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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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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巴黎驻留项目确定后的第三周，某种轻微的紧绷感开始在公寓里无声滋长。我们像两个过度拉伸的弹簧，维持着完美的礼貌距离，但每一声关门声都比平时更响，每一次沉默都比平时更长。
61.
导火索是Liam无意中看到的一条消息。
那是个周四傍晚，我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起时，林轶的名字跳了出来——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这只是一条关于归还旧书的例行消息。但Liam看到了，在我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他的第一句话是：
“他还联系你。”
不是问题，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危险。
“只是一条消息。”我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关于我留在他那儿的一本画册。”
“你们还在分享画册。”Liam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相机，但没有在操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头盖，那个小动作我知道——他在压抑。
“那是我的财产，Liam。”我试图保持冷静，“我需要拿回来。”
“你可以让我去拿。”他抬起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结，“或者我可以买本新的给你。任何方式，除了...这种持续的联系。”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我感觉到旧日的恐惧沿着脊椎攀升——那种被监视、被评判、被认为“错误”的熟悉恐惧。
“我们分手了。”我一字一句地说，“结束了。这是一条关于归还物品的消息，不是调情，不是怀旧，不是任何你想暗示的东西。”
“我想暗示什么了？”他放下相机，站起来，动作缓慢得像在控制某种暴力冲动，“我只是指出一个事实：在你准备去巴黎、在我们试图建立某种新平衡的时候，你仍然允许过去的人进入你现在的生活。”
“他不是‘进入我的生活’！”我的声音升高了，“他是一条短信！一个已经被关闭的章节！你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一点？！”
“因为我不相信章节会真正关闭！”他突然爆发了，声音大得让我们都吓了一跳，“因为我知道人们如何留在彼此的轨道上，即使他们说已经离开！因为我自己就是专家——在即使分离后仍然缠绕、仍然影响、仍然存在的艺术上！”
这句话悬在空中，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我们彼此对视，呼吸粗重。三个月来的所有小心翼翼、所有精心维护的平衡，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如此虚假。
“所以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我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在说即使我去了巴黎，即使我们隔着海洋，你仍然会‘缠绕’我？仍然会‘影响’我？仍然会像幽灵一样存在于我的每一个选择中？”
他的脸白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说中的真相。
“是的。”他承认了，那个词像从深井中打捞上来，带着锈迹和苦味，“是的，我会。因为这就是我们。这就是你和我。Raphael，你以为地理距离会改变什么吗？你以为一张机票就能切断二十三年的共生吗？”
“我需要它切断！”我吼回去，眼泪突然涌出，不受控制，“我需要知道我可以离开你而不会死！需要知道我可以呼吸不属于你的空气而不会窒息！需要知道我可以在巴黎的街道上迷路，而你不会在某个地方感应到我的迷茫然后打电话来拯救我！”
“那不是我拯救你！”他也吼回来，眼睛通红，“那是我们共享的神经系统！那是当你痛苦时我也痛苦的事实！那是生物学，不是选择！”
“那么我恨这种生物学！”我砸碎了手边的杯子——不是故意的，是失控了。瓷器在地板上炸开，像一声迟到的枪响，“我恨这种我们从未要求却不得不承受的连接！我恨每次我想要自由时，都必须先撕裂自己的一部分！”
沉默。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和地板上的碎瓷片。
Liam看着那些碎片，然后看着我，眼神里的愤怒逐渐消退，被一种更深的、更可怕的痛苦取代。
62.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那种平静比怒吼更令人心碎，“最残忍的是，我也恨。我恨我需要你到这种程度。我恨我的幸福与你的靠近绑定。我恨每次你离开房间，一部分的我就开始计算你回来的时间。”
他走近一步，碎瓷片在脚下嘎吱作响。
“你以为只有你想要自由吗？”他的声音破碎了，“我也想要。我想拥有不反射你的思想。我想拥有不与你共享的心跳。我想爱你，可以只是因为我想，而不是因为我必须，不是因为它像呼吸一样自然到无法选择。”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无声地，持续地。我从未见过Liam这样哭过——不是抽泣，不是哽咽，只是眼角发红，眼泪不停流淌，像某种内部水坝终于溃堤。
“在挪威的那些月，”他继续说，声音颤抖但清晰，“当太阳永不落下，我开始做实验。我试图让自己想你少一点。我测量：第一天，每五分钟想一次；第二周，每十分钟；一个月后，每半小时。我以为我在进步。我以为我正在学习如何不想起你。”
他苦涩地笑，那笑容扭曲得令人心痛。
“然后我收到你的消息，说你想我了。就在那一秒，所有的测量都崩坏了。我又回到了每五秒想一次。更糟的是——我感到如释重负。因为尝试不想你，比需要你更累。”
我瘫坐在椅子上，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愤怒消散了，只剩下疲惫，和无边的悲伤。
我们看着彼此，隔着泪水和破碎的瓷器，隔着二十三年来无法切断的连接和无法承受的亲密。
“那么我们去巴黎做什么？”Liam最终问，声音沙哑，“如果这只是另一个注定失败的实验？如果我们只是把痛苦带到更风景优美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向他，小心避开碎瓷片。当我站在他面前时，我看见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同样红肿的眼睛，同样痛苦的表情，同样被困在这具渴望自由又渴望归属的身体里。
“也许巴黎不是关于成功或失败。”我缓慢地说，手指轻轻碰触他的手臂，不是为了安慰，只是为了接触的真实，“也许巴黎只是关于...诚实。关于承认有些矛盾永远不会解决。关于学会在想要相反事物的同时生活。”
他握住我的手，温度交换，指纹相触。像一个紧紧抓着自己喜欢的玩具的小孩。
63.
