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我不会和他断 ...
-
“姜叙,在忙吗?”电话那边的声场听来很空旷,夹着许多杂音。
吴卓敏这两年都在国外,极少给他打电话,偶尔打来,也不过两三分钟的通话时长。姜叙粗略算算她上次打电话来的时间,差不多三个月了,没什么情绪地唤了声:“妈。”
然后,也没有主动开始什么话题。
吴卓敏说话还是那样沉稳利落,“我回来了,刚下飞机,这是新办的国内号码卡。我想见你,今晚有时间吗?”
久居国外刚回国要见自己的儿子,却问对方有没有时间,任谁听来,都觉得奇怪。但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姜叙听她说回来了,也没有高兴的样子,他大致猜得到吴卓敏为什么突然回国,淡淡说:“有,你想在哪里见面?”
晚八点,姜叙走进西餐厅时,吴卓敏已经先到了。她一身黑色勾花蕾丝衬衫搭配鱼尾裙,坐在那里品着杯葡萄酒。她面容和姜叙几分相似,只是明明是女性的轮廓,却比姜叙要凌厉些许。
见到久违的儿子,吴卓敏神情到底柔和了些,语气也没有电话里头那么沉稳,轻声叫人坐,问他想吃什么。
姜叙说随便,她便招呼服务员点了份牛排。对于儿子的口味,她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但是不多。
两个人坐下来,好像也没什么话题可聊,有一句没一句,说的都是公司的事。前日的新闻吴卓敏早已看过,她不多担心这个,她相信姜叙能够处理好。
她更为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大学生,还跟你在一起吗?”她状若随意地询问。
姜叙握着刀叉的手顿住一下,点头应了一声。和周君亦在一起的事,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瞒着吴卓敏,所以当吴卓敏在电话里试探着问起他感情状况的时候,他就直接说了。
吴卓敏从小到大对他管控得很严,他对吴卓敏坦诚,有试探的意思,也是想告诉对方,在这件事情上,他不会让渡做主的权利。
吴卓敏当时倒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几句对方的背景和生活现状。姜叙照实说,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依然没有说什么。
但姜叙知道,吴卓敏的沉默,并不代表她支持。吴卓敏永远不会轻易跟一个人撕破脸,她会冷静地想办法,想一个能让对方服从又能让彼此维持和谐关系的办法。就像对待她那些下属和事业上的伙伴一样。
就像现在,姜叙应了这一声以后,她也是一阵沉默。
在吴卓敏看来,姜叙有女朋友也好,有男朋友也好,这些都是一个男人再正常不过的需求。她不会干涉。
前提是,不能影响姜叙的前程,和人生。
“他不适合你。”吴卓敏抿了口酒,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姜叙说:“他适不适合我,我清楚。”
“我能见见他吗?”
“他现在无法见你。”
“为什么?”
姜叙垂着眸没回答。
吴卓敏便替他答了,“因为他犯了事儿,现在在拘留所。为了压这消息,费了不少功夫吧?”
姜叙说:“那不是他的错。”
吴卓敏说:“不是他的错,难道是有人逼他去那种地方做事吗?我之前以为他只是图你的钱,现在看来,他背景也不多干净。”
“他不是那样的人!”姜叙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带上了情绪,他到此好像有些明白了周君亦的某些坚持,“你们为什么就非得觉得,他跟我在一起是为了钱,就因为他生在普通家庭?”
吴卓敏一愣,事情有些脱离她预想的轨迹。在她的预期里,姜叙应该就此看破那个男生的面目,然后与对方一刀两断。
不想姜叙却为对方辩护。吴卓敏讽刺地一扯嘴角,“那样的人,我在你爸爸身边见得多了。”
话说到这里,姜叙已经不愿再继续这种被讯问一般的谈话,放下了刀叉预备起身。
“姜叙,”吴卓敏唤了他一声,“我一直认为,你是很有分寸的人。听我一句,和他断了吧。”
“我不会和他断。”
“你不和他断,难道还打算把他捞出来,继续养着?”
