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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周总的朋友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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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当午,太阳烤得水泥路面热气腾腾,没有一丝风,路边的树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
周君亦站在公路旁的绿化道上,掏出手机正要打个车,一辆黑色宾利不疾不徐停在了他身边,车里人摇下窗户,对他说:“等车吗?我送你一程。”
正是黎宇成。
周君亦撒了个小慌,“不必了,我已经叫了车。”
黎宇成随即道:“其实我想说的是,周总能不能赏个脸,和我一道吃个午饭?”
“这个……”周君亦有点为难,他其实也不是那种扭捏的人,换了别人说这话,他一定是不客气的,但是黎宇成嘛,总是让他感觉有点微妙,大概是因为人家和他处过一阵的关系。
“怎么,你不愿意?”黎宇成问。
长期和客户打交道的缘故,周君亦已经习惯了凡事与人留三分面。人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拒绝得太狠,只得客气道:“那就让黎先生破费了。”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黎宇成转动方向盘,“有什么想吃的没有?不用跟我客气。”
周君亦拉过安全带,“我吃什么都可以。”可能对这车不熟,他摸索半天也没找着插口。黎宇成见状微微倾过身,给他插上去了。周君亦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谢”,靠到椅背上。
黎宇成边开着车,一边和他说:“我记得你挺喜欢潮菜的,那就去悦和酒楼吧。”
周君亦道:“黎先生随意就好,不必顾及我的口味的。”
“那怎么行,好难得请到周总,自然是要选你喜欢的。”黎宇成还是那副温文有度的样子。周君亦带着几分不自在,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很快就到了酒楼。
黎宇成似乎是这里的常客,门口的服务员一见他便迎上来称呼了声“黎先生”,引着他俩往大厅内走。
黎宇成没叫周君亦点菜,自己拿笔在菜单上勾了几下,对服务员说:“就按这个上,这一道,记得不要放芹菜。”服务员认真记下备注,就下单去了。
周君亦本来就是个自来熟,跟黎宇成一路闲聊过来,那点不自在早抛到了脑后,这会儿听见他对服务员说的话,便笑着问:“黎先生也不吃芹菜嘛?”
黎宇成稍微想了下,说:“我倒是还行,只是怕你挑得麻烦。”
“啊?”周君亦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他看着服务员端上来的那盘百合炒腰果,哭笑不得——这道菜,本来应该是和芹菜一块儿炒的,周君亦很喜欢腰果那种香脆的口感,可是他不喜欢芹菜,所以每次吃这一道菜,最后都会被他挑得只剩一盘嫩绿的芹菜。
这么个吃法,其实挺失礼的。
所以,他是曾经当着人家的面,这么失礼过,还叫人家记到了现在吗?周总最在乎自己在客户面前的形象了,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承认的。黎宇成这时笑着叫他吃。他勉强挂住笑容,说:“黎先生真是细心之人,谁有幸当了黎太太,应当是很幸福的。”
他会这么说,是觉得黎宇成这样事业有成又有风度的男人,是不太可能这个年纪了还未婚的。不料黎宇成淡淡地来了一句:“黎太太的位置,还虚位以待。”
倒叫周君亦不知怎么接下来去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想必是黎先生要求太高了。”这时服务员把其他两道菜也送上来了,周君亦一看,居然都挺对自己的口味。
黎宇成不置可否,开了瓶酒给他倒上一杯,见他面带讶异看着那两道菜,带上两分歉意说:“是我自作主张了,也不晓得你口味变没变。”
“没有,黎先生好记性。”
“那就好。”黎宇成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吃饭。
周君亦夹了颗腰果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试着回溯一下黎宇成与他相处时的情况。然而,他就跟失了忆一样,愣是想不起来什么具体情形。
大概,他那时候还没有从分手的低落中走出来,满脑子都是姜叙,看不见眼前人吧。
吃完饭,周君亦本想自己打车回家的,但黎宇成很坚持,将他送回了春湖名苑。
开门下车后,他从窗口笑着对车里人说:“今天多谢黎先生招待了,改日有机会的话,换我请客吧。”
黎宇成也笑,“那周总可要放在心上,不要随便说说,我会惦记着的。”
周君亦并不多想,爽快地应道:“那是一定。”
互道了再见,周君亦目送车子离开,转身刚想进小区,路边临时停车位上有人打开车门走下来,径直朝他走来。
竟然是姜叙。
“周总在人际场上,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姜叙站在他面前,线条完美的脸被日光斜斜照着,更显得轮廓深邃。
周君亦不晓得为什么,竟然有点心虚,第一反应就是给他解释一下,“黎先生……是个很久不见的朋友,他只是看我在等车,所以送了我一程。”解释完他又觉得多余,他光明正大,就算和人家吃了个饭,又有什么好心虚?
