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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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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最后纪归都没有问出关于结婚的问题。
结束后原辉对他说:“你先回去。”
纪归欲言又止,原辉自然看见了他的神情却依旧选择无视。
“您今晚可以来看我吗?”纪归从书桌上坐起身看了眼离地面的距离,犹豫一番后他自己跳了下去。
地面散落的衣服让房间显得凌乱不堪,纪归蹲下捡起衣服。
原辉则坐在一旁从上到下扫视他的身体,却不回答他的问题。纪归不想面对他,直接转身穿上衣物。
“再说吧。”原辉终于回答了。
来到走廊纪归才发现窗外大雪弥漫,玻璃上敷上一层白霜,用手去触碰寒意传遍全身。纪归只能依稀看见外面雪白的世界。
迷蒙的世界在一片灰暗的白中摇曳,只需一眼便可迷失方向。枝桠抖动、积雪洒落。
他将手紧紧贴在玻璃上直到手掌毫无知觉、颜色绯红他才肯罢手。
“活不过这个冬天.....”这句话适时出现在纪归脑子里,像噩梦萦绕不去。
别想了,他使劲摇头离开此处。
当晚,原辉去了耀的房间。
纪归只能同另一个沉默的幽魂共处一室,殇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纪归猜不透他的心绪,有时候只觉得他像大雪一样迷蒙。
纪归觉得新来的女仆很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但无伤大雅。
转眼间半个月时光过去,纪归依旧没有打听到原辉结婚的消息。
而原辉也因某些事务要离开几天。
所以这几天纪归无所事事,准确来说是枯燥,每日看皑皑白雪,眼中只有雪白的枯燥。
“我好想先生啊.....”耀和纪归坐在花园中的长椅上,在雪景的照映下他轮廓圆滑的两颊透出一抹红润。
此刻那双异色的眼眸略带忧愁,同纪归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纪归身披一件纯白大衣内衬灰色毛衣,脖颈处围着一条毛绒围巾,手中捧着一杯热饮小口啜饮。即便如此,周围的冷风对他来说依旧冷冽。
对比只套一件毛衣就敢出来的耀,他就像提前步入黄昏的老人。
纪归对耀谈不上喜欢,不过是被孤独逼迫找他排解。
他附和道:“我也是。”
“也不知道先生去哪了,问里克管家他也不和我说。”耀低声抱怨。
纪归淡淡说:“这样么,先生没有和你说些其他的?”
“没有,算了不说了,你要去湖边吗?”耀道“我听说那里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去看看吗?”
有时候比起先生耀更关心娱乐,纪归则反应平平,他不喜欢那面湖。
准确点说他讨厌水。
“你去吧,我有点冷先回去了。”
“那好吧....”
纪归循着道路回到房间,路上他时不时看向窗外。严寒之冬似乎已经降临,银装素裹的雪白每年都会夺去一些无关紧要的生命。
别想了。
纪归收回目光打开房门。
房间中新来的女仆--罗绫正与他四目相对。罗绫镇定自若折好被翻乱的被褥,一面说:“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绫昨天才打扫过房间,按理来说她不该出现在纪归房间中。纪归走过去将大衣扔到床上,不偏不倚砸中罗绫的手。
罗绫手一顿继续收拾。
“你翻什么?”纪归面无表情,目光扫过罗绫转移到窗边。
殇如一尊雕塑坐在窗台上,如果他肩膀上有落雪的话恐怕会更加逼真。最近几日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殇就像幽灵一样徘徊在房间中。
纪归很快移开目光。
罗绫回答道:“我有东西落在这了,所以来找找。抱歉,我该提前和您说的。”
说完她深深鞠躬,准备离去。
纪归依旧面无表情,他盯着罗绫一字一句道:“我可不记得你有什么东西落在这了。”
“哦”罗绫回头一笑说,“不好意思,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您了。您不会介意吧?”
这有恃无恐的态度如在纪归心中投下一块巨石,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问道:“你什么意思?”
罗绫一脸疑惑,惊讶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您听不懂吗?”
说罢,她微微一笑让纪归觉得她在挑衅。
“……”纪归瞥了眼窗台边的殇。
殇似乎也看向了这边,朦胧不清的脸难以捉摸的情绪。纪归心情愈发烦闷,转头看向罗绫:“你过来一下,我有事给你说。”
罗绫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回来,略微蹲下:“什么?”
纪归见状直接抬手给了她响亮的一耳光,打完手手掌火辣辣的疼,不一会红色攀上。
“咚咚咚——”在某一瞬间,纪归心跳加速感到全身血脉喷张。
难以言喻的感受如烈火燎原,转瞬间漫天火光。
纪归抬头看见了罗绫不可置信的惊讶与愤怒的难堪,不过一瞬间他明白了——这是一种飘飘然带着快意的感受,一定会上瘾。
“你——!”
