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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不去的摇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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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君亦走到松湖七路的时候,天就又下雨了。
刚好再往前一小段就是一个学校的门口,他拉着行李箱小跑着躲进校门口的遮雨棚下面,抹了下脸上滴到的水,掏出手机想打个车,才发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出现这种情况,还挺要命的。
人不走运的时候,真是哪哪儿都不顺。
周君亦长叹口气,把行李箱放好,靠着学校的围墙蹲下来,静等雨停。但秋雨绵长,下了许久也不停。他就这样蹲在墙角,两眼茫然看着雨中来去的行人和车辆,颇有几分落魄狼狈的视感。
保安亭内的大叔发现他,好心给了他一只凳子。
“谢谢。”周君亦对人道了谢,坐在凳子上,继续看行人和车辆。看着看着,又想起他离开时姜叙的样子,眼神,就放空了。
“小伙子,要去哪儿呢?”保安可能闲得无聊,干脆从小亭里探出头来跟他聊天。
周君亦抬头对人扯了个很勉强的笑容,“还不知道呢。”
保安听他这么说,又见他面庞生得标致年轻,便猜想他是跟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的高中生,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动不动就是包裹一收离家出走。傻小子,家人才是世上最在乎你的人,有什么事好好说,快些回家去吧。”
即使是误会的话语,周君亦依然不免被戳到心口。他黯然摇摇头,“我回不去了。”
保安看他那神情,大抵是想到了什么,堪称苦口婆心地说:“不会回不去的。你要相信,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只要肯回头,你的家人永远都会包容你的。”
周君亦垂眼看着脚下湿漉漉的路面,轻声说:“我把他的心伤透了,他不会再要我了。”心里一酸,尾音蓦地带出了点哽咽。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抬手抹了下眼睛。
这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眼眶一热,泪水流出来,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他积攒了半天的情绪就像洪水遇到了缺口,不住地从胸腔里漫出来。
流浪猫,再也回不去他的摇篮。
这个下午,雨下得绵长,打在篷布上滴滴答答总也不停。周君亦坐在校门口的保安亭外,和一个陌生人风马牛不相及地聊着天,哭了个酣畅淋漓。
保安大叔也给他吓到了,走出来又是哄又是劝。最后看他实在可怜,好人做到底,用自己的手机帮他叫了个车,他才顺利来到严煜阳的出租屋门口。
门锁了,严煜阳上班还没回来。
周君亦不好意思叫人专程跑来给自己开门,而且他手机也开不起来,便又在严煜阳门口蹲守了两个小时。
严煜阳下班回到家,看到靠着墙壁坐在自己家门口头歪在行李箱上快要睡着的人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
不过看他那样子,头发凌乱,裤腿膝盖下全是湿的,跟流浪汉也没差多少了。
“周君亦,醒醒。”
周君亦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你总算回来了。”蹲坐得太久腿脚发麻,他站起来时险些跌回去。
严煜阳眼明手快扶了他一把,“不是,你拖个行李箱蹲我门口要干嘛?”这一扶,就发现了他红肿未消的眼眶。
周君亦站稳脚跟,揉了揉自己酸麻的腿,“没地儿可去,找你收留啊。”
严煜阳脸色复杂没敢多问,开门帮他把行李箱拖进去,“你在这儿多久了?也不打个电话让我过来开门。”
“手机关机了。”周君亦走进门,熟门熟路地拿过桌子上的充电器把手机插上,往简易的小沙发上一摊,整个人终于舒坦一点。
严煜阳倒了杯水放到桌上,瞅瞅他脸色,旁敲侧击,“这是不打算回去了?”
“嗯,”周君亦半闭着眼,一脸疲惫,“我俩分了,就今天的事儿。”
严煜阳意外,也不意外。一时倒不知怎么宽慰。
刚要问他吃晚饭没,周君亦就突然坐起来,巴巴地说:“好饿,能给我点个饭吗?”他从早上离开酒馆去姜叙那里收拾东西,再一路到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别说晚饭,午饭都没吃,早是前胸贴后背。
严煜阳也是说不出别的话了,边打开手机边说:“吃什么?”
“照烧鸡腿肉蛋炒饭,大份的,要配冰可乐。”
“胃口还挺好。”严煜阳嗤了一声,给他点了。
周君亦想的是,心已经够难过了,不能再亏待了肚子。
两天后,里思的手术顺利进行。当孩子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的时候,周君亦心头笼罩了几日的阴霾照进了一点光亮。总算有件好的事情发生。
他在医院里帮忙照料了几日,才开始着手重找工作的事情。
期间,他都住在严煜阳的出租屋里。有关姜叙的动向,他一点也没去打听。严煜阳几次想跟他说什么,看到他那副好像已经从失恋中走出来的样子,又闭了嘴。
周君亦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走出来了。对于自己能这么快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他也感到挺讶异的,一度怀疑自己可能是冷血动物。
直到某天周君慧来归还姜叙那张银行卡,他摩挲着那张黑色烫金的卡片,心里头又细密地泛起某种不知名的痛觉。他又去了市八区的天桥,眺望仙峰大厦。
他终于对自己承认,他有多想知道那个人的近况。他看着桥下不息的车流,想象那个人很可能在某个瞬间,随着车流从这里经过。他眺望远处的大厦,想象那个人可能在某个楼层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就像他现在这样。
于是晚上他回到出租屋,终于开口向严煜阳打探了一下姜叙的动向。
严煜阳却告诉他,“我几天前就听说他被调去法国分部,应该早就不在国内了吧。”
已经走了吗?
