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岚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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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山的晨雾散得慢，竹林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气，踩在石板路上，鞋底沾着微凉的潮气，连风都带着竹叶的清苦气息。宋黎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却始终比凌清野超前半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帽檐压得略低，只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无名指上那枚哑光素圈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显眼，却像一道固定的记号，走到哪里都跟着他。
这次出行没有目的，不算度假，也不算散心，更像是凌清野强行把他从训练室拽出来，丢上飞机，落地京都，再一路搭车到岚山。宋黎嘴上一路抱怨耽误训练、浪费时间、饮食不习惯，却还是乖乖跟着走，没有真的闹脾气，也没有半路掉头走人。他向来这样，嘴硬得像块石头，行动却永远诚实。
竹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竹竿笔直向上，叶尖交错，把天空割成细碎的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声音轻得像呼吸。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慢悠悠散步的游客，说话声压得很低，整条山道都显得安静又松弛。
宋黎忽然停下脚步，站在一处视野稍宽的石阶旁，往前探了探身，望着竹林深处的光影。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指尖从口袋里抽出来，举起手机，对准前方层层叠叠的竹影与透光的天空，调整了两下角度，指尖悬在拍摄键上，显然是想拍一张干净的风景照。
他拍照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收敛了平时那点不耐烦的锐气，显得格外平静。凌清野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站着，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从发顶到肩膀，再到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看过去，像在收藏一段不被打扰的瞬间。
宋黎完全没注意身后的目光，屏幕里的画面调整到满意的角度，光影均匀，竹枝错落，没有多余的人，也没有杂乱的色块，正是他想要的干净感。他指尖微微用力，正要按下快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宋黎。”
声音不高，刚好穿过风与竹叶声，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宋黎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过身，手机还举在半空中，脸上带着一点没回过神的茫然，眉头依旧微微皱着，带着点被打断的不爽：“干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看清凌清野手里多了一台相机。
不是手机，是一台体积不大的微单，镜头对着他，机身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显然早就举好，只等他回头。
凌清野站姿放松，却保持着拍摄的姿势，手指搭在快门键上，眼底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明显，却足够温柔。
他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也没有提前打招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等他回头，等一个最自然的瞬间。
宋黎立刻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
拍他。
拍一张他站在竹林间、被阳光与风裹着的、所谓好看的、自然的、不经意的照片。
若是换作别人，宋黎可能早就直接黑脸走人，或者干脆抬手挡住脸，语气恶劣地让对方别拍。
可对方是凌清野，他骂不出口，也甩不掉，只能在一瞬间里，被那种突如其来的、被人认真注视的感觉弄得耳尖微热，又羞又恼，别扭感瞬间涌上来。
他不想被拍得乖巧，不想被拍得温柔，不想被拍得像任人摆布的摆设，更不想留下一张看起来温顺又好欺负的照片。
他是宋黎。
嘴硬，别扭，不吃煽情那一套，也不喜欢被人当成温柔主角。
几乎是本能反应，在凌清野指尖按下快门、镜头轻微响动的那一瞬，宋黎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拽气与不耐烦。
他没躲，没挡，没笑，也没故意摆好看的姿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冷淡地望着镜头，同时极其自然、极其顺手地——
对着镜头，直直竖了个中指。
动作干脆，毫不含糊，表情又冷又拽，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挑衅，一点都不凶，却足够有他的风格。
快门声轻响。
那一秒被牢牢定格。
凌清野按下快门的动作没有停，甚至没有因为他这个出格的姿势有半分意外或皱眉，眼底那点淡笑反而更深了一点，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像等的就是这个完全属于宋黎的瞬间。他缓缓放下相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回看刚才拍下的照片。
宋黎已经收回手，揣回口袋，脸色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耳尖却还残留着一点没褪下去的红。他别过脸，不再看凌清野，假装继续看风景，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事后心虚又要强撑的别扭：“拍什么拍，删了。”
“不删。”凌清野很直接，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很好看。”
“哪里好看？”宋黎立刻转头瞪他，“我竖中指你觉得好看？你审美有问题？”