“你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姜叙说了这句,不再理他,转身走进小区。
周君亦跟在他后面,也进去了。午后三点钟的小区,比夜晚还安静,弯弯曲曲的小径上绿树浓荫,阳光透过树叶漏下零零碎碎的光点。正门到18栋有一段距离,周君亦心里暗自喜悦,终于有机跟他搭个话。于是走着走着,就挨到他身边去。
“你不要误会,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了。我也没想到你会住到这边。说起来也真的是好巧。”
姜叙没理他。
周君亦这一阵被冷落习惯了,也不往心里去,自顾自说得欢:“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事儿,开个门就能说上话。”
姜叙可算停下脚步,看向他,可也不说什么,就只是沉沉地看着他。
周君亦马上说:“我是说工作、项目上的事。”顿了顿他又赔着笑说:“对了,我还是加下你的微信吧。”
姜叙冷淡地说:“项目上的事,你找覃经理说就可以了。”
“不是,上次在医院,你不是帮我交了笔住院费吗?我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还你的。你让我加下微信,我好转给你。”周君亦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管他什么理由,先要上联系方式再说。
姜叙拧起好看的眉,似有些隐忍不发的不悦。周君亦忐忑地和他对视,许久才听见他说了三个字:“不必了。”跟着转身便走。
“姜叙!”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周君亦深吸口气,硬着头皮接着说:“虽然几千块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你不能剥夺别人还钱的权利对不对,我不想欠你。”
“你不想欠我?”
“嗯。”周君亦再硬着头皮点头。
短暂的一阵沉默后,姜叙沉着脸伸出手,“手机给我。”
周君亦不确定他要干嘛,愣愣地把手机递了过去。姜叙接过手,点亮屏幕按了几下就还给他,然后就走了。
周君亦看着还亮着的屏幕,上面是一串刚输入的数字——姜叙的手机号码。他看着那串数字,想起刚才被自己烦死又拿自己没办法的姜叙,嘴角便忍不住弯起来。
姜叙确实变了很多,性情也有些别扭。不过这样的姜叙他也是有点喜欢的,好吧,是很喜欢。周君亦弯着嘴角,打开微信把那串数字复制了进去,搜索页面果然显示出来姜叙的名字。可是这个头像……
周君亦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了。
姜叙的头像里,两个人背对镜头,并肩站在黄昏下的大海,画面那样美好,周君亦隔着屏幕都似乎能听到潮水起落的声音。而画面里的两个背影,一个是姜叙,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另一个,自然不是他。他从那头琥珀色的长发依稀看得出来,那应该是沈棠静。
周君亦险些忘了,他和姜叙,已经分手六年。六年,足以改变许多人与事,包括感情。
早就不一样了吧。是他放了姜叙的手,决绝地把人推走,他凭什么期望姜叙还会爱他?纠缠着人家要了微信又怎么样?物是人非,他许是不应该再去打扰姜叙的。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了,周君亦像霜打的茄子,半点神气也无。许久之后才重新点亮屏幕,把姜叙的微信加上去,随即把那八千块一并转了过去。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周君亦只好收起手机上楼去。
对面的门依然关着,周君亦知道姜叙就在里面,可他好像永远也找不到一个理由敲开这道门。
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对话框里显示对方已经收款。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周君亦盯着一片死寂的对话框,挫败地转身打开了自己的门。
另一道门内,姜叙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刷着周君亦的朋友圈。
周君亦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发朋友圈了,他最新的一条动态,都是两三年前的事了——几秒钟的一个小视频,乱糟糟的施工现场,灰乎乎的沙石堆,两三台挖机勾着沙石往泥头车上装。上面配文:“大量原生石子,一手货源,一车起送,有需要的联系。”
往下一条,是一个新年开工的视频混剪,开头就是鞭炮齐鸣,紧接着是机械出场轰轰烈烈的画面,配上一段节奏明快的背景乐,叫人听了干劲十足。配文:“全面开工,开始接单,24小时服务!”
翻到第三条,画面看起来就有点心酸了——黑漆漆的夜闪烁着几个车灯,雨水淅沥沥地下着,到处都是泥泞,机械在雨中连夜运作,锲而不舍挖着那好像永远挖不完的土。配文:“风里雨里,我在等你,下雨也要干……”
姜叙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一条接着一条往下翻,翻着翻着,冷凝地嘴角也忍不住慢慢勾了起来。他仿佛透过这些已经发了很久的图文和视频,看到了他们失去交集的这些年里,周君亦或悲或喜、或开心或低落的琐碎生活。也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周君亦。
姜叙至少翻了半个小时,才翻完周君亦那些业务工作上发的朋友圈。
一行文字闯入他的眼帘,蓦地刺痛了他的心。
“姜叙宝贝,生日快乐!”
下面是一张熟悉的照片,照片里,他一脸无奈地戴着当时周君亦强烈要求他戴上的金色纸皇冠坐在生日蛋糕前,周君亦则坐在他旁边,歪头靠在他肩上笑得唇红齿白,举着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姜叙勾起的唇角又冷淡下去,他划掉那个页面,把手机丢到了桌子上。坐了片刻,他往后躺在沙发上,将手背搭上蹙起的眉头,试图驱散某些令他不愉快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