也好,连一点幻想的余地也没有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该放下过去,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了。他把那张还不回去的银行卡封存进一个盒子里,便当是那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样礼物。
他那天走的时候太过仓促,其实落了不少东西,其中也包括姜叙曾经送过他的礼物,还有那本没看完的书,那只在索泠岛的时候买的白金色耳钉。
他都没有办法再去拿回来了。
不知道姜叙会怎样处理那些东西?会把它们丢掉吗?
日子变得死水一样平淡,很快就入冬了。周君亦的工作还是没有着落,他变成了这个大都市里,众多对未来感到迷茫不定的失业青年之一。赶在冬至前里思出院回家,他也跟着回了趟老家。
粤市,是一个发展中城市,家里周遭的街道在他没回家的这小半年又出现了不少变化。周君亦在家待了几天,做了许多人生思考题。
他反常的低落样子让李丽梅看着有点担心,但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周君亦从来报喜不报忧。碰巧这天周文辉回家办事,李丽梅便撺掇他去找二叔喝几杯。
“要不来C市跟你叔混得了。”周文辉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两杯酒下肚就开始开玩笑。当然是开玩笑,A市一大的高材生,怎么可能跟他去工地玩泥巴?
不料周君亦灌了口酒,笑嘻嘻地说:“好啊,以后就靠二叔提携了。”
“你认真的啊?”
“嗯。”
周文辉摸摸鼻子,“这个……工资可不一定能按时给的。”
周君亦很好商量地说:“叔管我吃住就行。”
于是几天后,周君亦带着行李跟着周文辉来到了C市。
东海湾新区,依山傍海,风景怡人,是近两年来城市着重开发的地点。腾瑞这时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土方公司,周文辉不过靠着几台机械在这边讨生活,堪堪付得起工人工资,和自个儿的生活费。
这个时候已经十月,天总是阴冷阴冷的,时不时下点小雨。周君亦住进铁皮房的第一个晚上,不可避免失眠了,雨打铁棚的声音整夜不断,震耳欲聋。
第二天早上,跑进来条小蛇,神气地挂在他的椅子上。周君亦吓笑了,对着小蛇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可好?”然后大叫救命。外边刚起床正在刷牙的机手大哥顶着一嘴泡沫着急慌慌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周君亦已经跳到床铺上去了,指着椅子,“有……有蛇……”
机手大哥瞥了眼椅子上,非常淡定地走过去,捏住小蛇的头部就把它拎起来,出去前跟他说:“门窗记得关严实,一般就不会跑东西进去了。”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
周君亦表情僵硬地笑一笑,道了句谢。
有了这次惊吓,后面再跑进来个什么老鼠蜈蚣,他也就见怪不怪了。
还有个情况,让他挺苦恼的。海岸新区风景好,但这里还没开发起来,没多少商铺,外卖都不往这儿送。他唯一能吃到的外卖,是这儿最普遍的肠粉蒸面,和芥蓝炒牛河。风味倒也挺正。
除了环境条件艰苦些,好像也没多少不适应的感觉。
周君亦过来不久,就和那几个员工处得很熟络了。在与人打交道这一块,他走到哪里都吃得开。
而且,他来C市不久之后,就碰到了个老朋友。
他看到伍立东戴着安全头盔,在工地现场跟几个工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心里真的挺感慨的。伍立东最终也放弃了歌手的梦想,找了份世人眼中不算多有前途但踏实稳定的工作。
“梦做不动了,人总得吃饭吧。”伍立东耸耸肩,点了根烟,吞云吐雾里看着远处的塔吊,“世上有些东西,真的不是努力坚持就能看到结果的。”
周君亦想,他们多少都缺少点运气。
第二年公司有些起色,业务范围也有所扩展,周君亦才开始帮着周文辉对外洽谈业务。至此他的人生开始急速向另一个方向转型。周文辉也料不到,他的业务能力有这么出色。
到第四年,腾瑞已经发展成一家资质齐全的正规公司,周君亦有了自己专属的办公室,出入人人喊一声周总。
他貌似混出来了一点样子,不再是那个初出社会一无所有的大学生。可他还是觉得远远不够,想要追上那个人的脚步,还不够……
他拼命想让自己走得更快一点,只为了有一天,他如果有机会再次站在那个人面前,再没有人能说:你凭什么站在他身边?
可惜时到如今,姜叙却不愿意再给他机会了。
姜叙说要和他一别两宽。
姜叙说要和沈棠静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