“那是我的事,你不需要操心。”
吴卓敏看着人离开,目光冷凝,“我倒真是低估了他的本事。”
连着三次高层会议,尽管仍然存在不赞成的声音,跨江隧道的项目还是更换了合伙人,确定了与韩氏的合伙关系。
董事们为此多有不满,尤其姜家本家那几位。但是木已成舟,他们除了在姜远涛面前控诉一番,也做不了什么。
韩立遵守承诺撤了诉状,韩昭权的事最终以错手伤人结案,就这么揭过去了。
入秋之后,在拘留所呆了快一个星期的周君亦,终于听到他可以无罪释放的消息。
“走吧,你的家人在外面等你。”阿sir打开门这么对他说,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家人?
周君亦反应有些迟滞,他在这大都市,有什么家人会来接他呢?周君慧吗?进拘留所后他的手机就被没收了,周君慧是怎么知道他出事的?他失联了快一个星期,也不知道里思现在怎么样?
他揣着疑问往外走,发现外面正飘着雨丝,冷风阵阵掠过人的面庞,秋意已经很浓了。看到路边停着的那辆熟悉的车子,他先是一怔,然后眼眶不可控地酸胀起来。
他站在原地不再向前。
等在车外面的张雪贞看见了他,打伞向他走来。张助理现在看着他,面色也是有几分复杂的,催促他说:“快上车去吧,姜总不能在这里多待。”
周君亦眨眨酸胀的眼,将某种情绪逼回去,慢慢地走向那部车子。张雪贞为他打开副驾驶车门,他坐进去,没敢多看姜叙冷峻的侧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姜叙这时忽然靠过来,周君亦不知道他要干嘛,紧张得一动不敢动。但姜叙只是帮他扣上了安全带,便撤回身开动车子。
周君亦攥着安全带,轻轻说了声谢谢。
姜叙没说话。周君亦觉得,他可能有点儿生气。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不生气。
车窗外的景物在快速倒退中成了模糊的一片虚影,周君亦看着那片虚影,感觉有些恍惚。
在拘留所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可能要在牢狱里待上几年,甚至十几年。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坐过牢刚放出来的男人。男人长得其实挺温和,但大家都避着他,大家都在他走过去之后,在他后面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周君亦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他那时想了许多。
想到独自一人养大他和姐姐吃了半辈子苦头的李丽梅,下半辈子可能还要因为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在他人面前直不起腰杆。想到还在医院里陪孩子做化疗的的周君慧,没了他的资助要怎么办?想到姜叙……
他以为姜叙应该对他失望透了,不会再来管他。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姜叙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沉默开车的男人——姜叙好像瘦了一些。
是这阵子没有休息好吗?
是为了他的事操心的吗?
他什么也不敢问,姜叙彻底沉默的时候自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到达公寓时,天色已经不大亮,周遭的路灯陆续亮起来。姜叙开门下车,撑伞去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周君亦随后也下来,风有点大,裹着雨丝灌进了他单薄的短袖里,冷得他瑟缩了一下。
姜叙依然没说话,但是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然后很自然地牵起他往家里走。
外套还带着姜叙的体温,和独属于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周君亦有些贪恋地用另一只手拢紧些,嗅了嗅上面的味道。
上楼后,也许是客厅暖色灯的映衬,周君亦觉得姜叙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还轻声和他说:“去洗个澡吧。”
周君亦乖顺地点点头,去卧室拿了衣服洗澡去。等他洗完出来的时候,姜叙已经坐在电脑桌前,正专注地看下属发来的邮件,似乎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出来。周君亦摸不清他的心情,站在沙发边上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过去。
过了一会儿,姜叙靠到椅背上按了按眉心,终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转身时看见周君亦杵在那儿,头发还湿着。他走过去,取了吹风机,把人按坐到沙发上。
吹风机的声音乎呼呼响起来,周君亦伸手想拿过来,“我自己来就好了。”
“别动。”
周君亦便收回手,乖乖坐在那儿。伴着呼呼作响的热风,姜叙的手指来回穿过他的发丝间。周君亦抬抬眼皮,就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抿着的薄唇。
周君亦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生气。
风声停止,姜叙放下吹风机,坐在他旁边,神情就像那日给他做笔录的阿sir。
“你是不是该跟我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