”
“没错,我和他较量了很久。”
“我愚弄他,破坏他的规矩,搅乱他的计划,杀死他的手下!”
“而他——这个自诩为神的家伙,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哈哈哈……哈哈哈……”
老教主的笑声渐渐变得狰狞。
马可莱利只觉汗毛倒竖。这般亵渎的话语,竟出自先知之口?任何一句,都足以将一个教徒送上火刑架。他紧靠宝座,不知所措,不知教主是疯了,还是刻意扮演魔鬼。
“对不起,孩子。”
老人忽然收敛神色,语气恢复平静。
“吓到你了。”
“我的故事很长,也很可怕。”
“有时候,我自己回想起来,也会害怕。”
“可是……一直憋着不说,心里也难受。”
“你,还愿意听吗?”
马可松了一口气。
“愿意。”
他的嗓音仍在微微颤抖。
这果然是神谕的一部分。不论多么可怕,我都必须坚持听下去。
马可在心中反复叮嘱自己:先知所言,皆饱含寓意。故事中的“我”,必然不是安德烈教主,也未必是先知罗塔密隆。眼下所需的,只是记忆。
想通这一层,马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真正聆听这个故事。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跨越数千年。
它离奇得不合常理,残忍到尸山血海,真实得令人窒息。
最初,马可还在默默记忆,揣摩其中的寓意;随后,只剩下对后续情节的好奇;再后来,他开始怀疑,故事里的“我”究竟是谁;直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疼痛。
远古的事迹跨越时空,如利刃反复搅动灵魂和□□。挣扎与背叛、屠杀与欺骗——这里没有神谕,只有疼痛。
一夜过去。
老人依旧坐在那里娓娓讲述,语气平缓,面容慈祥。而他的对面,宝座上的年轻人却双目圆睁,面容骇然,浑身颤抖。
这不是什么寓言。
这是“我”亲历的真实,真实到足以砸碎信仰。
马可已然忘了自己是谁,又为何在此。他只感到灵魂被撕裂,又缠绕在脖颈之上,一圈又一圈,越收越紧,连胸中翻涌的血都吐不出来。
“唉……”
老人起身,望着宝座上的马可。
“孩子啊,不用怕。”
“没什么好怕的。”
“都过去了。”
“快结束了。”
刷的一声,树根状的宝座仿佛活了过来,将马可紧紧缠绕。
“谢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这些话不能对任何人说。憋在心里又太难受。”
马可拼命扭动,却无法挣脱分毫。他想呼救,嘴却被金属树根死死捂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好孩子。”
老人轻声说道。
“我原本可以不用选你。”
“可你太优秀了,不选你难以服众。”
砰的一声。
一个半圆形的铜罩自屋顶坠落,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宝座上的马可。
铜罩正面,留有一扇圆形小窗。
还在挣扎的马可莱利忽然停住了动作。
透过小窗,他看见了自己——身着白色锦袍的自己。
亮橙色的火光透过小窗,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这一刻,马可·罗塔密隆诞生了。
生命融化在烈焰之中,回归大地,而先知永存。
宝座之上,只剩下一堆灰烬。
洁白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