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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国旗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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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窗棂时，单辞揣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检讨出了门。巷口的丁香树落了满地碎紫，风一卷，细碎的花瓣黏在他深紫色校服的衣角，带着清冽的微苦，像化不开的心事。
踏进校门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刚摇完最后一声尾音，余韵在晨风中荡开。操场边的丁香树开得泼泼洒洒，淡紫色花簇坠满枝桠，风掠过，花瓣簌簌坠落，沾在来往学生的肩头发梢，落了满身诗意。单辞攥紧口袋里的纸页，指尖触到微凉的墨迹，昨夜廊下的画面猝不及防漫上来——昏黄灯影晕开一圈暖光，飘落的丁香沾了沈既明的发，他垂眸写字，纤长睫羽轻颤，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没过多久，集合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全校师生列队站在国旗下，猩红旗帜垂落，晨露沾湿旗面边角，在晨光里漾着细碎的光。单辞站在队伍前列，手心薄汗濡湿了裤缝，心跳擂鼓般响在耳膜，震得他指尖发麻。身旁的王涛偷偷侧身，手肘狠狠撞他胳膊，眉梢高挑，嘴角挂着明晃晃的揶揄，压低的声音裹着风钻进来：“早知道你今天要在国旗下‘领赏’，我早饭都多扒了半碗，专程等着看你这出好戏。”
单辞狠狠剜他一眼，眉头拧成川字，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滚蛋，再叨叨，我揍得你满地找牙。”
话音刚落，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沉稳的声音，漫过整个操场，带着老式喇叭的沙沙声：“下面，请单辞同学上台念检讨。”
喧嚣霎时敛去，操场静得能听见丁香花瓣落地的轻响。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烫得皮肤发紧，像被火燎过。单辞脚步发沉，踩着台阶走上升旗台，风裹着浓郁的丁香气息漫过耳畔，他指尖捻开纸页，墨香混着衣摆上的花气漫开，丝丝缕缕，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起时带着点涩意。字句从舌尖淌出，沈既明一笔一画写就的文字，比平日里的训斥更烫人，烫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乱了节拍。他垂着眼，目光凝在纸页上，却忍不住循着记忆里的方向，轻轻抬眼。
升旗台斜下方，沈既明站在队伍前排。晨光淌过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清隽。他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书，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清冽的眼眸里盛着晨光，波澜不惊。
四目相对的刹那，单辞呼吸猛地一滞。
风卷着墙外飘来的丁香花瓣掠过升旗台边缘，一片碎紫擦着他的衣角落下。单辞右脸骤然升起滚烫的热意，从耳尖炸开，顺着下颌线蔓延，烧得脸颊发麻，耳根染透绯色。他慌忙垂眼，喉结急促滚动，声音发颤，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差点脱手。
操场的寂静被拉得漫长，只有风拂过丁香树的簌簌声响，伴着他断断续续的念诵声，漫过晨光微熹的校园，漫过少年们悄悄竖起的耳朵。
终于念完最后一个字，单辞落荒而逃般走下升旗台，脸颊的热意迟迟不散，像揣了个小火炉。他刚钻回队伍，王涛便凑过来，啧啧咂嘴，眼神戏谑得过分，胳膊肘往他肋下狠狠戳了戳：“可以啊兄弟，念个检讨都脸红心跳，你这定力，不行啊。”
单辞抬手肘击，精准撞在王涛肋骨上，咬着牙低声骂道：“闭嘴，再废话，我废了你。”
正说着，广播里再次响起播报声，带着几分喜气洋洋：“接下来，请年级第一沈既明同学上台领奖。”
话音落下，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几个同学低声议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又是沈既明，这学期就没落下过第一。”“他拿第一，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沈既明合上书页，迈步走向升旗台。他脚步平稳，晨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影，风扬起校服衣角，肩头沾着的几朵丁香花瓣轻轻颤动，像停栖的紫蝶。教导主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操场：“沈既明同学品学兼优，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沈既明微微颔首，接过奖状的指尖骨节分明，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冽如泉水：“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
单辞望着那道背影，攥着检讨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悄悄泛起热意。风卷着丁香花的香气漫过来，混着晨光里的暖意，在他心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升旗仪式散场的人流熙熙攘攘，丁香花瓣被踩得簌簌作响，碎紫沾在鞋尖，落了一路。王涛一把勾住单辞的后颈，半拖半拽往小卖部的方向走，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揶揄：“走了走了，愿赌服输，说好的双份烤肠，少一根都不行。”
单辞甩开他的手，眉头还拧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被揉得发皱的检讨，语气没什么起伏：“知道了，吵死了。”
风裹着丁香的清苦漫过来，两人刚拐过教学楼的拐角，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沈既明。
沈既明手里捏着刚领的奖状，卷了个松松的弧度，另一只手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晨光落在他肩头，把校服的蓝色衬得格外干净。他脚步未停，只淡淡抬眸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掠过两片无关紧要的云。