“我怎么了?来,你往我脸上打。”纪归摸了摸通红的手掌,朝罗绫一笑毫不掩饰挑衅。
罗绫指着他手指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现在滚出去。”纪归长久以来紧绷的心情在此刻放松。
罗绫捂着脸握紧拳头匆匆跑出去。
而一旁的殇早已移开目光。
纪归直接躺到床上心情舒缓,就连一旁的殇也阻挡不了他的好心情。
长久以来的烦闷一扫而空,他甚至找不出言语形容这种情绪。
简单形容这可能是高兴。
得出这个结论的他翻身的动作突然一顿,就像人在某一个时刻突然获得前所未有的灵感,足以照彻未来的一缕思绪。
纪归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打过人的、仍在微微发烫的手掌。
那股奇异的、仍在血管里叫嚣的兴奋感,让他既陌生又着迷。
他为什么会高兴?
他也会因为欺凌别人而愉悦?
不不,他摇头心想道:是她先招惹我的,我只是…
只是感到很快乐…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一张一合间原本愉悦的心情跌落谷底,他为什么要因这种事而开心?这么做,然后呢?
快意过后透过现象他感知到了无比骇人的本质,像铲除地面娇艳欲滴的鲜花发现了地底腐烂的尸骨。
他莫名心慌。
这几日纪归魂不守舍,时不时看向窗外。一件件事不轻不重,却令纪归夜晚辗转反侧。
在独自的时间里过去的记忆时不时冒出,它们总在提醒纪归他也曾有亲人、有家。
而艾薇也是回忆中的常客,纪归总是能回想起他们拌嘴、吵架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最近几日纪归最常回忆起的不是艾薇的尸体,而是在走廊遇见她热潮期的那一次。
现在回忆起纪归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为了原辉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苦苦等待,不肯用药。
纪归不信艾薇跟了原辉这么久还不知道原辉是什么样的人,就连他都知道。
而且无论怎么看耀才是她的心头之患,她何必来找自己?
为无关紧要的小事所困住。
被杂乱无章的思绪所困扰。
身边还有一个幽灵时时刻刻盯着他。
偶尔,纪归还能在梦中见到她的身影。
梦中的她坐在只剩残垣断痕、枯败荒芜的世界,四周大雪纷飞,她伸出右手接住高空坠落的雪花。
在灰暗和死寂的世界中她突然转头与纪归对视,站起身向它展示一片荒芜的世界问道:“这是你渴求的寂静吗?”
纪归呼吸停滞片刻,但十几秒后呼吸越发困难。
在艾薇走过来之前他落荒而逃。
醒来后背后冷汗淋淋。
日子总在重复,纪归再次与耀聊天时就发现他最近变得闷闷不乐,远比上次忧愁。
纪归对他的忧愁不感兴趣可实在碍不住耀唉声叹气,比如现在耀坐在对面一手托腮一手用刀叉戳着盘中的面包,还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叹息。
“耀,你又想先生了?”纪归则吃着他点的那份面条。
原辉已经一周没回来了。
耀摇头,继续摧残盘中面包:“只是想回家。”
“回哪里?”纪归大概率猜到了答案,可他不敢确定。
耀继续道:“就是...姐姐对我很好,去年还说要陪我过生日。我突然想见她了。”
此刻,耀的表情一改往日的单纯天真,愁绪占满整张脸庞。如深秋时节萧瑟的街道,透着无法掩盖的落寞。
纪归沉默不语。
耀心绪落寞将刀叉扔到一边,推开盘子又接着道:“……去年这个时候,姐姐好像特意请了假,说要带我去城郊新开的游乐园。”
耀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放空:“她攒了半年零花钱,把门票提前买好,藏在我枕头底下,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纪归默默听着实在问不出“游乐园是什么”这句话,可即便如此他的思绪也顺着耀的话飘回那个逼仄的家。
突然想回家了。
这偶尔冒出的念头疯狂滋长,纪归这才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过去的回忆已贯穿了他的一切,无论是悲伤也好,快乐也罢。
过去始终如影随形,总在空虚之时悄然入侵。
“欸,你怎么哭了,我讲的有那么感人吗?”
纪归抬头看见了满脸焦急的耀,他将手伸向脸庞这才发现上面一片湿润。
“不是”他擦干眼泪说,“只是想起来其他事。”
耀立马询问:“是什么?”
纪归也说不清是什么,淡淡的忧愁挥之不去。如果说别人的天空是万里无云的蔚蓝,那么他的天空则是阴云密布的灰暗。
“我知不知道,只是有时候想起从前会很难受。在下雪的时候,在闻到花香时,看到原处高耸入于的建筑时和澄澈的湖水时都会感到悲伤。”纪归用着殇教给他的词汇描述着一直以来的心情。
那情绪实际上无法用“悲伤”概括,复杂又阴雨的思绪,长与血肉无法消散。
“啊?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耀道,“那些东西明明很好,你怎么会那么想?不如你多去花园走走,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很无聊的,有时候我都好奇你在房间里时都在做什么,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知道...随便吧,我可能就是有病。”越聊越烦躁,纪归将未吃完的面推到一边,“我饱了,先走了。”
在离去的路上他瞧着一成不变的景色,鲜花下的泥土埋葬着什么?若他埋在下方是否也能满身清香?