“我害怕你会爱上别人。”他低声说，承认了这个一直潜伏在我们所有对话之下的恐惧，“我害怕在巴黎，在远离我的地方，你会发现没有我的生活不仅可能，而且更好。我害怕你会意识到，你不需要忍受这种...这种双生子的诅咒。”
“而我害怕我会无法爱上别人。”我回应，拇指轻抚他的手背，“我害怕无论我走多远，你都是衡量一切的标尺。我害怕我会在每次亲吻时寻找你的影子，在每次拥抱时比较温度，在那些最亲密的时刻…分心。”
这些话，这些最黑暗、最羞耻的恐惧，一旦说出口，反而失去了部分力量。它们变成了只是事实——不美好，不浪漫，但真实。
“所以我们怎么办？”Liam问，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我们既不能分开生活，又不能一起生活而不痛苦？”
我想了很久。碎瓷片在地板上反射着灯光，像散落的星辰。
“也许我们停止试图‘解决’这个。”我最终说，“也许我们接受，爱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既是礼物也是负担，既是归属也是囚禁，既是我们最想要的东西，也是我们最想逃离的东西。”
“然后呢？”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温暖而熟悉。
“然后我们去巴黎。”我闭上眼睛，“你可以来看我，我可以接待你。我们尝试在距离中寻找连接的方式，在分离中学习相爱的可能。我们可能会失败。我们可能会痛苦。但至少...至少我们会知道我们尝试过。不是逃离彼此，而是在新的环境中重新认识彼此。”
Liam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吻了我——不是激情的吻，不是安慰的吻，而是一个承诺的吻，一个脆弱的、不确定的、但真诚的承诺。
“我会学着不计算你回来的时间。”他在我唇边低语，“我会学着不把每一条消息解读为信号。我会试着...信任你。也信任我自己。”
“而我，”我回应，手捧住他的脸，“会学着不为了证明什么而远离你。会学着享受距离而不把它当作武器。会试着...在自由中依然选择你。”
我们拥抱了，在碎瓷片中间，小心地，但紧紧地。他湿润的眼睛贴在我脖颈处，浸湿了那一片皮肤。
64.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深谈，甚至没有清理碎瓷片。我们只是躺在沙发上，我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和我的一样，但又独立地、固执地跳动着。
“知道吗？”Liam在黑暗中开口，“有时候我希望我们是普通的兄弟。有正常的竞争，正常的距离，正常的不需要对方的生命。”
“但那样我们就不是我们了。”我低声回应，“而尽管这一切...我并不想成为别人。”
“我也不想。”他承认，手指很轻梳理我的头发，“即使这意味着要承受这种...这种美丽而可怕的双重性。”
第二天早晨，我们清理了碎瓷片。Liam没有提议金缮，我也没有提议丢弃。我们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盒，放在书架顶层，与其他无法分类的记忆为伍。
巴黎的计划继续推进。我们制定了新规则——更灵活的，更像指南而非法律的规则。其中包括一条：允许恐惧。允许嫉妒。允许不安全感。但要求说出它们，而不是让它们发酵成控制或逃避。
出发前夜，我们在一张床上睡觉，他从后面用手臂环住我，从前我只会觉得窒息，现在我却感受到了他强势之下的脆弱。
“写信给我。”他在我即将睡着时说，“真实的信。纸上，墨水，信封。不是短信，不是邮件。需要时间传递的那种。”
“好。”我承诺，“而你，拍照给我。不是完美的作品，是真实的瞬间。模糊的，过曝的，日常的碎片。”
“成交。”
我们握手，像签署条约，然后笑了——那种疲惫的、但真实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