王涛眼尖，先一步招呼出声，手肘又往单辞肋下捅了捅：“哟，沈大学神，领奖刚回来？”
沈既明脚步顿了顿，声线冷冽清透，像淬了冰的泉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嗯。”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掠过丁香树的声响。单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目光落在沈既明拎着牛奶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和那晚写检讨时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扯句什么，喉咙却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王涛看看单辞，又看看沈既明，忽然笑出声，拍了拍单辞的肩膀，语气夸张：“我们家单辞今天可是风光无限，国旗下的检讨，听过没？”
单辞的脸瞬间涨红，抬手就往王涛背上招呼：“你他妈闭嘴！”
王涛躲开他的手，笑得更欢。
沈既明垂眸，目光落在两人拉扯的动作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多停留。他原本要走，瞥见单辞攥着衣角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耳根的绯色没褪干净，想起昨夜廊下他攥着空白检讨本，一脸别扭又窘迫的模样，指尖顿了顿。他把手里的牛奶往单辞方向递了递，声音依旧冷淡，听不出情绪：“多买了一盒。”
单辞愣住了，目光撞进他清冽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晨光，盛着细碎的丁香花影，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僵在原地，竟忘了伸手去接。
王涛在一旁起哄：“愣着干嘛？还不快接着！”
单辞这才回过神，慌忙伸手接过牛奶，指尖不小心蹭到沈既明的指尖，微凉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他喉咙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谢谢。”
沈既明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走。风扬起他的衣角，沾在发梢的丁香花瓣轻轻飘落，落在单辞的脚边。
王涛戳了戳他的胳膊，挑眉：“行啊你，还能让沈大学神主动递牛奶，这检讨没白念。”
单辞攥着温热的牛奶盒，耳尖的热度迟迟不散，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丁香花瓣，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两人买完烤肠，王涛扒着栏杆啃得满嘴流油，絮絮叨叨地吐槽着刚才升旗仪式上的糗事，单辞却没怎么听进去，只是攥着那盒热牛奶，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往教室走。
刚踏进教室门，一阵喧闹的声浪便涌了过来。几个男生围在讲台旁打闹，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后排的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植叶片上沾着薄薄的灰尘，风一吹，几片卷曲的落叶便轻飘飘地落在了桌角。单辞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一屁股坐了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才觉得耳根的热意稍稍退了些。
他将牛奶盒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微凉的盒身上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那道浅浅的指痕上——那是方才不小心蹭到沈既明指尖时，慌乱间捏出来的印子。他鬼使神差地插上吸管，含在嘴里，牙齿无意识地轻轻咀嚼着，塑料吸管被啃得变了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你魂儿都飞哪儿去了？”王涛啃完最后一口烤肠，把油纸团成一团往垃圾桶里一扔，一屁股坐在单辞旁边的空位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你好几声了，都没听见，想沈大学神呢？”
单辞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又热了起来，他慌忙低下头，用力咬了咬吸管，含糊不清地反驳：“滚蛋，谁想他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前排的位置，沈既明正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连带着他垂落的眼睫，都显得格外安静。
单辞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盯着手里的牛奶盒，心里乱糟糟的。
沈既明为什么要给他牛奶？真的是多买了一盒吗？还是……还是因为看他刚才念检讨的时候太狼狈了？
他想起国旗下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想起沈既明那双清冽如冰的眼眸，想起指尖相触时那微凉的温度，喉咙里的牛奶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他又咬了咬吸管，塑料的碎屑混着牛奶的甜香漫进舌尖，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牛奶盒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的绯色，又悄悄地漫了上来。
王涛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瞧你这点出息，不就一盒牛奶吗？至于把你魂勾走？”
单辞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底气，声音都带着点飘忽：“要你管。”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卷着丁香花的清苦气息漫进教室，落在沈既明的笔记本上，也落在单辞的牛奶盒上，教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可单辞的世界里，却只剩下了吸管被咬碎的咯吱声，和自己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