他总在不停思索,思索着死去。若他死去一切苦难是否如烟消散?
思索着毫无意义的事、悲伤的事。
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湖面,冬日里湖面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纪归如行尸走肉般上前踩上河岸的冰面,“咔擦”一声冰面破碎,他一脚踏入水中,寒水砭骨。
可很快他就收回脚后退几大步,随即“扑通”跪在地上捂着脸低声啜泣。
一直渴望却一直恐惧。
他抱膝蜷缩成一团,呼吸声愈发沉重,抽噎声淹没于风声中。
再抬眼时纪归发现雪又落下了,他赶紧擦了擦两颊起身离开。
接下来无事发生,纪归的生活还在继续。
随着时间流逝,他突然觉得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日复一日的孤独,每天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看同样的风景,空虚总在腐蚀他,
脑子里也总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无法与周围人建立任何情感连接。就像一个旁观者。
每当这时他就会看向殇,殇看上去比他还要孤独。他总是独自坐在窗台边,凝望城市边缘的轮廓。
纪归也会在这时想起他教自己认字的场景,和地下室陪伴自己的耐心。
在无人理解的孤独中,只有殇一人陪在他身边。
在长久的沉默后,纪归终于忍不住向殇搭话:“你每天都在看什么?”
他走到殇身边,与他看着同样的风景。
雕塑一般的殇动了,他转过头看着纪归语气平平:“问这个做什么?你不是每天都看吗?都一样。”
见殇愿意同自己说话,纪归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说:“每天看这些不会腻吗?我看见你最近几天都没怎么动。”
“你才是吧,也不出门,小小年纪别学死宅。”殇终于舍得从窗台上走下来,竟然罕见地摸了摸纪归的头。
随后与纪归擦身而过。
纪归摸了摸刚被被摸过的地方,表情从远处看上去有些呆滞,看上去似乎没反应过来。
“你好奇怪。”他转头,只见殇已经坐在床上姿态闲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纪归心情顿时轻松,像轻飘飘的云朵一样。
他没有过多纠结,殇愿意和他说话是最好的结果。明明是他最先不愿与殇说话。
纪归有些愧疚与感激,明明一直陪伴他的是殇。虽然殇目的不纯、行为混沌,可只有他真真切切陪着他,同他说话,最后还不计前嫌。
“殇……”纪归走到床边坐下,低声念着他的名字。
殇看向他。
纪归道:“对不起,我这几天…”
说到一半,他垂眸睫毛颤动,红润的嘴唇欲言又止。
殇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直接躺下,双臂大张几乎占据了整张床:“不,没必要道歉。你没有错。”
纪归意外地抬头,越发看不懂殇。
“事实就在那,无论在脑海中如何加工美化都无法改变。”殇说道,“你为什么向我道歉?”
纪归听完无法理解,总感觉殇语言矛盾有时又顾左右而言他。
他道歉因为他愧疚,无论这份愧疚是否合理。同时也是因为他习惯了道歉,在被打后道歉,在别人生气后道歉。
习惯了这个行为模式的他一时间无法改变。
见纪归看着自己不回答,殇自顾自笑了,扶额道:“没事,就当我自言自语。不过……”
说到一半,殇突然沉默。
“什么?”纪归好奇问。
“没什么”殇头偏向窗边,纪归知道他又在看风景了。
纪归不再追问。
“对了,上次那个女仆究竟在我房间里翻什么?”纪归问。
那个新来的女仆每次收拾房间时总以一种探究的目光观察他,她以为自己足够隐蔽,殊不知纪归早已察觉。
“喂喂,你不会是为了问这个才主动和我说话吧?”殇突然坐起身,语气莫名蔫坏。
如果能看到表情,纪归想他肯定在坏笑。
不用怀疑这只是个玩笑,但纪归还是配合说:“没有,都过了这么多天了,我要是真想知道肯定当时就问了。”
说完,他要用一种忧郁又悲伤的眼神瞧着殇。
殇的脸正对着他,虽然看不清面容但纪归直觉他此刻的表情必定是无可奈何中带着无语。
“你别装……”果然殇一眼看穿他在装,“她换了你的药,换成了维生素。”
“维生素?”
“好东西,多吃。”
纪归道:“所以她什么意思?”
“……好吧。”殇扶额叹息,说,“还能什么意思不怀好意,把精神病人的药换成维生素,非常缺德。”
纪归从柜子里找出药,打开闻了闻没发现任何区别。他又拿起一颗咬碎,片刻后说:“竟然是甜的,之前的药都是苦的。”
听到“甜的”二字,殇手上动作直接顿住,然后冷笑一声说道:“头一次见蠢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人。”
知道换药,却不知道换一个味道相同的药。她敢保证纪归会直接吞服吗?
殇无力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