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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令人不适的细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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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嗓门不小,引得周围几人侧目。周叙白闻言,只是端着酒杯,对江嗣略举了举,算是打过招呼,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江嗣说的是别人的事。
何生瞥了江嗣一眼,没接他这个话茬,只对苏曼道:“苏总,失陪。”便举步欲向另一边走去,将江嗣的咋呼和苏曼的纠缠一并暂时抛在身后。
另一处小范围的热闹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何妍被几位熟识的世家子弟围在中间,手里被迫塞了杯香槟,几人起哄着劝酒,何妍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已流露出些许不耐与困窘。她本就生得明媚,性格又开朗,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焦点,有时也难免成为目标。
何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身边的何知砚已然先一步动了。
何知砚身形修长,步履沉稳地插入那圈人中,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家姐酒量浅,这杯我代了,敬各位。”说着,他已自然地接过何妍手中的酒杯,仰头饮尽,动作流畅,堵得那几位一时说不出话。
何生也走了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清淡地扫了一圈。他甚至无需多言,那几位子弟的气焰便不自觉低了下去,讪讪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各自散开。
“没事吧?”何知砚问何妍。
何妍松了口气,摇摇头,对何知砚道:“谢了,知砚。”
就在这短暂的喧嚣间隙,何生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连日的疲惫、嘈杂的环境、不断应付的人情……像无数细针攒刺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抵住额角,脸色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一直站在他侧后方、仿佛只是安静背景板的周叙白,几乎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周叙白的目光掠过何生微微用力的指节和瞬间蹙起的眉峰。
“何总,”周叙白的声音靠近,平静无波,却恰好能让何生听清,“组委会王主任在那边休息室,说是有份材料想提前跟你过目。”
这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将人从当前场合带离的理由。
何生抬眼,对上的是周叙白一片沉静、看不出任何额外情绪的眼睛。他没有拒绝,因为头痛正在加剧,也因为这个借口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应付。”他对何妍和何知砚低语一句,便随着周叙白,穿过人群,向会场侧翼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
走向休息室的短短一段路,嘈杂渐远,何生感到那压迫着神经的声浪似乎也减弱了些许,而身旁这人带来的、某种冷冽而明确的“存在感”,竟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坐标。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大部分浮华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中央空调低微的、持续的嗡鸣。室内灯光被刻意调暗了几度,暖黄的光线落在深色地毯上,吸走了所有尖锐的回响。
何生在靠里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他后仰,闭上眼,指尖并未离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因不适而细微地颤动。
脚步声很轻。周叙白走向角落的小吧台,那里无声地备着矿泉水和玻璃杯。他取水,开瓶,倾倒。水流落入杯底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玻璃杯被放在何生手边的茶几上,杯底与大理石接触,发出一声克制的轻响。
何生没睁眼。
周叙白退开几步,在对面一张稍远的沙发坐下。他没有靠背,坐姿端正,像在等待,又像仅仅是找了一个不打扰的观察位置。他的目光落在何生身上,平静地,专注地,如同审视一组即将得出关键结果的数据。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门外的谈笑与音乐被厚重木门过滤成一片模糊的、遥远的杂音,反而衬得室内愈发沉寂。
何生眉间的皱痕似乎加深了些许。他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不适。
周叙白的视线从他微蹙的眉心,移到他握着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移回他苍白的、在柔和灯光下依然显出疲惫侧脸。
“温水。”周叙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空调的背景音里,“在左边。”
他指的是那杯水。
何生依旧没动。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有些许血丝,目光因疼痛而显得涣散,过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先落在虚空,然后才转向那杯水,最后,看向对面的周叙白。
周叙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额外的表情。
何生伸手,拿起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递到掌心,是恰好不烫也不冷的温度。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没说谢谢,周叙白似乎也从不期待。
“二十分钟。”周叙白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陈述一个事实,“如果疼痛峰值没有下降,离场是理性选择。外面的光线和分贝值,对你目前状态不友好。”
他说得像个给出诊断建议的医生,冷静,客观,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
何生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看着周叙白,目光很深,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被冒犯却又无法精准反驳的倦怠。
这个人。这个总是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刻,给出精准到令人不适的“解决方案”的人。从一颗糖,到一杯水,到一个逃离喧嚣的借口。
所有举动都可以被解释为“策略”、“观察”、“数据推导”。完美,无懈可击,也冰冷疏离。
何生最终什么也没问。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并不在对方的口中,而在这一连串过于“恰好”的事件本身。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再次闭上眼。这一次,姿势似乎松懈了极其细微的一点点。
“十分钟。”他说,声音低哑。
“好。”
周叙白应下,不再言语。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重新落在何生身上,像一个沉默的守卫,又像一个耐心的观测者,记录着这短暂休憩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门内是凝固的安静与无声的博弈。
门外是流转的繁华与人情的喧嚷。
这十分钟,像一个偷来的、矛盾的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