“是你，就好看。”凌清野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玩笑，也没有调侃，只是陈述一个自己认定的事实，“别人这么拍，是挑衅。你这么拍，是宋黎。”
宋黎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没词，喉咙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只能再次别过脸，往石阶上走了两步，假装看天看地看竹子，就是不看凌清野。风再次吹过，竹叶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掉，动作有点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凌清野没再追着逗他，只是缓步跟上，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一起望向竹林深处。相机被他随意握在手里，镜头盖没有立刻盖上，显然还想再拍，却没有再贸然举起来，只是安静陪着。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却并不尴尬。宋黎习惯了凌清野这种沉默又稳定的陪伴，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强行热闹，就算一句话不说，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贴着皮肤，微凉，却很安心。
从戴上那枚戒指开始，很多东西就悄悄定了形，不用宣之于口，却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刚才那张，不准给别人看。”宋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有点低，依旧是命令的语气，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嗯。”凌清野应得很快，“只给我看。”
“也不准洗出来，不准存公共相册，不准设壁纸。”
“都听你的。”
“……不准偷偷笑。”
凌清野侧头看了他一眼，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轻，落在风里：“没笑。”
“你笑了。”宋黎咬定。
“是觉得开心。”凌清野纠正他。
宋黎又没词了，只能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石板路渐渐变宽，前方出现一处小小的观景台，能望见山下成片的日式屋顶，灰瓦连片，远处有山影起伏，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他再次举起手机，想拍一张远景，指尖调整角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问：“你什么时候带的相机？我怎么没看见。”
“包里一直有。”凌清野答，“本来没想拍，刚才光线好。”
“专门拍我出糗？”
“不是出糗。”凌清野顿了顿，语气认真，“是你最真实的样子。”
宋黎指尖顿了顿，没再接话。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习惯把这种直白的心意挂在嘴边，更不习惯坦然接受。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用硬壳包裹自己，习惯了嘴硬、反驳、炸毛，习惯了把所有柔软都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唯独在凌清野面前，那层壳总是会不知不觉变薄，甚至露出一点破绽。
观景台上有一对当地的老夫妇，带着一只小型柴犬，慢悠悠散步，小狗乖巧地趴在脚边，晒着透过树叶的阳光。老先生手里也拿着一台老式相机，偶尔给老太太拍两张，老太太笑着摆手，却还是会配合地站好，动作温柔又自然。
宋黎靠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风景，手机屏幕亮着，却迟迟没有按下拍摄键。他忽然觉得，比起风景，刚才那一瞬间被人认真举着相机等待、被人稳稳记住的瞬间，好像更值得留在记忆里。
哪怕自己的姿势一点都不温柔，一点都不美好，甚至有点嚣张，有点欠揍，却是完全属于他、没有任何伪装的样子。
凌清野站在他身侧，没有再提拍照的事，也没有再举相机，只是偶尔抬手，轻轻拂掉落在他肩头的碎叶，动作轻缓，分寸干净，没有多余触碰，却足够细心。宋黎察觉到了，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谢谢，只是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整个人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绷。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彻底散尽，竹林里的光线变得明亮通透，风也暖了一些。路上的行人多了一点，说话声、脚步声、快门声混在一起，却依旧不吵，岚山的安静像是刻在骨子里，无论多少人来，都不会显得喧闹。
宋黎终于拍好了那张风景照，屏幕里远山、屋顶、蓝天层次分明，干净利落，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满意地收起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往前看看有没有吃的，我饿了。”
“好。”凌清野跟上他，依旧走在外侧，相机握在手里，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里那张刚拍的照片——
少年站在竹影间，阳光落在侧脸，眼神冷淡又拽，直直对着镜头竖中指，戒指在指尖隐约可见，真实、鲜活、独一无二，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两人顺着石板路慢慢往下走，路过一间小小的茶屋，门口挂着布帘，写着日文的抹茶与和果子。
店主是一位中年妇人，正低头整理竹篮，看见他们走过，抬头露出温和的笑，用简单的英文轻声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一掠，又迅速移开，礼貌又温柔。
走到路口转弯处，刚才那对老夫妇正好也往这边走，老先生看见凌清野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宋黎，忽然笑着开口，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说了一句：
“Good photo, very real, very you.”
照片一定很好看，很真实，很像你。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岚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